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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好◎

一更

自入宮後, 李徹雖將她接至鳳鳴居,卻並未幹涉她的生活。

對方不像從前那般幹涉她、控制她,甚至……囚禁她。

私底下,她命人去貢川調查兄長與小翎的蹤跡。

密信寫罷, 衛嬙轉過頭將此遞給身後的月息。月息辦事向來細致小心, 衛嬙對她也是毫無保留地信任。

二人正低聲言談著, 忽然一陣傳報聲。只聽院門外忽起嘈雜聲響, 定睛一看, 竟是畢氏帶人走了進來。

對方身上一襲妃位服制,端的是雍容華貴, 神采飛揚。

看見金妃, 周遭宮人下意識迎拜。

衛嬙帶著月息, 也循聲走入院中。

彼時天光大亮,院內樹枝上綴滿了春影, 風微一拂動,便是日影簌簌,隨風聲直響。

她便是這般踩著滿地葉影,步步走下宮階。

金妃自轎輦上下來, 審視著她。

見著衛嬙走來,女人面上閃過一道寒色,轉瞬便是一陣假笑。

“這便是……皇上帶回來的鄭姑娘罷。”

金妃不知從哪裏打聽到她的“身世”,話語中滿帶著試探。

“聽聞姑娘是貢川人?”

見到金妃, 莫說是她了, 便是江月息也覺得惱火。從前在宮中她受了畢氏那般多折辱,眼下衛嬙並未來得及去找她, 對方倒先自己尋上門來了。

真是蠢貨。

日影微斜, 篩過縱橫的枝葉, 落在衛嬙面容上。

她懶懶應聲,“嗯。”

興許是這一聲太過於懶散。

畢氏面色變了變,微斜的光影亦落在女子眉梢,她眼神忽爾變得有幾分銳利。

“本宮聽聞,聖上今日很是寵愛你……”

衛嬙知曉了什麽叫眼神一如尖刀,於她面上審視著,於她身上打轉。

“帶你入宮,還將你安置於此處……真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好福氣。”

酸溜溜的話語,聽得人開始耳朵疼。

衛嬙一心惦念小翎與兄長之事,思忖著密信,著實懶得與畢氏應付。於是她又“嗯”了一聲,徑直道:“金妃娘娘造訪,到底有何事?”

此言一出,畢氏明顯楞了一楞。

半晌,她才道:“果然是不知分寸的山野丫頭,如此沒有禮數。陛下竟也不派教習嬤嬤前來,好好教教你這宮中的規矩。”

“果然,只能學得她三分皮肉……”

這般沒來由的一句話,衛嬙眉心微蹙起。

“你說什麽?”

這一句,幾乎是下意識脫口而出。

根本未來得及思索。

見她面上一怔,畢氏還以為戳到了她的痛處,一時間露出得意的神色。淡金色光影墜墜,自琉璃瓦一路篩過樹影,衛嬙眼見著,身前女子愈發耀武揚威。

她勾起唇。

“鄭姑娘?你怕是不知道罷,聖上可有一位亡故多年的心上人。那可是個被陛下捧在心尖上的女子,因其亡故多年,在後宮之中,我們大家便是連她的名也不敢提呢。”

說這句話時,畢氏眼神於她面上囂張掠過,似乎在捕捉衛嬙面上那微妙的情緒。

月息像是也知曉畢氏將要說什麽,小姑娘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看了衛嬙一眼。

卻見後者面容清淡,其上神色無懈可擊。

金妃繼續道:“不過本宮今日前來,看見你的模樣,倒有些恍惚。”

“娘娘這是什麽意思?”

金妃以帕掩唇,笑意吟吟。

“什麽意思?只是覺得……你與那名女子,生得有幾分相像罷了……”

