凡煙小說

第97章 大結局(2)

關燈
第97章 大結局(2)

低語沈入夜色,懷裏的人闔著眼安然睡去。

次日,第一縷晨光灑進窗柩,驅散了連綿多日的陰霾。

屋外萬裏無雲,竟是難得的好天氣。

幾日不曾露面的蕭元君,在天亮時分踏出了房門。他剃去了胡茬,換了新衣,他將所有人叫到房門外——醉顏、蘭努爾、袁四五、趙祿生。

屋外分明艷陽高照,可眾人的神色卻一個比一個凝重,似是都墜著一團心事,無處化解。

人到齊,蕭元君讓他們等候在外,隨後轉身回了房間。

今日天光極好,屋裏沒有點燈,溫煦的陽光卻將四處照得亮堂堂一片。

蕭元君走進內室,擡頭便看見望著窗外發呆的人。

錦緞做的軟枕堆疊在床頭,紀寧披散著青絲靠坐其中,他出神地望著外邊,灰白的面龐浸透在陽光裏,因而蒙上了一層富有生氣的柔暉。

蕭元君看得一楞,隨後舉步上前,“他們都到了。”

說話時,他坐到了紀寧身旁,伸手將他背後的軟枕調了個更為舒服的角度。

紀寧吃力地挪回目光,朝他笑了笑。

蕭元君撩去擋在他眼前的一縷發絲,忽而面露不忍,“一定要是今天嗎?”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挽留,紀寧眸色一痛,強顏笑道:“今日,不是正好嗎?”

蕭元君懸在半空的手抖了抖,他凝視著紀寧,眼眶湧出熱意。

良久,他壓下喉中哽咽,“你想先見誰?”

紀寧緩緩合了下眼,回道:“蘭姑娘。”

數日不見,蘭努爾一進門,見到紀寧便直接紅了眼。

她顫抖著聲線喚了聲“大人”,而後呆立在門口,不肯入內。

蕭元君見狀,適時道:“你們聊,我去外面等著。”

說完,他回頭看向紀寧,溫聲詢問,“可以嗎?”

紀寧遲鈍地點了兩下頭,目送他走遠。

蕭元君甫一出門,蘭努爾再繃不住,她徑直奔到紀寧床前,在即將失態的前一刻又生生忍住,隨後只是站在床邊低著頭,泫然欲泣。

“大人。”蘭努爾雙眼含淚,視線落在紀寧的身上,卻不敢久看。

如今在她眼前的人,哪裏還有記憶中的光風霽月?

瘦得只剩骨架的軀體,皮包骨的面龐……越是想著,蘭努爾越難受,眼淚一顆一顆往地上砸。

紀寧分不出力氣安慰,只靜靜地看著,待她情緒稍有平覆,方才半開玩笑,“嚇著你了。”

蘭努爾一楞,急忙解釋:“不,大人的模樣並不可怕。”

紀寧牽動嘴角,無力再笑。他讓蘭努爾入座,而後緩了半晌,語氣稀松平常,“還沒……來得及問你。這些年,過得可好?”

蘭努爾黯然,“很好,但又不好。”

紀寧皺眉,“為何?”

蘭努爾埋下頭,緩緩訴道:“多謝大人當年的那封信,才讓民女能承蒙聖恩……”

昔年紀寧留給蕭元君的三封遺書裏,曾有一語提及過她。信上說,念她在南下查案時立下功勞,又念她有經商之才,望聖上能委以重任。

那時她知道聖上對自己多有不滿,加之紀寧去後,聖上性情大變,她壓根不曾奢望能被委以重任。

可沒過多久,聖上竟真的按照信上所言,命她主管啟國往南對外通商一事。

“好”,好在她從一介孤女,酒樓歌姬,成了啟國皇商,風頭無量。

“不好”,是哪怕那時她已衣食無憂,不再為性命憂心,卻依舊心存遺憾。

“大人。”蘭努爾涕淚,“民女過得很好,但唯一的遺憾,是沒能助大人病愈。”

說起往事,總是心酸。紀寧既欣喜,又惋惜。

欣喜故人能夠得償所願,惋惜,自己終究沒能親眼去看看。

“蘭姑娘。”他放緩呼吸,問出心底一直想問的話,“陛下後來,好嗎?”

他沒有問過蕭元君,因為知道問不出答案。

可從眾人的只言片語裏,他總能窺探到對方的影子,而那些“影子”,沒有一丁點好的跡象。

蘭努爾猶疑了一瞬,重重搖頭。

答案意料之內,卻仍讓紀寧心驚。

蘭努爾道:“大人你走後,陛下他消沈了很久。最初他不信你已經仙逝,他帶人去北疆找你的屍骨,求仙問道尋找回魂之術。足足有兩年之久,他不曾上朝,每日都待在你的府邸之中。”

聞言,紀寧一陣心痛。

回想起和蕭元君重逢後的每一次相處,那人從未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異常。

如今看來,那些所謂的平靜下,藏著多少不曾言說的苦楚?

