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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等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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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等塵埃落定

周遭冷得徹骨,紀寧盯著眼前的一團黑暗,感受意識陷進一方無邊的泥潭。

很久以後,他短暫失聰的雙耳才聽見聲音。

“主子。主子?主子!”

阿醉在叫他。

猶如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紀寧張嘴猛吸了一口氣,從失神的狀態中抽離。

他蜷起發麻的指尖,心跳分明已經亂了節奏,語氣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冷靜,“出去再說。”

阿醉遲鈍地應了聲好,他先一步出去探路,待確定外邊一切如常,才折返回去攙出紀寧。

洞裏很快重新被火焰照亮,阿醉蹲在火堆前,擔憂的目光頻繁投向身後。

紀寧盤腿坐在草席上,跳躍的火光將他的神色照得忽明忽暗。他似乎並沒有因為剛才的“變故”遭受打擊,一雙眸子沈靜非常。

可只有阿醉清楚,這人眼下是真的緊張到了極點,才會看上去如常鎮定。

他知道紀寧在想對策,因而只是默默收回視線,沒有出聲打擾。

過了半刻,紀寧的眸子重新有了神采,他忽地道:“那些人不是王府的人,他們的消息不一定可靠,我需要準確的情報。”

阿醉立時明了,“明白。我這就派人去打探。”

“我們要做好兩手準備。”紀寧停頓,面龐這才有了一絲異樣。他開口,吐字變得不那麽流暢,

“如果,陛下那邊,真的出了變故,他們任務需要我們接手。”

眼看他變了面色,阿醉急忙轉移話題,“如果沒有呢?”

沒有那便是最最萬幸的結果。

紀寧沈眸,“那就按兵不動,等他們的信號。”

心知此事耽誤不得,阿醉立馬道:“我這就去安排人手。”

紀寧點頭,又叮囑了他幾句,目送他離開。

方才的柴火沾了水,如今覆燃起來,盡是霹靂啪啦的迸濺聲。

紀寧看著時不時蹦出火堆的火星,良久,他終於堅持不住,一點一點塌下了僵直的身軀。

他垂下腦袋,一動不動,感受體內翻湧的疼痛。

少頃,一滴鮮血毫無征兆地落到了他的衣擺上。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直到鮮血染紅了一片衣襟,他才如夢乍醒,嗬出一聲苦笑。

一定要在這種時候嗎?

一定要在現在亂上添亂嗎?

他皺眉,擡手捂住鼻腔。濕黏的液體仿佛失了控,非但沒有收斂,反倒順著他的指縫流進衣袖。

他試圖用手擦幹凈,卻越抹越糟。

他想撕下一塊衣料用來救急,但哪怕他用盡全力,衣角在他的手中仍紋絲未動。

他不敢置信,咬牙又試了幾次,結果都是徒勞。

他怔目,難以相信自己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如此地步。

竟連一塊衣服都……撕不開了嗎?

鼻腔裏的血腥漫至口腔,紀寧難以置信的瞳色下是無限悲涼。

這一刻,他忽然為自己曾經的執拗生出了愧疚。

他想,他應該聽蕭元君的話不要南下。

不要……來添亂。

紀寧極少有過這樣自怨的時候。

或許是因為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生命正在消逝。

又或許是因為這一次,他不再能坦然接受自己的離去。

他才剛剛明白自己的心意,還沒來得及告訴蕭元君,怎麽能,什麽都沒做就離去呢?

……

阿醉從外面回來的時候,紀寧還維持著原本的姿勢坐在角落。他的鼻血已經止住,但臉上和身上的血跡都還沒處理幹凈。

冷不丁撞見一身血汙的人,阿醉嚇得魂飛魄散。

“主子!”

他跪到紀寧面前,慌亂不已,“你怎麽回事?”

紀寧擡起毫無血色面龐,他眼懷悲泣,聲若游絲,“阿醉,你幫幫我。”

阿醉霎時紅了眼眶,“主子你說,要我做什麽?”

紀寧咽了咽血水,緩道:“藥,在你身上。”

阿醉一震,聽懂他的言外之意後果斷搖頭,“不行!不能碰那個藥!”

他扶住紀寧的肩膀,“我們會有別的辦法的!等過了……”

“不。”紀寧苦笑,他何嘗不知道,早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前世他找了多久?今生,蕭元君又暗地裏找了多久?

哪兒來的什麽辦法?

他答應過蕭元君,不碰那個藥。

他很想,真的很想信守承諾。可時至今日,他不得不又一次失信。

他沒辦法接受自己變成這樣。

也不想讓自己成為影響蕭元君的那個“因素”。

蕭元君不能,起碼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不能因為他分心。

他拽住阿醉的衣袖,“阿醉,幫我一次,就這幾天,就讓我……稍稍,舒坦幾天罷。”

這些時日,沒有那一刻他曾舒坦過。無力的身軀,時不時的疼痛,無時無刻不在折磨他。

阿醉淚如雨下,“主子——”

他難過,不是難過自己沒辦法說服紀寧,而是頭一次,頭一次從紀寧口中聽到他說自己難受。

明明是一個從不以弱示人的人……

阿醉再也忍不住,崩潰痛哭,“對不起主子……對不起……是我沒用。”

紀寧何曾怪過他,“不怪你。”

阿醉的腦袋一低再低,似要埋進地底。

他不停地說著對不起,一遍又一遍。許久過後,抽泣漸弱,他掏出衣襟裏的藥瓶,顫抖地捧給紀寧,

“主子,就,就這幾天,可以嗎?”

