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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君臣有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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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君臣有別

紀寧神色不變,擺一擺手,示意趙祿生繼續往裏走。

爭吵還在繼續,蕭元君被費薩的話噎了半天才反駁其質問。

“沙敕王,朕不願答應你,不是覺得二位公主不配。我反倒是認為二位公主不應為人妾。你有好意,朕心領,但朕更想問二位公主,她們可願意遠走他鄉,委身做妾?”

費薩氣得臉紅到了脖子根,聽完這話,他怒嚷道:“好你個啟國皇帝!你拿我當拐子了?我二位妹妹若不願意,我還能強壓著她們來?”

蕭元君登時語塞,亦是被氣得失了帝王端莊,將袖口一摔,背過身去不理人。

眼瞅著局面僵持,趙祿生與紀寧總算站到了門外。

二人穩在原地,等局勢稍緩,趙祿生才躬身請示。

“臣趙祿生,求見陛下。”

負手立在桌案前的帝王頭也不回,“誰許你進來的!”

趙祿生不答,緊忙朝紀寧使了一記眼色,隨即紀寧開口道:“陛下息怒,臣等求見,確有要事。”

聞聲,蕭元君回頭,不虞的目光飛快掃過趙祿生,後落到紀寧臉上,他看了一會兒,喝道:“進來!”

二人入內,蕭元君問:“何事?”

趙祿生狀若為難地看向費薩,支吾道:“此事,此事……”

想他沙敕王再沒心眼,見此情形都明白了過來。他哼道:“行!啟國皇帝,你們先談,我們的事,沒完!”

罷了,他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人一走,蕭元君忍無可忍,“成何體統!這究竟是嫁妹妹,還是強賣強嫁?”

“陛下息怒。”趙祿生安撫道:“我國與沙敕交好,萬不可因此傷了和氣。”

蕭元君冷臉不睬。

趙祿生停頓半晌,試探道:“方才臣等鬥膽,在門外聽見陛下與沙敕王談話,沙敕王說陛下有心儀之人,敢問陛下心儀的是誰家姑娘?”

蕭元君臉色一變,肅色道:“朕的私事還需要向你匯報?”

趙祿生不敢,“臣只是想,陛下既有心儀之人,若德行家世合適,可讓其入主中宮,冊為皇後。這樣,陛下就算納了二位公主也無妨。”

“哦?入主中宮,封為皇後?”蕭元君視線緩緩移到紀寧身上,“右相怎麽不說話?你呢?對此事有何看法?”

紀寧始終半垂著眼,將視線定在地板上。他擡手作揖,“回陛下,臣……”

話在嘴邊,他頓住了。

一瞬間,他不知道該回什麽。

或許更坦白地說,不是不知道,而是……不願意。

因為他清楚自己即將說出口的話會讓蕭元君更加失望,對他更加失望。

可前世不就是這麽做的嗎?

再做一次就行了。

一模一樣的話,原封不動地說出來。

明明只需要再做一遍的事,紀寧這一次卻遲遲沒有說出口。

沈默中,蕭元君本已黯淡的瞳孔重新有了光澤,“紀寧。”

他忽然有些緊張,“紀寧。回答朕。你是怎麽想的?”

趙祿生催促道:“紀大人?紀大人?回話。”

在兩束目光的逼視中,紀寧深吸一口氣,緩慢卻清楚地回答道:“臣認為,趙大人所言甚是。”

“……”

“陛下應顧全大局,維系我國與沙敕關系。”

“……”

“懇請陛下,接納兩位公主。”

“……”

“……”

房間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紀寧感覺胸腔有什麽東西在往下墜,一點一點,無可扭轉地墜到看不見光的深淵。

同一時刻,蕭元君的瞳孔重歸冷寂。他盯著紀寧,漆黑的雙眼醞釀著令人心悸的怒意。

“紀寧。”他皺眉,好似在懷疑自己是否聽錯,“再說一遍,你的看法是什麽?”

事已至此,不可回頭。

紀寧合眼。睜眸。一字一句地答:“臣認為陛下應顧全大局,接納兩位公主。”

這一次,蕭元君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他啞然失笑,笑裏沒有半點歡愉,“好。二位賢臣言至於此,朕明白。”

他召來海福,“速去傳旨,命星宿司擇良辰吉日,冊封沙敕二位公主入宮。”

海福眉眼乍喜,那叫一個喜笑顏開,忙不疊出去傳令。

趙祿生亦是罕見露笑,“恭喜陛下,賀喜陛下。不過……”

他惑道:“陛下所說的那位姑娘,該如何安置?”