衛嬙能看出來,畢氏這笑得是真開心。

好似這一句,便能將她所有痛處揭露,讓尖銳的真相刺入她那顆“柔弱不堪”的胸腔之中。

對方在期待她的反應。

這世上,沒有誰願做誰人的替身。

對方便是要將“真相”血淋淋地剝開,一字一句告訴她,陛下對你的恩寵,只不過是在補償對另一個女人的愛。

會生氣罷,會難過罷,會傷心欲絕罷。

金妃得意洋洋,睥睨著她。

只可惜,畢氏並未如願。衛嬙勾了勾唇,淺淺一笑。

她面色恬淡,似乎根本不在意這些。如此雲淡風輕的態度反倒是有些激怒了畢氏,對方眼底閃過一絲訝異,而後將鎏金小扇捏得更牢。

小扇輕搖,微風輕動,拂來庭間花香。

偌大的暖閣之內,依稀有淡淡的梨香,清甜的香氣隨風而來,撲至人鼻息之處。

畢氏將目光重新落在江月息身上。

她打量著,忽爾又一笑。

江月息微不可察地輕攏起眉心。

只聽院落內的女人道:“如若本宮沒有記錯……你原本應是先前那人的貼身宮女罷。也難怪,陛下會將你又派過來,照拂我們鄭姑娘的日常起居。只是本宮記得,從前你與那衛氏最為交好,如今你這般……算不算是,背、棄、舊、主?”

金妃刻意拖緩了聲音,後四個字咬得極重。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月息面上依稀浮現幾分惱意。

小姑娘咬了咬下唇,似乎想要上前爭執。

衛嬙伸手將她攔住。

主仆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她無聲寬慰月息:“莫著急。”金妃便是要看她們二人被激怒的模樣。

淺淡的梨香拂來,愈發襯得素衫之人眉目婉婉,清麗溫和。

衛嬙唇角也噙了笑:“原是如此……也難怪,我入宮後便時常做夢。夢見一名女子托夢,如今想來,應當便是你口中的那名衛氏了。”

見她如此說,金妃勾了勾唇,似是越發得意。

女人搖著鎏金小扇,輕哼了聲。

“鄭姑娘知道便好,本宮也並沒有旁的意思,只是想前來提點鄭姑娘一句。這人吶,便應該知曉本屬於自己的位置,掂量掂量自己在陛下心裏究竟有幾分分量。這對你、對大家都好,是不是?”

月息忍不住了:“金妃娘娘您……”

衛嬙輕捉住她的手腕。

江月息回過頭,卻見阿嬙面上笑容微卻,她唇角笑意反倒愈濃,出聲應和著畢氏。

“娘娘說得是,這人吶,確實應當知曉本屬於自己的位置,也難怪那衛氏成日與我托夢。”

“那她都與你說什麽了?”

“她與我說——”

衛嬙看了畢氏一眼,“她與我道,曾在宮中被你欺辱,夢中懇求我,如若再見到金妃娘娘,要替她主持當年公道。金妃娘娘,你說我該不該答應她呢?”

此一言,引得金妃一怔。她楞了楞神,面色有些倉皇。

她在心虛。

衛嬙眼見著,身前女子將薄唇輕抿起,她攥緊了扇柄,想要笑著將話題岔開。

“不過是夢見了些虛無之事,怎又能當真。”

“可夢中,那衛氏可是傷心得很。”

“她哭著同我道,若有機會,她定要來尋娘娘呢。”

“啪嗒”一聲,金妃小扇墜落在地。

精致的扇面,登即沾染上些許泥漬。

許是虧心事做得多了,畢氏愈發相信那些鬼神之說。不過登時,女子面色微白,卻還是強撐著心性,漂浮的腳下站穩了。

衛嬙彎下身,將扇子撿起來。

她唇邊掛著笑:“娘娘失態了。”

畢氏擡眸。

日暉曜曜,落於身前女子面容之上,瞧著衛嬙從容不迫的眉目,金妃有瞬時的晃神。

好似那人……

可眼前鄭氏眉目卻並未有從前那人那般怯懦,她杳杳立於此處,神色奕奕。卻又在一瞬之間,眼神裏忽爾泛上幾分寒光。

金妃道:“天色已不早,本宮先行回宮……”

衛嬙攔住她。

“娘娘,我已答應了衛氏,便沒有出爾反爾的道理。更何況……娘娘方才已是教過我,人在宮中,要清楚自己的位置,是不是?”

言罷,她側了側身,道:

“來人,取板子來。”

金妃腳下定住。

“你……你要做甚?”

一襲華裳的女人腳下頓住,她望著身前鄭氏——對方的身上總有一種與宮中女子格格不入的氣質。宮墻高砌,宮墻下的後妃皆宛若籠中之鳥,唯有她,卻似是這高墻下的鷹。

衛嬙居高臨下看著她。

做甚?

