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4 ? 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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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是該愛她,還是該恨她。”◎

衛嬙呆楞在懸崖邊。

這一路逃亡, 她的發髻早已散開,發上金簪跑掉,朱釵亦不知散落在了何處。站累了,她便索性坐了下來。女人雙手抱著膝蓋, 目光不知朝何處望著, 空洞的眼神裏, 分不清有多少顏色。

身後傳來腳步聲。

試探般地, 繞至她身後, 卻又因心中忐忑,而不敢上前。

是滕慕。

她的二哥。

趕到這裏時, 他恰恰眼看著李徹墜崖。對方動作幹脆, 毫不猶豫, 也就是這麽一瞬間,即便先前他有多討厭李徹, 滕慕的一顆心亦忍不住跟之顫了一顫。

李徹出事後,妹妹便呆坐在懸崖邊。

仍是那一件鮮紅的嫁衣,仿佛鮮血染就般,迎著山風, 裙擺飄舞。

大宣與南郡的援軍趕到,將西蟒追兵擊退。

天色也一點點亮了起來。

此時已至晌午。

金烏高掛,正懸於頭頂,灑下一片燦燦金輝。

說也奇怪, 昨夜明明是那般陰冷的風, 如今的日光卻有幾分烈了。暖融融的光影將人身形籠罩住,衛嬙獨自一人坐於懸崖邊, 竟覺得手腳發寒。

她聽見了腳步聲。

知曉身後站著的, 是她的二哥。

她更知道, 此刻滕慕定是滿心緊張地盯著她,生怕她去做傻事。

衛嬙將雙膝抱緊了。

她不會做傻事。

不會傻到丟下自己的親人,為了李徹殉情。

但此時,她只想一個人坐在這裏,什麽都不幹,單單就是這般坐著,吹吹這山谷的風。

她腦海裏一片空白,什麽都不想動。

衛嬙楞了許久。

直到有下人上前,不知在身後與二哥說了些什麽,她下意識轉過頭,只看見那件深紫色的袍子。

是李徹的。

是他在墜崖前所穿的外袍。

這件袍子,衛嬙分外熟悉——便就在二人困於山洞時,是李徹脫下這件外袍包裹著她、為她取暖。如今看著眼前這一件被樹枝刮得有些破爛的袍衫,不知為何,她的內心深處竟湧上一陣莫大的酸澀感。

滕慕手裏拿著那件袍衫,看著她,欲言又止。

半晌,二哥沈默地上前,還是將衣袍遞給她。

“山間風大,跟哥哥回去吧。”

“大宣的援兵來了,一切都會結束的,跟哥哥回去,阿月還在等你。”

滕慕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和。

是了,大宣的援軍到了。

有大宣支援共同禦敵,南郡有救了。

莫名地,衛嬙腦海中閃過一個聲音,對方語氣也同樣溫和,夾雜著幾分笑意,與她道:

“無論你如何想,阿嬙,這一次我都會抓緊你。”

“我不會讓你出事,更不會讓你去和親。”

再來一次,他不會讓她被迫嫁給任何人。

無論是大宣的皇帝,或是西蟒王。

滕慕眼神裏帶著心疼,頓了須臾,仍是同她道明了實情:

“哥哥派人於山間搜尋,只找到了這一件破碎的衣袍。這般高的山崖,他怕是……小妹,同哥哥回家吧,哥哥再給你找更多更好的兒郎。這山上風冷,你又輾轉了一夜,當心受了寒,身子病倒了。”

這般高的山崖,一具肉體凡胎,墜下去定是屍骨無存。

如今能尋回一件衣物,能尋回他的遺物,已是萬幸。

衛嬙結果二哥手裏的衣衫。

想來這應當是他跌落懸崖時,寬大的衣袍被樹幹勾扯住,衣衫上破了個大洞,還有些許殘葉藏在其中。

她將衣袍緊握住,心裏卻莫名空了一塊。

衛嬙跟著兄長,朝前走著。

沒有滕慕預想中那般傷心欲絕,他眼看著,自家小妹甚至沒有落淚,她只是乖巧地跟著自己向前走著,步履緩緩,行至馬車前。

“二哥,”她轉過頭,“你怎麽不走?”

女郎聲音柔緩,根本聽不出多餘的情緒,此一言,倒是讓怔在一側的滕慕回過神,他應了一聲,立馬跟上去。

“走。”

“我們回南郡。”

風輕揚起衛嬙艷紅色的裙衫,也不知是不是這山間風沙太大,有些糊眼,她竟感覺眼睛有些酸澀了。

多麽可笑。

一生算計,一生高傲,最終卻還是要死在這幹禿禿的山間,甚至屍骨無存。

衛嬙低下頭,默默吸了吸鼻子。

腳踩著山上的石礫,她心中竟有些難過。

為什麽會難過。

她不是一貫視李徹為仇敵麽?

一場大雨,教山間泥濘,便是那滿帶著黃沙的石礫,此刻也變得黏膩不堪。她緊咬著牙關,坐上馬車時,才後知後覺到,自己的牙齒竟還在輕輕打顫。

山間太冷了。

她裹緊了衣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可渾身仍是有輕微的顫意,與此同時,一股莫名的情緒自心底生起,游走在衛嬙的四肢百骸。

李徹死了。

與她糾纏這麽久的李徹,終於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哭。

馬車緩緩朝山下行駛,靠著輕微搖晃的車壁,衛嬙忽然回想起來。在自己這短暫又坎坷的前半生中,與她相處最多的人,不是爹爹,不是兄長。

而是李徹。

是李徹。

年少時的青梅竹馬,入主皇城後的愛恨糾纏。於爹爹不在、兄長游學的這段時日裏,她身邊的,一直是李徹。

她愛的是李徹,恨的也是李徹。

衛嬙哭不出來。

她根本無法做到放聲大哭,也無法因為李徹的死,表現得有多麽痛徹心扉。潛落入心底的,反倒是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情緒。淡淡的,緩緩的,絲絲離離的,卻又似乎能綿延良久。

像一場不會停歇的雨,將這山頭也澆得一片烏蒙。

忽然之間,她自馬車內探出一只手。

“兄長。”

衛嬙喚。

滕慕稍稍勒了勒馬繩,“怎麽了?”

