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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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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自我感動吧?李徹。◎

她也曾當面與李徹對峙過。

每當她詢問起自己的家人在何處, 對方總是眼神躲閃著,將話題岔開。

那日過後,他的身上果真起了許多紅疹。

太醫院的人來了一批又一批,廢了好些力, 這才終於叫皇帝身上的疹消退了些。小院中的梨花仍舊開著, 只是除了李徹與其中修剪灑掃的宮人, 再沒有人去看過。

她喜歡的是幼時的梨花。

清麗, 明媚, 自由。

許是宮中待得久了,便是殿門大敞開著, 衛嬙也時常覺得胸中煩悶, 生生憋得很。

直至一日, 她提出,要前去衛府祭拜爹爹。

彼時李徹正在批閱那成堆的奏折, 聽了她的話,男人擡起頭。對方目光裏帶著寵溺,聞言並未拒絕,反倒要與她一同前去。

第二日, 李徹便為她備好了出宮的馬車。

暗紫色的馬車,垂掛著祥雲暗紋車簾,顯得低調而貴氣。

見她前來,馬車前的宮人趕忙朝她恭敬躬身。衛嬙還未掀簾, 垂簾內忽爾探出一只白凈有力的手。

一只白凈有力的左手。

皇帝今日也未穿龍袍, 著微服,掀起車簾一角。

他伸出手, 示意衛嬙扶著, 走上來。

目光僅於其上停了一瞬, 她將臉偏至一側。眼前女子並未理會他,她跨邁了稍一大步,卷簾坐上馬車。

擦肩而過。

李徹的手頓在原地。

男人無奈笑笑,看了她一眼,而後與她並肩坐下來。

馬車顛簸搖晃,二人一路無言。

大多時候,她與李徹私下相處時總是靜默。久而久之,便到了如今誰人也不尷尬的局面。

她將半邊身子靠在輕微晃動的車壁上,餘光見著身側之人一襲紫衣,正坐得端直。

李徹也未看她。

男人微微耷拉下眼皮,似是在養神。

自他身上散發出淡淡的藥草味道,又被龍涎香遮掩住,變得難以察覺。

馬車穿過鬧市。

熙熙攘攘的街道,傳來鼎沸的人聲。衛嬙已有許久未曾逛過京城集市,聽著車簾外的聲響,一時不禁有些心馳神往。

宮中憋悶,她已有太久未見到此等鮮活的氣息。

側過臉看了看身旁之人,衛嬙抿抿唇,將眼底神思抑制住。

再穿過兩條街巷,不過少時,便到了衛府。

李徹提前安置好了大小事宜,馬車乍一停靠,便看見眼前正敞開著的大門。牌匾上“衛府”二字被人拭得鋥亮,大敞的府門之下,早早便有下人候著。見馬車停在宅邸外,下人趕忙一躬身,朝這頭恭敬行禮。

李徹先下了馬車,又轉過身來扶她。

如上車時那一般,衛嬙視線避開,任由對方左手落空。

腳下踩著石磚,黑灰的磚漸漸變作青色,衛嬙穿過廊廡,心中百感交集。

她先去前堂,點了三根香。

而後又邁過垂花拱門。

再往前走,便是她從前的小院。

四四方方的小院,自是比不上鳳鳴居一半之大,曾經卻是溫馨可愛。邁過院門的那一刻,胸口處忽爾有一道氣憋堵著,她張了張嘴巴,眼角有些發酸發澀。

身後,李徹站在閨閣外許多步,似乎不太敢進來。

他自是不敢再隨意走入。

這小小的閨閣,是他當初冒犯的開端。

也是她噩夢的伊始。

閨房之內,依稀燃著沈水香,混雜著清麗的梨花味道,自門扉蔓延至床帳。屋子裏的陳設還是從前那般模樣,此處每一件物什,卻像是被人精心擦拭過一樣,與大門上那塊牌匾那般透亮幹凈。

李徹立在小院之外等她。

衛嬙走出來時,恰好一道光影打下來,墜在他臉上。

連同那深紫色半邊衣裳,也攀爬上一層微風搖動的花影。

他垂著眸,不知是沈思什麽,聽見腳步聲,又擡起臉。

日影遮掩男人些許覆雜的神色。

按著習俗,她應在未時祭拜父親。彼時時辰正好,衛嬙提了提裙角,正色步入祠堂。

這是衛府祠堂。

但李徹貴為天子,整個大宣沒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雖是如此說,對方依舊於庭外留步。衛嬙深吸一口氣,兀自上前奉香炷。

一根是為自己,一根是為兄長。

另一根,則是為……小翎。

她雙手合十,看著父親的靈位,於蒲團之上跪下來。

她神色肅穆,跪得端正。

身後留下一道清麗的陰影。

不過少時,她自祠堂走出來。

適才奉香時,李徹並不在庭院裏站著,待行至轉角之處,對方恰好迎面撞上來。衛嬙抿了抿唇,未問他去了何處,只擡眼看了下天色。

此刻時辰並不算晚,原是可以在宮外多待片刻。

但自從她出宮後,除去祭拜先祖,無論再做什麽事,對方總是寸步不離地跟著。

她自然能瞧出對方的小心翼翼。能看見他小心翼翼地扶自己上下馬車、各種溫聲細語地輕哄她、謹慎地避開她曾經的傷痛之處……便是連方才,走出祠堂時,衛嬙能聞見對方身上的香灰氣息。