“自然是替她——主持主持當年那一場公道。”

那時候她尚還年輕,既無權勢,又無皇恩傍身。

父親早逝,衛家失權,而李徹又對自己恨之入骨。

旁人靠不上。

她失去的、或是那場遲來的公道,她終是要一一討回。

她命人將金妃押下去,於院外掌摑。

對方到底也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何曾受過這等委屈?畢氏劇烈反抗著,朝著衛嬙的方向怒斥。

“大膽!你膽敢動本宮,你——”

“你……你當真不怕死嗎!你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

衛嬙立於宮階之下,看著眾人將金妃押下去。說也奇怪,看著畢氏狼狽之狀,她心中卻並無多少暢快。

明明心胸之中出了一口惡氣。

衛嬙並未像想象中那般,拍手稱快。

或是耀武揚威地走至金妃面前,再對她如何地冷嘲熱諷。

衛嬙神色淡淡,目光清平掠過。

“娘娘先前叫人教我學規矩,如今我也學會了。”

“陛下已將鳳印給我,今日是你以下犯上,我該如何懲你、罰你,都是你該受的。”

院風襲來,撫過廊檐。

琉璃瓦上閃過一道清冷的寒光,與曜曜日影交織著,籠上女子平靜的面容。

衛嬙轉過身,並未繼續理會金妃。

她傳令,待巴掌扇完了,畢氏真知曉錯了,便將其帶去宮道上跪著。

近些天,宮中關乎於她的傳聞太多太多。

有驚異的,有好奇的,有羨慕與妒忌的……太多雙眼睛滿帶著審視落在她身上,衛嬙知曉,已不乏有人蠢蠢欲動。

她無暇應付後宮,也懶得與那些後妃交手。

殺一儆百。

她思量著,最起碼這些時日,鳳鳴居能夠安生一些。

……

衛嬙卻未曾想,自己上午剛懲戒了畢氏,這到晚時,李徹的龍輦便來了。

明黃色的輦車高高停落在鳳鳴宮前,隨著一聲傳報,有人踩著霞光緩步走了進來。

衛嬙坐在窗邊,隨意翻看著內務府呈上來的名冊,未理會那人。

直到李徹將周遭宮人屏退,坐至她身側。

“在看什麽?”

皇帝問。

本是打發時間的東西,衛嬙也提不起多少交談的興趣。聽見這一聲,她倒是將名冊“啪嗒”一闔,轉過頭望向李徹。

對方一襲明黃色的龍袍,腰間系著先前她送的那只芙蕖玉墜子,面容平和坐於此處,安靜看著她。

衛嬙問:“陛下今日前來,是來興師問罪的嗎?”

她上午方處罰完畢氏,消息怕是早已傳至金鑾殿內。

她漠然道:“如若陛下是心疼她了,特意來鳳鳴居為金妃出氣——”

不等她說完。

李徹笑著打斷她:“不是。”

他面上笑容淡淡,聲音亦清淺,看上去倒是心情甚佳,並沒有半分因為金妃的事而煩心。

李徹道:“只是今日西域那邊新進貢了一批料子,朕瞧著模樣、成色都甚好,便想著給你送過來。方才見你看東西認真,便提前讓孫德福送至後院收起來了。”

言罷,他歪了歪頭,又問:“怎麽,她今日來尋你麻煩了?”

明知故問。

衛嬙將名冊推至一邊,忍不住冷嘲:“她尋我的麻煩還少麽?”

無論是四年前,她尚為浣繡宮宮女時。

或是現在,她以“鄭氏”之身,居於鳳鳴居內。

此一言,果然又令李徹回想起了當初。男人眸光動了動,他輕垂下眼睫來。

小扇一般的睫羽,隨著思量極輕微翕動著。回憶如潮水般洶湧而至,須臾,他斂去眸間神思。

便是在這短短一瞬,衛嬙凝望著——她瞧見男人眼底的悔意。

他在心疼。

如今的李徹,在心疼四年前的衛嬙。

然,她心中並沒有預想中的暢快。衛嬙扯了扯唇角,冷笑了聲。

從前,金妃尋她麻煩時,李徹並沒有為她出頭。

而如今,金妃再度前來滋事,她再不需要李徹為她出頭。

她將茶杯放下,水面清平,杯中依稀有枯葉翻卷,漂浮了一圈又一圈。

李徹想來握她的手。

她朝後撤了撤,皇帝的手頓然凝滯於原地。

他抿了抿薄唇,竟也不惱,反倒是好脾氣地開口,像是在同她認錯。

“朕會教訓她。”

衛嬙不禁笑了。

她亦將頭偏了偏,看似饒有興趣:“陛下打算如何教訓她?”

