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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暈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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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暈倒

出去催人的小太監站在臺階上,遠遠就看見雪地裏走來一穿著玄黑錦袍的男人。男人端著一只手,拖著步子走得慢慢悠悠,好似一點都不心急,

小太監等得焦急,剛想上前接人,就見男子腳下一個踉蹌,摔進了雪地裏。

這一摔,竟半天不見人站起來。

小太監大驚失色,一面高呼“右相大人”,一面加快腳步往近處趕。好不容易到了人跟前,那人又自己掙紮著爬了起來。

“大人!大人您怎麽了?”小太監扶住人,這才瞧見人額頭上的冷汗。

紀寧不應聲,推開小太監的手道:“我自己,可以走。”

話雖如此,可他的腳步明顯不如方才穩健。

小太監不放心,一路緊隨左右,看著他搖搖晃晃走到殿門口。

站在殿外,紀寧仍覺神志渙散。

昨日在聽雨樓時他就隱感不適,果真一回府就直接昏了過去。

夜裏高燒,燒到天明,連床都下不來的節骨眼,偏偏宮裏又傳旨要他入宮。

從宮門走到萬歲殿,若不是有多年習武的底子撐著,他怕是早就倒在了半道上。

一門之隔,帝王的叱咄催著他打起精神。他狠狠掐了一把虎口,深吸一口氣,推門入內。

繞過幾方雕梁和偏廳,他站在帝王的書房外。

“臣紀寧,求見陛下。”

蕭元君側目,視線落到門口躬身低首的人身上,愈發不快,“還不進來,難不成要朕親自請你?”

紀寧嘴裏答著“不敢”,動身走了進去。

等人到了近處,蕭元君才細細打量。

眼前人低著頭,看不全臉,從步態舉止中看不出端倪。他額頭上不時往下滴汗,不像身體抱恙,倒像一路趕得急,跑出了汗。

覺察到帝王的註視,紀寧不動聲色低了低頭,做出一副冷言冷語的模樣,“陛下召臣來所為何事?”

一聽這語氣,蕭元君登時打消了顧慮。他厲色道:“你自己惹的麻煩,自己不清楚?”

他移步落座,“今早王齊全呈禦狀,告你毆打朝廷官員,此事是否屬實?”

紀寧直言,“確有此事。”

蕭元君剛要發作,紀寧續道:“但事出有因,臣不認為自己有錯。”

“事出有因?”蕭元君瞇眸,“你倒是跟朕說說,究竟是什麽因,讓你膽敢逾矩?”

紀寧餘光瞥向旁側的王齊全,答:“王城尉與人毆打聽雨樓數名女子在先,後又大鬧酒樓,仗勢欺人,意欲逼良為娼,”

“陛下!臣冤枉——”王齊全舉臂高呼,“臣與好友本想在聽雨樓小聚,是那掌事的女子率先罵人,還辱罵侯大將軍,臣等幾人氣不過,這才發生了沖突。”

好一出顛倒黑白。

紀寧追問道:“請問王城尉,那女子為何罵你?”

王齊全自不會說實話,“我怎知道?大概是失心瘋。”

紀寧冷笑,回稟蕭元君道:“回陛下,臣前往聽雨樓時,看到的是王城尉的幾十號私衛圍了樓,壓著人在大廳喝酒玩樂。如此做派,怎麽看都不像王城尉吃虧。”

“右相怎能這樣汙蔑我?”王齊全嚷嚷道:“陛下,當時樓中混亂,那女子叫了十幾號人要襲擊臣,臣叫私衛來只是為了護己。後面之所以扣押那些女子,也是為了方便押送官府。”

他一頓,轉而不懷好意地看向紀寧,“不過誰知局勢剛得到控制,右相大人就來了。臣還奇怪,右相怎會來得這般巧?”

覺出對方話裏有話,紀寧壓根不上套,直接承認道:“不是巧合,是我收到了聽雨樓的求助信。”

“原來如此。”王齊全一副勝券在握的架勢,他朝蕭元君道:“陛下不知,如今的聽雨樓掌事是曾經樓裏的一名妓子。聽雨樓乃查封贓物,又價值不菲,怎能被一妓子輕松盤下,這其中貓膩,還請陛下徹查。”

蕭元君垂眸不語,可眼底的威壓已叫人不敢直視,“右相,你可知怎麽回事?”

盤下聽雨樓的流程一切合規合法,紀寧不懼徹查,更無需隱瞞。

“回陛下,聽雨樓雖是查封贓物,但案件審理已結束,依規可以進行出售。臣確實協助過那女子,但也只是給予銀錢,並未插手其它事宜,陛下若有疑問,可以叫來戶部尚書盤問。”

王齊全像是抓住漏洞,急忙逼問:“只是給予銀錢?右相真是財大氣粗!你和那女子什麽關系,能借給她這樣大一筆錢?”

他越說越激動,“如果我沒記錯,那女子正是昔日指認我表哥侯賀的證人吧?大人和她私交甚篤,我怎能不懷疑表哥一案另有貓膩?!”