蕭元君恍若未聞,擡手請人,“朕累了,二位請吧。”

雖說事情只弄明白了一半,但好歹最重要的一樁已了結。趙祿生識趣道:“是,臣等告退。”

言罷,他不忘提醒紀寧,帶著人一起離殿。

出了門,趙祿生難得對紀寧流露出稱讚,“今日這事,紀大人功不可沒。”

紀寧垂充耳不聞,只管往前走,不吭一聲。

他沈默著,一刻不停地穿過一道道宮門。

直到聽不見趙祿生的聲音,直到宮殿消失在他身後。

新帝自登基大典後的頭一樁喜事,闔宮上下都極為重視。

星宿司連夜選出了幾個大吉之日,又因沙敕王想在離京前看著二位公主出嫁,最終便定下了離得最近的日子,即五日後。

婚事敲定,沙敕王喜不自禁,定下日子的那晚他自請做東,借啟國宮殿宴邀各國使團。

宴席上,人人皆是一臉喜色,就連蕭元君都喝得伶仃大醉。

推杯換盞間,夜色已闌珊。

紀寧今夜並非主角,因此無人灌他。他靜坐在酒案前,看著面前賓客喧囂,聽著耳邊聲聲祝賀,明明身在其中,卻像置身事外。

臺上,蕭元君的眸色分外朦朧,儼然醉得不清。他與費薩攀談幾句,便放下手中空杯,撐著腦袋望向紀寧。

他招手喚紀寧,嘴角還有未散幹凈的笑意,“你過來扶朕。”

紀寧兀自一怔,下意識生出一股抵觸。然而抵觸的情緒維持不足一息,被他強壓了下去。

他拖著步伐去到蕭元君身側,伸手將其扶起。

君王醉得站立不穩,一只手勾著他的脖子,半邊身子都需掛靠在他身上。君王的腦袋貼在他耳邊,吐息時酒氣彌漫,“那就辛苦右相,送朕一趟。”

紀寧不答一言,攙著人一路送往寢殿。

長廊兩側燈火通明,走到萬歲殿門口時,一直半睡半醒的蕭元君忽然直起腰,回頭打發掉跟了一路的宮女侍衛。

“你們守在外面,無召不準入內。”

侍衛宮女們領命,紛紛退居兩側。

紀寧喉結滾動,神經驟然緊繃。蕭元君重新靠回到他身上,可腳步已不似之前那般笨重。

殿內燭火昏暗,將人送上軟榻後,紀寧轉身欲去多點幾柄蠟燭,不料剛動作,榻上的人叫住了他。

“紀寧。”

紀寧頓足,回頭看,方才醉得神志不清的人坐起了身。

“你開心了嗎?”蕭元君穩穩坐著,歪頭看著他,眼神晦暗不明。

預感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紀寧無心作答。

蕭元君起身,緩步向他靠近,“紀寧。你開心了嗎?”

他又問了一遍,眼底的情緒隨之清晰——是濃烈得不能再濃烈的眷念。

一步之隔,他站在紀寧面前,擡手想觸摸他的臉。

紀寧如夢乍醒,驚出一身冷汗。他後退一步,雙膝跪地,“陛下!君臣……”

“君,臣,有,別。”蕭元君先一步將話說完,看著自己懸在半空的手,他自嘲一笑,“你知不知道,只要朕看向你時,你的眼神永遠都在向朕說……君,臣,有,別。”

“就好像,朕是什麽汙穢一樣,你生怕與朕接觸上一點。”他的雙眼逐漸變為一汪死水,語氣也逐漸變得毫無波動,

“紀寧。你其實一直都知道,朕喜歡你。”

這一刻,極力回避的真相再一次被捅破,紀寧仍覺得心驚膽戰。

這人年少時望向他的眼神,有意無意的觸碰,他不會不清楚。

十八歲的蕭元君確實喜歡他,他也早就知道。

然而哪怕知道,紀寧依舊無法平覆現在的心情。他無法做出任何回應,更無法直視蕭元君的眼睛。

可他的沈默實在讓蕭元君心寒,“你果然知道。你知道,卻勸朕另娶他人。你知道,所以裝作視而不見。紀寧!”