他眼中帶著希翼。

紀寧不忍皺眉,他接過藥瓶握緊在手中,輕聲許諾,“就這幾天,熬過這幾天,我就不吃了。”

等一切都塵埃落定,他一定不再失信。

等一切都塵埃落定,他會親自向蕭元君坦白。

入夜,萬籟俱靜。

山洞裏的火光熄滅,獨留下渾濁月色撒落大地。

隔日,下山打探情報的暗探趕了回來。

那時紀寧正服完藥,坐在洞中休整。

探子快步入內,跪在他面前稟報:“回主子,王府的人的確在前日夜裏擊傷過一名冒充聖上的賊子,但目前賊子已經跳海逃走,王府正在找尋他們的下落。”

聞言,紀寧眉間積壓的愁緒散了半數,他的狀態比昨日好了許多,他追問:“他們可有發現什麽?”

探子搖頭,“至今沒有。”

如此,紀寧剩下的半數愁緒也全都散了個幹凈。

如今冷靜下來稍加思索,蕭元君能按照計劃跳海逃走,就足以證明他並非重傷,還能行動自如。

一旁阿醉也餵起了定心丸,“看來陛下沒事。”

紀寧點頭,嘴角浮出笑意。

南王至今沒有找到人,就說明他們的計劃多半成功了。

他難掩喜悅,“阿醉,我們可以接著等下去了。”

阿醉重重點頭,“現在就等陛下和援兵到了。”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紀寧入山後的第三日,島上倭寇入城,南王派兵封鎖城池。

王府書房內,滿地狼籍。

蕭恒將硯臺狠狠砸到地上,指著跟前的侯遠庭和李吉怒罵:“廢物!幾天了連個人影都沒抓回來!”

侯遠庭還是一如往常,埋頭不吭聲。

倒是李吉憤憤不平:“天地良心!我這幾天連傷都來不及養,天天出去給你找人,怎麽就廢物了?要我說……”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侯遠庭,“我懷疑情報有誤,不然就那麽幾道關卡,怎麽就沒看見人?”

經由他一提醒,蕭恒的目光落到侯遠庭身上。

侯遠庭一楞,當即反駁道:“自己不行,還能怪到別人頭上,草包。”

“怎麽說話呢!”

李吉擼起袖子就要過去幹架,被蕭恒瞪了回去。

侯遠庭趁機道:“我雖然還沒找到人,但目前已經掌握了一些線索,再給我一些時間,我能找到紀寧。”

蕭恒淡道:“本王已經給過你時間了。”

侯遠庭:“這才兩日,連一座城都搜不完,怎麽可能找到人。”

蕭恒不想聽這套說辭,“他們此程出逃,定是要去聯絡援軍。此處離關洲最近,最快十五天援軍就能到。在此之前要是找不到人,到時候可就不是解決掉兩個人這麽簡單了。”

侯遠庭請求道:“再給我五天。”

“不行。”蕭恒一口回絕,“最多給你三天。”

三天……

侯遠庭猶豫片刻,咬牙應下,“好,三天就三天。”

蕭恒扭頭吩咐李吉,“你去,把城中的百姓全部集合起來。”

李吉惑道:“你要幹嘛?”

蕭恒悠悠開口:“傳令下去,三日之後若見不到他二人的影子,本王就親自動手。一日不現身,本王就殺十人,兩日不現身就殺百人,我不信他們能忍住。”

聞言,在場兩人雙雙色變。

李吉將要說話,又被對面的一記眼神壓下。

蕭恒瞧著面色各異的二人,好一陣打量後盯住侯遠庭,“怎麽?有想法?”

侯遠庭唇縫抿得筆直,他搖頭,可眼裏分明寫著憤慨。

蕭恒把他的神色盡收眼底,他擺一擺手,刻意多說了一句,“沒意見就下去吧,記住了,你只有三天的時間。”

“……”侯遠庭點頭,“是。”

說罷,他轉身就走,腳步比以往都要急促。

等人一走,李吉再也忍不住。

他上前抓住蕭恒的袖子,“你瘋了!這城中還有弟兄們的家人,你不怕擾亂軍心!”

他雖是一介武夫,但還是有些分寸。謀權篡位最多被史書記一筆,罵一句出身不正。但要是屠戮百姓,真就遺臭萬年了。

蕭恒撇開他的手,“本王只是讓你把消息放出去,不需真的動手,他們自會忍不住露面。”

李吉半信半疑,“那你為什麽當著侯遠庭的面那樣說?”

蕭恒目色悠長,“你不是也信不過他嗎?”

李吉一楞,就聽蕭恒續道:“不妨猜猜,三日後,紀寧他們會不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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