一路走來,蘭努爾清楚紀寧與聖上的糾葛。

她自知以自己的身份,不足以勸說紀寧,因而只能借蕭元君的名義說道:

“大人,我知道你今天叫我們過來是想幹什麽。但如今還有一線希望,請你別這麽早放棄。哪怕是為了陛下,你也別放棄。”

紀寧淚目,心臟痛得令人窒息。

他自以為能夠坦然接受死去,可想起蕭元君,他還是動搖了。

然而動搖了又能怎樣?

既定的結局已經鋪開在他眼前,他要掙脫的,是命數。

“命數”這樣的答案,實在叫人失望。此時此刻,紀寧不願說些喪氣的話惹人心傷。

他張了張唇,吐出一句氣音,“蘭姑娘——”

蘭努爾眼眸亮了亮,“大人你說。”

紀寧沾濕的眼睫掃去眼前陰霾,他道:“初識時,我說過,想請你……幫一個忙。”

蘭努爾目色一僵。

紀寧笑容哀涼,“你知道的。我不願,不願用,這幅模樣,示人。”

他看不到自己的臉,但能看到自己畸瘦的手臂。最後時刻,他不想讓在乎自己的人,看著自己以這幅模樣離去。

“蘭姑娘,”他斷斷續續道:“麻煩你,再幫我,最後……一次。”

聽到末尾的四個字,蘭努爾泣不成聲。

可看到紀寧眼中的去意後,她不得不接受般,失聲應道:“好。”

苦澀的藥氣裏,泛起淡淡的脂粉香。

蘭努爾一面抑著抽噎,一面用脂粉掃過紀寧的面龐。

慢慢的,紀寧眼窩的灰青被遮蓋,瘦峋的皮骨仿佛重新長出血肉。

一點一點的,曾經那個如玉如月的青年,又出現在了眼前。

院外,竹影斑駁,清風掃過,卷起一片落葉飛出高墻。

落葉越飄越遠,最後落進城外破廟的水缸。

一圈一圈的漣漪擊碎水面倒影,穿著花花綠綠道袍的男子看了眼水上落葉,杵著拐棍踏出廟門。

那日,紀寧一一見過了所有人。

他叮囑醉顏別再犯傻,說自己死後會將紀府留給他,讓他去過想過的生活。

他讓袁四五別在勞累,若覺孤寂,就早些成個家。

他向趙祿生道了許多遍“辛苦”,只求他在自己死後,能替自己再多擔幾年,護著啟國和陛下。

午後的陽光燦爛而溫和,紀寧最後見的人,是蕭元君。

踏入房門,目光觸及對方時,蕭元君恍惚以為自己回到了過去。

兩個時辰不見,紀寧如今看上去除了瘦了些,臉上找不出一絲病態。

蕭元君恍了神,直到紀寧喚他,他才有所反應。

“陛下。”紀寧噙著笑,朝他伸手。

蕭元君後知後覺,上前接過他的手,放回到被褥上。他側身坐在床邊,目光直直盯著紀寧看,內心的震驚無以覆加,“你……”

眼見他說不出話,紀寧歪頭,臉頰貼著軟枕,嘴角揚起若有若無的笑,“我從前,就是這樣,騙過你的。忘了嗎?”

蕭元君眉心輕皺,並沒有跟著他笑。他擡手撫上紀寧的臉頰,只覺得他強撐著精神粉飾自己實在辛苦。

“累了吧?”他問。

說不累是假。

紀寧收了笑,難得訴苦:“累。坐著……難受。”

久坐後的脊骨,疼得讓人受不住。

蕭元君摟住他的脖頸,“我抱你躺下,好不好?”

紀寧搖頭,“不,不躺。”

他抓住蕭元君的袖口,“你抱著我,就好。”

他每說一個字,喘息便重一分。

蕭元君聽著揪心,他咬牙忍住悲楚,像以往每一次一樣,爬上床將他抱進懷裏。

其實這樣的姿勢對紀寧而言,並不舒適。

他全身的骨頭都在痛,但這樣的姿勢,最能讓他感受到蕭元君的存在。

他竭力睜開眼睛,想將蕭元君的眼角眉梢刻進眼底,他說:“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蕭元君笑著回道:“剩下的時間都是我的,是我撿了大便宜。”

紀寧被他逗笑,附和點頭,隨即落下嘴角,又道了聲,“……對不起,騙了,你。”

蕭元君摟著他,既不敢用力,亦不舍松手。

他知道紀寧為何要粉飾自己,他道:“我不在乎你好不好看。”