蕭元君雙目通紅,恨不能用眼神刺穿眼前這個人,看看他究竟有沒有心?

“我問你。你我朝夕相處這些年,你可曾……”

“不曾!”

紀寧重重叩首,“從前我當陛下是學生,如今,我當陛下是君主。若有半點逾矩之心,我紀寧不得好死!”

石破天驚,塵埃落地。

蕭元君的表情戛然凝滯,他感受著自己胸腔裏的悸動死去,再也找尋不到蹤跡。

他早就清楚,紀寧永不會對他動心。

他清楚,只是不願意接受。

“你放心。”許久後,他舒出一口長氣,是徹底釋然。

他道:“朕從此,定會謹遵老師教誨,恪守……君臣有別。”

屋內的燈火又暗了些。

紀寧瞇起眼睛,覺得視線好生模糊。

他看見一束光從窗戶縫隙裏射進來,落在地上,落在他與蕭元君之間,似一條河,將他們遙遙隔開。

一岸是君,一岸是臣,自此君臣,永不相近。

出殿門時,海福想派轎輦送送紀寧,被紀寧婉拒。

他獨身一人踏上那條宮道,像從前每一次,很多次,無數次一樣。

只是這一次他走得格外慢,慢得好似不急著回家,慢得又似走不到家。

眼前的宮道好長,他看著那個能看見的盡頭,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疲憊。

宛若上一世一樣,也是看著一個看得見的終點,他不斷地催促著自己。

快一點,再快一點。

走一步,再走一步。

再忍忍,再堅持一下,再多走一步。

累嗎?

紀寧忽然問自己。

上一世他從未問過自己,那時也想不起來問自己。

現在他終於想起來問問自己——累嗎?

怎麽不累?

但真正讓他累的是什麽?

是受萬人唾罵,不被理解?是千辛萬苦走到最後,卻又要重頭再來?還是……眼睜睜看著自己與所有人越走越遠,與最信任的人走向離心。

紀寧終於願意承認,他其實也曾懦弱地感到後悔過。

只是,回頭望,來路已遠。往前看,去路仍長。

天啟二十三年,紀家戍邊有功,蕭帝為表感念,下旨冊封紀寧為太子太傅。

深冬時節,紀府肅殺一片。

紀寧別院內,十四歲的蕭元君頂著一口水缸,穿著單衣站在雪地裏蹲馬步。

檐下,紀寧手持教鞭,面不改色。而旁側的海福則捏著衣角,心疼得直抹眼淚。

“大人。”海福嘴唇哆嗦,“小殿下蹲了半個時辰了,也該蹲夠了,快叫他回屋暖暖罷。”

紀寧橫眉,“他自己說要蹲一個時辰,才半個時辰就受不住,未免過於柔弱。”

話畢,他朝院中喊道:“蕭!”

“學生在!”蕭元君凍得瑟瑟發抖,眼睫都凝出了雪花。

紀寧問:“你若撐不住,可以認輸。”

蕭元君神態桀驁,“我能撐住!我不認輸!”

海福一聽,急得差點喊祖宗,“殿下——殿下——咱們不賭了不行嗎?你要是凍出個好歹,奴怎麽向陛下交代?”

大抵是嫌他煩,蕭元君皺眉,“海公公你分我的心!我要輸了,罰你半年月俸!”

一聽半年俸祿,海福當即捂住嘴,一個字眼都不說。

又半個時辰後,紀寧看一眼沙漏,走到蕭元君跟前。

“時辰到。”

蕭元君手腳凍得發僵,他顫巍巍取下水缸放到地上,頂著一副紅鼻頭紅臉蛋,一掃剛才的苦悶,昂起頭得意道:“老師,我贏了。”

紀寧淡道:“我知道。”

“按照約定,我贏了老師就要教我長刀。”

紀寧挑眉,“沒錯。”

他問:“不過你得回答我,為何非要學長刀?”

蕭元君擤擤鼻子,下巴一昂,回答得坦蕩:“因為老師的武器是長刀,而且用長刀更颯氣。”

紀寧垂眸打量了少年幾眼,未笑含笑道:“長刀確實颯氣,但……你手長不足,更適合用劍。”

蕭元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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