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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徹,你真是個瘋子◎

擲地有聲的一句。

仿若能聽見回響。

李徹面上一愕, 眼神於一瞬之間,凝望向她。

衛嬙回憶飄遠了。

回到了,生下小翎的那個雨天。

無論是之於她,或是之於兄長, 那都是噩夢般的一個陰雨天。清寂谷電閃雷鳴, 山間風雨飄搖著, 白花花的閃電直朝高聳的樹叢間劈去。

她躺在被血水浸泡得濕透的床單上, 渾身痙攣著, 痛苦不止。

兄長為她請來了全貢川最好的產婆。

可即便如此,聽著床邊焦急的聲音, 衛嬙身上疼痛並不能消減半分。

相反地, 她愈發用力, 愈發覺得一陣撕裂的疼。

產婆子在她耳旁喚:“夫人,用力些, 再加把勁兒,孩子馬上就要生出來了!”

喉嚨似是被棉花堵住,她說不出來話,甚至發不出任何聲響。她只記得自己於一片血泊中掙紮著, 她奮力攥緊手邊的被褥床單,忽爾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暈眩間,她聽見有人驚惶大喊:

“出血了!夫人大出血暈過去了!!”

眼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昏黑,她不知究竟過了多久, 只覺屋外雨聲愈大。劈裏啪啦的雨點聲, 直朝人心頭砸去。

也直朝她身上鮮血淋漓的傷口、狠狠砸去。

尖銳的雨點,宛若碎石。

她就這般於風雨飄搖的雨聲裏, 挺了整整一夜。

產婆同兄長道, 夫人的身子很不好。她本就身子骨弱, 先前有小產的經歷,更是傷及了根本。如今這一趟鬼門關,怕是得靠她自己闖過去了。

雨水細密如織,將窗牖沖刷得涼的徹底。

衛嬙不知自己如何挺過這一遭的,只記得待她清醒時,兄長已疲憊地守在她榻前許久。原本清俊的男子,此刻面上盡是未來得及修理的胡須。這是她第一次見兄長如此狼狽的模樣。

她的身子很不好。

生了小翎後,情況愈發糟糕。

在兄長與明心大師的照料與調理之下,過了好些時候,她的身子才日日漸好。

雖如此,每逢陰雨連綿、東風刺骨之日,她仍覺得有幾分不適。

是病根,也是陳年舊疾。

兄長將她死死護在身後,一雙眼滿帶著恨意,凝望向皇帝。

凝望向面色怔忡的皇帝。

對方尚未緩過神,只聽見他字字泣血,道:“你不知那一夜她是如何過的,便如同你不知在皇宮的每一日,她是如何過的。你念著尋回小翎,可你還記不記得,你與她在雪中死掉的那個孩子?”

“那也是你的親生骨肉!”

記憶呼嘯而來,衛嬙憶起那日。

彼時她的嗓子尚不能發生,聽著隔間的歡聲笑語,生生摳掉了十根指甲。

她拼命抓著墻,企圖發出聲響。

也是在那時。

李徹殺死了與她的第一個孩子。

自此每逢大雪,她的小腹便會隱隱作痛。

還有一雙膝蓋,也時不時生疼。

李徹不懂。

自皇宮內的每一夜磋磨,到雪夜裏失去的那個孩子,再到至此往後的每一次關押與強.迫……衛嬙知曉,他此生都不會懂。

既是不懂——她不明白,此刻對方面上為何會露出此等懊悔與自責的神色?

李徹無暇再多理會衛頌的追責聲,視線越過對方,徑直朝著她凝望而來。

穿過幽黑的夜色。

四目相對。

那樣一雙精細的眸,美艷到甚至可以說是有幾分觸目驚心。

而今眼底情緒如潮漲,起伏不平。

他張了張嘴,似是想問什麽。

衛嬙扭過頭,扯了扯兄長袖角:“莫再說了。”

衛頌:“可是你——”顯然有替她打抱不平之意。

女子神色清淡,平靜的語氣似是在說一件極稀松平常之事:

“不過是些陳年舊事,兄長,不必再提了。”

雲淡風輕的一聲,宛若已打開心結,過往再多糾葛,也都不以為意了。

李徹一顆心狠狠一陷,神色覆雜,眼瞧著她。

方才衛頌說,當年她險些死在了產房中。

而他,這個對自己妻子殘忍至極的男人——便是差點殺害她的兇手。

他張了張嘴唇,本想開口,卻發覺嗓子眼如同被棉花堵住一般,讓他發不出半分聲息。

李徹就那樣立在此處,呆呆地看著她。

原是一雙無比精細的眸,此刻眼神中流轉著她看不大懂的情緒。

那是什麽?

是心疼,是自責?

還是悔恨?

片刻,對方微啞著聲音,自喉嚨裏低低擠出一句:

“阿嬙……”

拜他所賜,她受了那樣多,那樣多的苦。

燈火陰冷,逐漸有幾分逼仄,籠住人單薄的、瘦小的影。一回想起那日,衛嬙仍是不受控制地紅了眼眶,原本清淡的鴉睫,此刻不知被何物漉濕,她的眼角亦洇了些紅。

那時候,衛嬙過得有多苦,心中便有多恨李徹。

她一面恨著李徹,又一面恨著自己。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的懦弱。

衛嬙閉著眼睛,一邊流淚一邊心想。

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

永生永世,她都不要再遇上李徹了。

太疼太疼了。

陰冷的風裹挾來薰籠內的安神香,溫和的霧氣,又帶了幾分梨花的清甜。所幸她立於陰影之下,面上異樣不甚明顯。女郎深吸一口氣,繞過桌角轉身朝裏走去。

“我乏了。”