“我在意。”紀寧蹙眉,喉嚨的話音變得模糊,“我,我想,讓你,記住我,好的時候。”

他不想日後蕭元君回憶起自己,記憶裏出現的是他茍延殘喘的模樣。

話落,蕭元君驀地紅了眼眶,他捧著紀寧的臉,柔聲道:“我一直都記得你最好的模樣,從來沒忘記。”

他眼睛紅得快要沁出血來,紀寧頓覺心如刀割,他舉起顫抖的手掌,去撫蕭元君的眼角,“別難過,別,難過。”

蕭元君牽住他的手,嘴上說著“不難過”,可下一瞬淚水就接連掉落。

這樣生死離別的場面於誰而言都難以承受,紀寧亦是同樣的心如刀絞。

他嗓音嘶啞,“你之前問我,為什麽,不給你留下,留下幾句話。”

蕭元君楞住,眼中的痛愈發濃烈。

紀寧的指腹撫上他的眼尾,“就像,現在這樣……我依舊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你。”

他們才剛剛相愛,就要分離。

紀寧自己都接受不了的結果,又怎能說服蕭元君接受?

經久的絕望和無助,早已將蕭元君蠶食得千瘡百孔,紀寧的話成了擊潰他的最後一擊。

他俯身抱住人,失聲痛哭,“別說了……”

命數讓人無力反抗,逼近的死亡讓人恐慌。

蕭元君牢牢抱緊紀寧,仿佛只要抱得夠緊,對方就不會離去。

悲傷充斥在房中,就連窗外溫和的日光,都變得刺骨寒涼。

紀寧額頭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很痛,但他反而用盡全力擁住了蕭元君。

死亡的確讓人恐慌,卻也能讓含蓄者不再隱忍。

紀寧輕輕拍了拍蕭元君的臉龐,喚他的名字,“蕭元君……”

他目色留戀,語氣堅決,“我愛,你。”

寥寥一語,將自責者拉出崩潰的泥潭。

蕭元君擡頭,滿目震驚。

他第一次從紀寧口中得到了確切的答案,紀寧第一次對他說……“愛”。

虧欠已久的愛意得以脫口,紀寧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他捧住蕭元君的臉,來回摩挲數遍,“我之前,一直在想……為什麽,要讓我重活一次。”

他自認為上輩子沒有什麽遺憾,但現在他懂了。

“你。”他道:“我回來的意義,在你。”

“我?”

蕭元君不明白,他什麽都沒能改變,為什麽是他?

紀寧確定道:“是你。我回來,不是為了能,做成什麽。而是為了……0找到你。”

蕭元君的雙眸依舊帶著迷茫,“可我一直都在。”

開竅的人難得糊塗,紀寧不禁失笑,他聲音輕輕的,像一根羽毛蹭過耳蝸,

“這一次,我們沒有誤會。沒有猜忌。沒有爭吵。我知道,我愛你,這就是,意義所在。”

上一世他其實有遺憾,不過這個遺憾,如今已經被他彌補。

倘若是別的什麽時刻,聽到這番話,蕭元君大抵要欣喜得亂了章法,偏偏是在他快要失去一切的時候。

這樣的時刻,再動聽的情話都成了臨終遺言。

他完完全全摟抱住紀寧,渾然不知自己的身體在發抖,他吻向紀寧的額頭,低聲求著,“世安……別走……別走。”

紀寧靠著他的胸膛,聽見他幾近破裂的心跳。他想開口安慰,可忽然的一陣寒意鎖住了他的喉嚨。

他全身的熱氣湧向四肢,隨後迅速往外散盡。緊跟著,被窩也變得寒冷。

他忍不住瑟縮了一下,餘光望向窗外,竟看見紛紛揚揚的雪花混著暖陽,自空中飄落。

九月飛雪?

紀寧以為自己花了眼,他啞聲去喚蕭元君。

蕭元君擡起頭,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隨即便就此僵住。

屋外的雪傾盆而下,卻好似落不到地上般,每每在即將觸地時就消失不見。

蕭元君震愕不已,心臟沒來由地突然開始疾跳。

他望著屋外詭怪的大雪,莫名覺得好像有什麽他一直期盼的事,即將發生。

大雪飄進了整個京都城,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為這場大雪駐足而立。

漸漸的,聚在雪下的人越來越多,每個人都好奇地仰頭看著,直到……皎白的雪花鍍上一層金光,不偏不倚落進每個人的眉心。

忽的,大街小巷寂靜一片。

又忽的一瞬,每個人的臉上都生出了同樣的驚詫。

人群裏,不知誰先嚷了句“而今是哪一年”,惹得滿城嘩然。

【作者有話說】

抱歉,大家久等。

家事已經處理完畢,後面幾天會日更到正文完結,以彌補大家等候那麽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