她還記得從前,即便那人致使自己小產,李徹也並未對畢氏真正做出些懲罰。是了,對方畢竟也是撫西大將軍畢煥安之女,“朕方登基,根基未穩,需要畢老將軍的擁簇”。

這是李徹的原話。

面對痛失骨肉、傷心欲絕的她,李徹所做的,也唯有沈默。

叫她如何不惱。

叫她如何不恨?

而今日影徐徐,金輝色的光暈穿過那層精致的雕花屏窗,伴著薰籠內的沈水梨花香,寸寸拂至人的衣衫。日頭一天天漸暖,她也一日日穿得比先前單薄。薄薄一層素衫,襯得她愈發嬌柔,也愈發清艷動人。

她用那雙些許陌生的眼,緊盯向他。

一句一句,追問著。

如何“教訓”金妃?

“是褫了她的封號,降了她的位份,或是將她打入冷宮呢?”

“李徹,你不敢。”

“你口口聲聲說不會強迫我,卻還是將我帶回深宮。你一字一句說要補償我,到頭來卻與他們一樣,做了傷害我的劊子手。”

“你甚至不敢去懲治畢氏,唯恐禍及你那九龍寶座。”

“李徹,你不敢愛,也不敢恨。甚至這龍位你都不敢坐得太安穩,唯恐一日會有人執劍破開皇城,將你從那龍椅上踹倒。”

“李徹,你的愛真的很窩囊。”

言罷這一句,她能完全想象出來,對方的面色定然會變得一片灰敗。

日光打落在他那本就白皙的面容上。

周遭靜謐少時。

她不知李徹在想什麽。

也不想知道李徹他在想些什麽。

薰籠內的香料似是燃燼了,寢殿內水霧漸薄,最後一縷煙塵氣徘徊許久,終是隨著窗扉的縫隙處飄散。衛嬙不知自己今日為何這般平靜,她聽見李徹道:

“朕會立你為後。”

他頓了頓,重新開口:

“朕要立你為後。”

皇帝語氣堅定,似是毋庸置疑。

“不日便是親蠶禮,朕會尋一個契機與你大婚。無論這次有多少人攔著,朕一定要同你完婚。婚儀上的喜服朕已重新命人趕制了,這次的喜服會比從前那一件更華麗精美。至於畢氏……”

他忽爾一揚聲。

“來人。”

孫德福領命前來。

“傳朕旨意,金妃畢氏以下犯上,罔顧宮規,頂撞皇後。即今日起,褫奪封號,降為美人,長跪於鳳鳴居外自省。”

“——直至皇後氣消。”

言罷,皇帝轉過頭,眼神裏帶著幾分討好。

他在刻意,哄著她消氣。

當天晚上,李徹依舊在她屋中打起了地鋪。入睡之前,對方同她討論了關乎封後大典的事宜。

雖然也只是對方單方面的“討論”。

皓月皎皎,伴著清冷的夜風,送來他的聲音。

李徹耐著心與她解釋著:“你在時,朕未去過後宮,你走後朕更是未碰她們其中一人的任何一根手指頭。前朝那些大臣叨煩,一個勁兒地往這後宮中塞女人。朕聽得煩了,索性全將她們養著,便當是養花兒養草了。”

擺在那兒,既不看,也不過問。

衛嬙搖搖頭,試圖打斷:“李徹,其實我根本不在意……”

他仍滔滔不絕。

以前她從未覺著李徹話多,今日卻只聞其一句接連著一句,像是非要將自己對他的誤會全部洗幹凈。終於,她插了個空檔,開口道:“其實我根本不在乎你喜歡何人,又寵幸了哪位姑娘。李徹,你能不能放我走?”

一別兩寬,各自安生。

何必又如此糾纏不斷呢?

果不其然,在她說完後,身後一默。

半晌之後,又傳來皇帝低沈的聲音。

“不要說這些話了。”

“……”

“……西域新進貢的料子……你記得明日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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