他去前堂祭拜父親了。

走過來時,李徹眉目淡然,衣袖帶起一尾清爽的風。

她能看清楚,能看清楚他全部的所作所為。

但她也清楚——

這不過是他那虛偽的懺悔。

一位君主,一位高高在上的君主,肯自降身段,又小心翼翼地為她的父親敬香。

很自我感動吧?李徹。

回宮的馬車上,男人的手臂伸過來。

對方用左手將她小心摟著,衛嬙的眼皮跳了跳,沒有費勁去躲。她餘光看見,李徹唇角輕輕勾起,他面上帶了些滿足的笑,將她抱得更緊。

天氣漸暖,她在李徹懷中,卻感覺手腳發寒。

路過集市,他忽然叫停了馬車。

男人眼底來了興致,愉悅地牽起她的手,帶她下車采買物什。

各種珍貴的、寶貴的、宮中未見過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只要衛嬙多看一眼,他便會一擲千金,將其買下來哄她。

李徹儼然也察覺到了她的憋悶與不虞。

於是他便千方百計地逗弄她開心。

宮中的戲臺班子換了一輪又一輪,琳瑯滿目的奇珍異寶送來一批又一批……可每當她詢問起兄長與小翎,對方總會別開臉,岔開視線。

便就在衛嬙以為這憋悶又平淡無波的日子會如此進行下去時——

當年兄長所斫那一把聖琴的弦斷了。

這一把,乃是開朝聖琴。

眼下正是立後的風口,琴弦自斷,而親蠶禮之上聖琴又不得缺失。

李徹派人出宮,尋找其他技藝精湛的斫琴師。

修補琴弦本不是一件過難之事,可茲事體大,事關國本,此琴又出自芙蓉公子之手,使得不少人望而生畏。眼看著親蠶禮一日日將近,聞錚愈發加派了人手,前去京城之外廣征可以修補此琴之人。

若能修補好此琴者,賞黃金千兩。

終於在第三日,有人揭了榜。

對方長跪於玉階之下,道他並無斫琴的本事,不過他知曉這世間有人定能修補好開朝聖琴。彼時衛嬙正坐在李徹身邊,百無聊賴地吃著葡萄,當聽見那人名諱時,手裏的葡萄“啪嗒”一聲,滾落在地。

滾落至那匍匐之人腳邊。

李徹略帶訝異,看了她一眼。

“嬙兒可是知曉明心大師?”

殿門未闔,清風穿過前堂,她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未回答李徹。

他的話,她時常不答。

對此皇帝也習以為常,倒是一側當值的宮人被嚇得低下頭,屏息凝神,分毫不敢出聲。

她自然是知曉明心大師。

——她曾經的師父。

收留過她,教習過她劍法,甚至……還救過她的命。

衛嬙並未打算與李徹道明,小翎實則乃他的女兒,更不想與她道當年臨盆之際,她於鬼門關前走過一遭之事。

至於對方追問明心大師……

她看了眼那把斷了弦的綠綺琴,選擇沈默。

或許,李徹尋不到他人,便會如當年一般,將兄長接入宮中呢?

李徹還是命人飛鴿傳書,傳於清寂谷,想要請得明心大師出山。

密信加急,卻如同她當初寄出的家書一般,石沈大海。

親蠶禮迫在眉睫。

衛嬙面色清閑,平淡接過宮人所遞來的茶水,吹開茶面上的熱氣。

幾許茶葉於杯中飄轉懸浮,又在片刻之後緩緩沈入杯底。

一整日過後,又一封飛鴿傳書加急送往京城。

金鑾殿內,手執密信的探子於座前跪下。他神色恭敬,言語亦是十分恭從。

“陛下,明心大師不在清寂谷中,其弟子道,他已去雲游,杳無音信。”

“不過屬下於明心大師住處發現此物……”

正說著,這探子忽然擡起頭,瞟了衛嬙一眼。

似乎察覺到了目光,衛嬙亦擡眸,恰恰與那人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覺察到對方的眼神裏,竟有幾分不自然的緊張。

看她做什麽?

她微微攏起眉,將鬢角邊那一縷碎發撥弄至耳後。

……

李徹命孫德福接過此物。

那是一本明顯上了年歲的手劄,扉頁雖有些泛黃,卻能看出被人刻意保管得極好。如若只是些尋常手劄……衛嬙瞧著李徹,心想,想必那探子定然不會將其大費周章地送入皇宮。

明心大師寫了什麽?

她又撚起一顆葡萄。

圓滾滾的葡萄,只輕咬一口,便是汁水四溢,果香撲鼻。

她正吐著葡萄籽兒,餘光忽見身側皇帝右手一頓,他俊朗的眉宇亦攏起,緊接著,對方不可置信地朝她望了過來。

“怎麽了?”

李徹緊攥著那本手劄,不答。

唯獨用那一雙情緒如潮水般疊起的眼,緊盯著她。

他盯的是她的眼睛。

——她那雙清麗的、柔軟的,自幼瞳色偏淺,無法被兄長以易容之術更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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