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5 ? 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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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候◎

一個名字驟然自腦海中閃過。

叫她竟有些緊張地咬了咬下唇, 只覺想逃。

可不容她反應,下一瞬,那人已跟著下人施施然走了進來。看見對方的第一眼,衛嬙才放下心。

不是李徹。

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中原人。

對方倒也穿了一身紫衣, 立在眾人面前, 朝堂上謙卑拱手而禮。他行的是大宣禮, 也莫名地, 令衛嬙生出幾分好感來。

她一顆心緩了緩, 眸光微定,聽那名風度翩翩的中原郎君言罷, 又如同走儀式一般揮了揮手。

滕慕湊過來問她:“這個也不喜歡?”

衛嬙誠實地搖搖頭。

滕慕有些驚異地睜大了眼, 嘴上不免“嘖”了一聲。

“他與你那中原的郎君陛下, 倒是有幾分相像。”

滕慕不說還好,聽他這麽一講, 衛嬙又不禁打量起身前這個年輕人的眉眼來。

倒還真有些相似之處。

只不過那一聲“郎君陛下”聽得她有些膈應。

衛嬙微微蹙眉。

見狀,面前此人頓然心涼了半截。

果不其然,不過下一刻,座上公主已然擡手。

她今日所穿的是大宣服飾。

淡紫色的菱紗襦裙, 勾勒著奢華的金絲線。她招手時水袖輕動,微風拂面,送來一陣清麗的梨花香。

那大宣人面露憾色,朝堂上拜了一拜, 而後領命而去。

一連三日, 無人入她眼。

滕狡轉過頭,反倒看著這一系列的折騰, 令自己身旁這個失而覆得的小公主興致懨懨。她似是根本沒有這方面的心思, 三日如同提線木偶似的坐在那兒, 打不起幾分精神。

滕狡嘆了口氣,與一側二皇子對視一眼。

後者挑了挑眉,倒也覺得正常。

便就在一切將要落幕之瞬,偌大的簾帳外,忽然響起一陣步履聲。

那是一道有些嘈雜的腳步,下人氣喘籲籲,跑上前來。

“王爺,小公主。”

“帳外有人求見。”

衛嬙方欲起身離去,聽見這句話,步子又不得不頓住。

帳外風聲漸起,一輪明月高懸,投下婆娑的樹影。

微透的簾帳之上,似乎也落下一道清影。

衛嬙擡眸望去。

那是一道極頎長的影,身姿杳然玉立於帳口之處,卻又因著並未得到應允,而極守禮節地止步於此。

樹影搖動,月照霜花。

他寬大的衣袖亦隨風輕擺著,恍若芝蘭玉樹,光彩照人。

那樣的身段……

衛嬙思緒晃了一瞬。

不等她開口,她那個舅舅更未來得及深思,他一擡手,只聽一句“喚他進來”,已有人擡手掀開不甚厚重的簾帳。

清風吹拂而過,身前似有梨花香。

帶著月下微潮的霧氣,輕帶起她鬢角邊的碎發。

亦輕帶起軍帳一角。

月色如水,瞬時洶湧而至。

於清淺模糊的月光之下,她清楚地看見那個人影。

對方一襲深紫色長衫,烏發以一根金帶高高束起。許是一路顛簸,又許是惦念著應當低調行事,他今日並未戴金冠,只在腰間系了枚簡單大方的玉佩。

他一面走進帳內,衣衫下擺處玉佩一面輕晃。深紫色的流蘇穗子上,墜滿了清麗的月影。

見衛嬙目光望來,來者含笑擡眸,與她四目相對。

她就這般,毫無征兆地,又再度撞入那一雙眼。

那一雙幽暗的、深邃的、又不辨悲喜與聲色的黑眸。

對方笑了笑,朝她作揖。

“公主。”

衛嬙朝後退了半步。

李徹。

他怎麽又追到南郡來了?

她下意識扶住椅把手,纖細的手指緩緩攥起。見狀,滕慕亦皺了皺眉頭,出聲道:“你……”

“你來做甚?”

“揭招婿榜,求娶公主。”

他一字一字,字字清落。

猶若裹挾著月色的水珠,顆顆滴落在開滿荷葉的池塘上。

夏風陣陣,撞下一片漣漪。

衛嬙認得他,滕慕認得他,可他們的舅舅滕狡卻不認得李徹。

只覺得他儀表堂堂,舉止與談吐皆不凡。

於是不等眾人開口,他招了招手,示意眼前男子走上前來。

他問起,李徹姓甚名誰,家從何處。

李徹笑著看了一眼她。

衛嬙本欲在這之前趕他離去,便就是這一眼,四目再次相撞。對方的笑意於她眼底氤氳開,忽然間,她也起了許多玩弄的心思。

玩弄他,的心思。

於是女郎重新坐回椅邊,她微微撩了撩裙衫下擺,身形朝身後一靠。

簾帳未闔,月色依舊如水如綢般傾瀉,墜在耳珰之上,猶如一輪彎月。

明亮,皎潔,惹眼。

衛嬙瞇了瞇眼,看李徹面不改色,胡編亂造。

真是長了一張糊弄人的好嘴。

她忍不住心中冷笑。

而她那個嫁女心切的舅舅被李徹騙得一楞一楞的,又如獲至寶般,對李徹欲加追問起來。

“家中還有幾口人?”