她不看兄長,也不再看李徹。

不去看那些劍拔弩張。

不去看二人眼中情緒的洶湧。

她著實太累太乏了。

陰雨又是一陣綿延,夜風將燭火吹打得斷斷續續,投落下她搖曳不平的黑影。

忽然間,她聽聞帳外一陣腳步聲。

行色匆匆,越過她的軍帳,朝另一側走去。

聽這方位,似是走向李徹的帳子。

李徹。

又是他。

衛嬙無心去聽,卻也能自風雨飄搖間聽到這麽幾句:

“他要這種藥做什麽……”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說他一個男子,怎能如此,將自己弄成……”

雨聲漸大,劈裏啪啦地打過枝葉,再接下來的話,衛嬙再聽不清了。

於是她也不會知曉,今夜李徹帳中,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

水光夜色交映,桌案上燈色煙煴。男人一襲紫衫,坐於帳內之間。右手正戴著一只指套,食指有意無意地敲打著桌面。

少時,如他所預想的一般,有人掀簾入帳,跪在他身前。

“公子。”

那人半跪著,眼神卻“不經意”瞥向另一側。

——燈盞之後,是一沓堆積如小山的銀票。

見錢眼開,他的態度立馬又恭敬幾分,朝著帳後道:

“公主,藥都備好了。”

李徹目光掃去。

那是個約莫有三四十歲的中年男人,一身素衣,身後背著個小藥匣。正說著,對方自藥匣中掏出一個銀瓶。於李徹的示意之下,男人遞上前來。

帳中只有他們二人。

李徹接過藥瓶:“今夜之事,不可向外聲張。”

那人猶豫了下:“連公主也不可……”

“她也不可。”

斬釘截鐵的一句,不讓那人再有任何念想。

如此陰冷的眼神……男人頓了頓,一股莫名的畏懼感湧上心頭,叫他忙不疊點頭如搗蒜。

“可記住了?”

李徹眼神寒涼,居高臨下睨著他。

那人跪在他腳邊,打著哆嗦道:“記住了,記住了。今夜之事,只有小人與公子知曉,不會再有第三人……”

李徹滿意點頭。

“公子——”

“何事?”

“無、無妨。”

看著座上之人毫不猶豫地將藥丸吞下,地上男子一時間竟緊張地犯了結巴。特別是在知曉面前此人的身份後……他愈發感到一陣膽戰心驚。

李徹出聲,讓他退下。

誰曾想,此人方長舒一口氣,尚未退下,忽然有人猛一掀簾。撲面是一陣清香,混雜著梨花的香氣,待看清楚來者面容,男人趕忙跪倒,以頭搶地。

“公……公主!”

“草民參拜公主——”

衛嬙未曾理會他,一雙眼掠過地上之人,徑直望向李徹。

以及他手中的那個小藥瓶。

“這是何物?”

她開門見山。

“鬼鬼祟祟地在這裏做什麽?”

今夜屋中,聽見那陣響動,衛嬙本應入睡,內心深處又催生了極大的好奇。她太了解李徹,又太不了解李徹,她想知曉如此三更半夜,對方尋了南郡的醫師,究竟要在帳中搞什麽鬼?

只是她來晚了一步,趕在那之前,李徹已將藥丸吞下。

“這是什麽?”

她再次問。

李徹不言,地上之人也哆哆嗦嗦,顯然不敢出聲。

“本公主在問你話。”

這一次,她的聲音裏明顯多了幾分不耐煩。可不等他話音落下,忽然間,身前男人眉頭一皺,竟嘔出血來。

……

一切事發的太過突然。

鮮紅的血自男人唇齒間溢出,自下巴流溢至他前襟之處。不過登時,他前胸的衣衫便被鮮血濡濕。男人眉頭微皺著,看上去是似些痛苦。

見狀,送藥人“撲通”一聲再跪地,再也隱瞞不下去。

“公主,公主……草民有罪,草民該死。草民、草民……”

“草民餵公子……服下了斷子之藥!”

衛嬙瞪大了雙眼。

這話語太過於驚世駭俗,著實令她萬萬未曾想到。驚愕過後,她並未上前扶住李徹,反倒是一臉不解的看著身前嘔血之人。

他捂著下腹,面色極慘白。

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甚至因疼痛而暗暗打顫。

她反應過來。

何為斷子之藥?

“便是服下之後,公子雖行床事與常人無異,可再不能致使他人懷孕生子。”

“李徹,你……”

衛嬙震驚。

“你瘋了!”

——你真是個瘋子。

——這樣的話他聽過無數次。

床榻上,暗室裏,風雨飄搖間。

在他砍掉那兩根手指時。

唇角的血蜿蜒至下頜,又順著他的脖頸,如一條妖冶的紅蛇。他不顧藥效發作的疼痛,抿著發白的唇,朝她踉蹌走過來。

而那第三人長跪於地,見狀,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身前落下一道人影,李徹伸出手,想要抱住她。

也不知他有多疼,男人睫羽微微翕動,額前的汗已將鬢角溽濕。

“阿嬙……”

他開口,輕聲喚著她。

“我,我知曉錯了。”

衛嬙躲開,對方戴著指套的手緊攥住她的衣角。一道微啞的、繾綣的聲息便如此落在她耳邊。

李徹緊緊抱著她,像濕漉漉的小狗,搖尾乞憐地同她哀求。

“阿嬙,我吃藥,我吃了藥了。從此以後,再沒有人能傷得了你,你再不會——”

“阿嬙……你再不會。”

對方緊捏著她的肩頭,將臉埋入她的脖頸裏,低聲嗚咽。

“……再也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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