前面鋪墊良久,這才是最終目的。

對於王齊全的計謀,紀寧早就了然,他道:“侯賀案是陛下拍案定奪,王城尉現在的意思是陛下也徇私舞弊,有誣陷忠臣之嫌?”

不輕不重的一語,反將質疑拋了回去。王齊全一怔,忽然伏地叩首,“陛下!臣絕無此意,但此案仍有疑點,請陛下主持公道!”

一語畢,四下皆寂,無人敢去看蕭元君的臉。

紀寧低著頭,鼻尖不時有汗液落下,滴在腳底朱紅的地毯上,砸出醒目的印記。他等了又等,作壁上觀的帝王終於開口。

“紀寧,你和那女子怎麽回事?”

紀寧如實回答:“女子曾有恩於我,我借錢給她只為報恩。”

聞言,蕭元君面無波動。

反倒王齊全面露欣喜,他乘勝追擊道:“陛下,臣揣測果真沒錯,右相和那女子關系不淺,昔日極有可能是右相指使女子誣陷……”

誰知他話未完,座上看戲已看得厭煩的蕭元君低沈道:“王齊全,你當朕是能被你愚弄的蠢物嗎?”

王齊全心弦一顫。

下一瞬。

“啪——”

帝王擲出鎮紙,怒而拍案,“朕不清楚你,還能不清楚侯賀?他如此不是東西,你都能擁護至此,由此可見,你二人蛇鼠一窩!真當你三言兩語,朕就能被牽著鼻子走?”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王齊全以頭愴地,“臣、臣、臣,只是擔心陛下被奸人蒙蔽,臣知錯,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奸人?”蕭元君抓起手邊杯盞砸過去,杯盞精準擊中王齊全的額頭,一身悶響後滾落到地上。

“誰是奸人!朕還是右相?”

王齊全痛得倒吸涼氣,拼了命地磕頭認錯,霎時間貼身衣服全被汗濕。

蕭元君傳人進殿,“來人!”

海福領著兩名殿衛進屋。

蕭元君道:“擬旨,王齊全欺壓百姓,誣告朝臣,即日起降為門侯,罰俸六月。”

賠了夫人又折兵,王齊全苦不堪言,不過萬幸命是保住了,他識趣的立馬領完旨謝過恩,被殿衛一左一右押了下去。

閑雜人等一走,殿內又恢覆一片死寂。

今日這一出紀寧雖應對自如,可終究是耗了些氣力,他不能久待,請辭道:“陛下聖明。此事既已解決,臣便不再叨擾,先行退下。”

他不曾擡頭,因此並不知道,此刻蕭元君眼底醞釀的,是比剛才還要深重的風暴。

“你也當朕是蠢物嗎?”

紀寧呼吸一滯,屈膝跪地,“臣惶恐。”

蕭元君繞開桌案,施施然走向他,“惶恐?惶恐到從進門就不敢擡頭與朕對視?”

紀寧不是不敢,而是不能,他深知自己如今的面色有多憔悴,蕭元君只要一看便能看出端倪。

他趴下身子,“臣敬畏聖顏,不敢逾矩。”

仿佛聽了個荒謬的笑話,蕭元君嗤道:“你逾矩得難道還少嗎?私自毆打朝廷官員,換做別人,朕早就革了他的職。”

紀寧知道今日若不是王齊全過於心急,弄巧成拙,他多半逃不過重罰。

蕭元君沒有罰他,甚至當著王齊全的面都不曾對他說過重話,已是對他的開恩。

大抵知道他在想什麽,蕭元君冷冷別開臉,“朕沒當著旁人面罰你,並不代表就饒了你,即日起你閉門思過一個月,手抄啟國律法全卷。”

紀寧磕頭,“臣叩謝陛下聖恩。”

他甫一彎腰,腰背自下而上都繃著疼,頭更是如墜鐵鉛,叫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擡起來。

他急著想走,再一次提出告退,蕭元君卻不準。

“朕還有一事。”

濕漉漉的衣服黏在身上,一陣熱一陣涼,紀寧難受地皺緊眉頭,張嘴喘息道:“陛下,請說。”

蕭元君盯著桌案,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劃過眼眸,他問:“那女子是不是你之前養在府中的那位?”

女子?哪位女子?是蘭努爾嗎?

紀寧無心深思,“是。”

蕭元君握拳,“她對你能有什麽恩情,值得你花那麽多心思幫她?”

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地落,眼看身前的地毯快被浸濕一片,紀寧什麽都顧不得。

他急匆匆道:“這是臣的私事,不勞陛下操心。”

往日海福帶回來一句“私事”。

今日這人又是一句“私事”。

蕭元君合眸,握著的拳頭驀地松開。他嘴角暈開一抹苦笑,“朕已成家,又怎能不操心老師的婚事。老師若喜歡,朕可以下旨賜婚,如何?”

耳邊響起一陣嗡鳴,連帶著落進耳朵的聲音都變得模糊,紀寧費力搖著頭,越是搖,眼前的世界越是天旋地轉。

他張嘴想問蕭元君能否再說一遍,可“陛下”二字剛剛脫口,他的視野一橫,倒了下去。

閉眼前,他看見蕭元君撲向自己,喊他……

“紀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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