她抿了抿唇。

流光掠過,落在她翕動的睫羽上,須臾,女郎輕聲:

“我想去西疆看看。”

“李徹生前與我說,他在西疆藏了許多寶貝。兄長,我想去看看。”

不然這件事,真的會困擾她一輩子。

說完這句話,不止是兄長,便是連一側,前來接應的聞錚亦頓了頓。

他原是悶頭禦馬,在聽見“李徹”二字後,又擡首朝馬車這邊凝望而來。

去西疆麽……

只一眼,便看見了那一抹鮮艷的紅。

像血一般妖冶,奪目,惑人。

他那個情種主子,到頭來還是栽在了她身上。

聞錚眼眶紅紅的,看了她良久。

暖融融的日影落在他眼底,煙煴開淡淡的情緒。

衛嬙不知對方在想些什麽。

終於,他點頭,艱澀地道:“好。”

既得了聞錚的首肯,周遭人自是不便攔她。只是聞錚在點頭之後,又警惕地看了滕慕一眼,見狀,衛嬙補充道:“我一個人去,去他先前的軍帳。”

她的兄長並沒有阻攔。

此去西疆,一路雖顛簸坎坷,但路途卻不甚遙遠。衛嬙將車簾放下,整個後背貼向搖晃的車壁。車壁輕微晃動著,若在平日,著實有些催人入眠。

衛嬙如今的頭腦很清醒。

待真正踏上西疆的漠漠黃沙時,她忽然有一種極不真實之感。

命運的洪流湧動著,推動她上前。

聞錚引她來至一處。

走到一頂軍帳前,前者適時地停下了步子。對方只站在軍帳口,本就低沈的聲音此刻愈顯喑啞。他的狀態很不好,要比衛嬙差上許多,聞錚沈默地看了片刻帳口,而後壓抑著情緒道:

“這便是陛下的軍帳。”

這麽多年,聞錚一直派人看守打掃。

他仿若知曉,在未來的某一日,會有人再度來到此處。

或是踏足,或是重回。

即便經歷了這般大的變故,男人仍一身勁裝,身形筆挺地立在軍帳口。

“屬下不便冒犯,便不隨衛姑娘進去了。”

衛嬙遲疑了一瞬,片刻,於心底疑問的驅使之下,一伸手,掀簾而入。

只一眼,衛嬙立馬怔住。

不為旁的,只因此時此刻,這身前。

於李徹的軍帳裏,四面竟掛滿了她的畫像!

一幅一幅。

一卷一卷。

衛嬙忽然想起來,便就在先前,李徹笑著同她說自己的軍帳裏藏有許多秘密。

待她再追問對方藏了些什麽時。

對方只勾勾唇,神秘莫測地同她道:

“他們啊,都是我的寶貝。”

畫像中的女子,或闔眸小憩,或捧書慢閱,或踏春賞風景。

少女眉目美艷,神采飛揚。

不由引得衛嬙一陣癡楞。

她伸出右手,掌心輕覆於卷軸之上。

畫卷上的墨跡早已幹涸,此時望著,竟還有幾分年代感。

衛嬙怔怔地想——這畫卷中的女子,竟是她麽?

從前自己,竟是這般麽?

這究竟是她從前的模樣,還是李徹眼裏她的模樣。

她分不清了。

畫上少女笑容明媚燦爛,神采飛揚。

眉眼中盡是蕩漾的春色,明亮,嬌艷,歡快。

令人心馳神往。

春風停在少女裙角,樹上梨花簌簌而落,純白得仿若一片片雪。

墜在少女衣肩處。

覆蓋在她的鴉睫。

莫名的,衛嬙的一顆心也隨之翕然一顫。

她垂眸,忽然有些不大敢去看那些畫了。

帳內燃著昏暗的燈,將墻上懸掛的每一幅畫都照得真切。衛嬙目光掠過那些畫卷,忽然於角落處的書桌上,看見一本保存完好的手劄。

手劄之上,蒙著一塊薄薄的布,用來防灰防塵。

她心有疑惑,想要翻開。

可手指落至扉頁時,卻又莫名害怕起來。

指尖清白,燈色煙煴著,落在其上輕輕打著顫。

翻開一頁頁。

其上雖未落有她的名字,卻處處寫滿了她的痕跡。

“今日天涼,咳疾覆發。遂熬制一碗冰糖雪梨,略甜。”

“今日大雪,天氣愈涼。滿樹銀白,猶若梨花綴枝。”

“今日天晴,日漸回暖。不知盛京如何,可還嚴寒。”

忽然間,她的目光忽然凝在其上一出——

“今日噩夢,夢回盛京……黃粱方醒,心中悵然。一枕槐安,我不知是該恨她,還是該愛她。”

於這一句的正下方,不知是什麽時候被添上去了一句話。

以極不顯眼的一行小字,而筆跡明顯比之前成熟許多。

仿若一聲低低的喟嘆:

——“原來我只是恨她不夠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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