“父母可還健在?”

“你說你是大宣人,日後可否一直留在南郡,守在公主身側?”

衛嬙明顯感覺到,在回答之前,李徹忽然擡起眸,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

“願一直侍奉於公主身側,此生此世,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滕狡捋了捋胡須,似乎非常滿意。

衛嬙輕輕喊了聲:“舅舅。”

滕狡未理會她,對李徹又多追問了幾句。好一番拷問之下,最後他揚聲道:

“那你又有何擅長之物?”

李徹答:“略通琴藝。”

衛嬙心底裏輕輕“嘖”了一聲。

投其所好。

投她所好。

下人搬上一把綠綺琴。

琴身平穩放下,李徹垂眸而坐,待他擡袖、脫下右手上的指套時,眾人才驚恐地發現——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

小指、無名指皆殘缺。

指套是她先前無趣時縫制的,因是打發時間,其上針腳並不細膩精致,便是連指套上的針線圖案,也顯得有幾分粗糙與醜陋。

但李徹似乎並不在意。

他非但不在意,還將其視若至寶,日日戴在手上,護住那兩根殘缺破敗的手指。

看見他的右手,周遭隱隱響起一陣倒吸氣之聲。

是了,他這樣的手,這樣殘疾的手。

又能“略通琴藝”,彈得起眼前這把綠綺琴?

即便從前在皇宮研習時,他的琴技僅在她與兄長之下。

衛嬙微微坐直了些身子,也想看起他這一場“好戲”起來。

此處不是大宣皇宮。

旁人可毫無顧忌地對他的手指議論紛紛。

卻見李徹神態自若,他似是未聽見那些言語般,兀自低垂下眼,平靜搭手,將雙手輕輕搭在琴弦之上。

“錚——”

清冽一聲。

有縷縷清風自男子手指間游動。

輕帶起他的衣角,他的發梢。

李徹屏息,手指熟稔,撥動琴弦。

這是一支衛嬙同樣也十分熟悉的曲子。

從前在皇宮中,她尤為喜歡彈,也尤為喜歡聽。

鶯嘴啄花紅溜,燕尾剪波綠皺。

指冷玉笙寒,吹徹小梅春透。

恍然間,如水般流淌的月色之下,恍若有梅花簌簌然而落,墜在人的衣肩、眉睫、發梢。

輕墜在人眼皮上。

她嗅到一陣花香。

帳外,不知是什麽花開了。

招引出翩飛的蛺蝶,一只只,一對對,撲閃著輕盈的羽翅,描摹著月華的紋路。

輕盈的,清透的,清麗的。

簌簌然又撒落一地月霜。

依舊,依舊。

人與綠楊俱瘦。

……

不知過了多久。

終於,一曲作罷。

琴音緩然一收,卻又有餘音裊裊,盤旋在周遭,縈繞於簾帳周遭。

待衛嬙回神之後,又過了片刻,周遭之人才終於緩緩找回神思。

各人面上,神色各異。

唯一相同的是,眾人皆不敢相信——方才自己所聽到的那一支仙樂,竟是由眼前此等手指不全之人所彈奏。

即便衛嬙覺得,李徹所彈奏的這一支曲子,與她的兄長相比,簡直是差太多了。

李徹指間曲調悠揚,卻不似兄長那般純凈,又如何能稱得上是“仙樂”?

衛嬙覺得這一行人瞎了耳。

而身前此人,自然也不在乎左右之人的評價。

他眸光灼灼,直視著她,似乎想要自她那雙原本平靜的瞳眸中窺看到幾分不一樣的情愫。

他失敗了。

座上,女子挑了挑眉。她捋平衣袖,一雙眼睥睨著他。

正如當年他於皇位之上審視自己一般,衛嬙那一雙眼裏,滿帶著審視與打量。

她看著李徹立於自己不遠之處。

低眉順眼,斂目垂容。

就像當年的她一般。

不可抑制的,衛嬙心底生起一陣莫名的爽感。

是了,時過境遷,二人姿態掉換。

她這方才發覺,原來上位者的命運是這般平坦輕松。

她直視著對方,笑道:“彈得很好。”

須臾,她打量的目光落下,又刻意帶了些居高臨下的審視。

“這張臉,生得也不錯。”

她評價著,言語間依稀有羞辱之意。

李徹啊李徹,從前你是何等的驕傲高貴,如今竟也淪落至此。

流落異國他鄉,卑躬屈膝,來看她的臉色。

她本意是帶著羞辱。

一番話過後,她卻並未從對方臉上看到惱怒。

他便如此站在那裏,懷抱一把綠綺琴,杳杳而立,猶如仙人。

只是那清淡的神色間,那看似不動聲色的瞳眸裏——仍能叫人窺看到幾分渴望。

對她的渴望。

對能留在她身邊的渴望,與她長相廝守的渴望。

“但——”

衛嬙揚了揚唇。

“你落選了。”

言罷,她未理會男人面上錯愕的神色,毫不加留戀地轉身離去。

帳外的風不是何時大了,樹聲簌簌,未牽絆住她的腳步。燥熱的晚風撩帶起她飄揚的裙擺,襯得她愈發像一朵夏花,妍麗而張揚。

那是一種獨屬於夏天的生命力。

——李徹啊李徹,

伺候本公主,你還不夠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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