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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 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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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這樣便可贖罪?”◎

李徹傾彎下身, 問她。

溫熱的鼻息與沈水香的霧氣交錯著,映照出衛嬙那張震驚錯愕的臉。

她杏眸圓瞪,似乎未聽清楚李徹的話,震驚與之對視。

一時間, 衛嬙竟忘了伸手反抗他。

明黃色的衣角被風吹得拍在臉上, 清香淡淡撲鼻, 帶著幾分冷意。衛嬙還未來得及反應, 李徹已經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再而後——

衛嬙驚叫了一聲。

那聲音並不大, 帶著些許銳意,登時便有下人魚貫而入, 將此處圍了個嚴嚴實實。

眾人一進門, 便看見殿內這一番慘烈的光景。

有血水順著刀尖, 自皇帝的龍袍上一路流下,淅淅瀝瀝的血水, 便如此淌落在地。而先前被皇帝抱入宮的那位美人,如今正面色發白地站在皇帝身前,她用手捂住了嘴巴,也瞪圓了一雙眼。

宮人下意識要將她圍住。

見狀, 皇帝擡起另一只手,制止左右之人。

為首的正是孫德福,他哪裏曾見過此等場面?就如此呆楞了少時,孫公公這才想起傳喚禦醫。尖利的一聲響, 立馬有宮人跌跌撞撞地領命而去。

“傳、傳張禦醫——”

院外一片喧囂, 人心惶惶。

李徹未出聲斥責,他甚至未理睬因驚惶而喚出聲的人群。一雙烏眸穿過人聲與熹微的日影, 靜默註視著她。

風聲微潮, 混雜著淡淡的沈水熏香, 與男子身上的血腥氣息一同,湧入她的肺腑。

衛嬙儼然被他嚇傻了。

她癡楞楞地與李徹對視著,眉心蹙意長凝,久久未曾舒緩。

李徹撥開身前那一名宮人,朝她走來。

見他上前,衛嬙下意識便朝後退。即在快要走至她身前時,李徹腳步一頓,忽然傾彎下身去。

衛嬙眼睜睜看著——他彎身,居然從地上撿起那根血淋淋的斷指!!

又像如獲至寶般,捧至她的面前。

“陛、陛下……”

“陛下您……”

兩側響起倒吸氣聲。

日頭高升,輝黃的日影穿過九龍雕窗,金燦燦地傾灑入殿。許是李徹身後那寶座太過於奪目兩眼,耀目的光芒頓然讓衛嬙再朝後躲了躲。她緊咬著發白的下唇,看著男人步步逼近。

他面上帶著癡戀。

一雙鳳眸緊盯著她。

原本修長的、而今染滿了殷紅鮮血的手……

捧起那兩截斷指,湊到她的面頰前。

“阿嬙。”

李徹低頭,看著她笑。

“還給你。”

衛嬙下意識搖頭。

她不要。

她為什麽要留下這種臟東西。

“不要給我。”

奪目的日影混雜著殷紅的血色,濕淋淋的一大片,流至李徹袖口,也令衛嬙感到刺目與難受。

她將下唇咬得愈發緊。

對方卻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即便衛嬙能瞧見他額上滲出的、細細密密的汗珠。細汗薄薄一層,覆在男子前額處,亦襯得他面色發白。

平白斷了兩指,怎可不痛,又怎能不痛。

衛嬙卻看見,李徹猩紅鳳眸間的癡念,他的眼底似閃過一抹痛色,須臾之間,原本冷冽的瞳眸中,竟閃爍著一種她看不懂的取悅與示好。

是示好。

是上位者那難得的、來之不易的討好。

殷紅的血順著男子龍袍蜿蜒而下,將地板浸濕。他卻渾然不覺自右手處傳來的痛覺,一雙眼定定凝望向衛嬙。

血流了他滿手。

斷掉的兩根手指,在他掌中顯得尤為可怖。

傷口之處,仍滲著淅淅瀝瀝的血珠。

衛嬙心口一緊。

看著而今的李徹,她心中卻浮現出當年兄長受刑時的場景。遙想當年,李徹也是這般命人用匕首,廢去了阿兄的兩根手指。陰暗潮濕的耳房裏,衛嬙仿若能聽見匕尖剔去骨肉的聲音,每一個微小的聲音,都令她的情緒游走在崩潰的邊緣。

那時的李徹在做什麽?

他烏眸沈沈,打量著她面上的淚痕,毫不加惋惜地抵上她的恥骨,一下又一下碾碎她全部的啜泣。

冷冰冰的手指,宛若閻羅的判詞,撫過她全身。

衛嬙杏眸含淚,緊咬著牙關,不在兄長隔間哭出聲音來。

看著李徹的斷指,她想起來自己的哥哥。

對方奉上那兩截手指,捧至她面前。微潮的沈水香包裹著濃烈的血腥氣息,絲絲離離的霧氣後,他俊美到艷麗的臉龐此刻也有幾分蒼白。

“阿嬙,夠了嗎?”

李徹看著她。

“不夠的話,左手也還給你。”

他微微仰頭,光潔的下頜也沾染上妖異的嫣紅色。

微薄的唇角邊,竟勾起一抹詭異的輕笑,頃刻,他又低下頭,垂眸凝望著她。

他的眼裏似懷有期待,又帶著一種解脫。

窗扉“撲通”一聲,被院內的烈風拍打開。

門窗未掩,濕漉漉的潮風吹湧至衛嬙臉上,裹挾著那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她深吸一口氣。

“你以為這樣便可贖罪?”

“李徹,我的哥哥再也不能練劍,也再也不能撫琴……”

他是京城第一劍客,是這名冠天下的斫琴人。

“縱使將你十根手指都砍掉,也難洩我心頭之恨。”

衛嬙原以為,自己說這些話時,她應是對李徹恨之入骨,她的語氣應當是憤憤。

未曾想,看著那蜿蜒而下的鮮血,她的聲音竟還發著抖。

聽了她的話,李徹也是一怔。

他蒼白的臉上閃過一道失落。

“不要嗎。”

不要他的手指嗎?

太醫院的人匆匆趕到,見到皇帝這般,張禦醫亦是一駭。可不等他上前,皇帝已擡手示意他去一側,李徹也並不著急喚人為自己包紮斷口,反倒深深凝視衛嬙一眼,而後擡了擡下巴,說了一句十分古怪地話。

他問:“孫才人可是養了一只狗。”

皇帝這麽問,左右之人雖是不解,卻也只能規規矩矩地回答。

宮人們互相看了一眼,片刻,為首之人小心翼翼地應聲道:

“回陛下,孫才人並未養狗,養狗的是……是王娘娘……”

後宮之中,並不可飼養家犬。

但陛下一直無心於後宮,宮妃娘娘們便變著法子地給自己找些事做。起初是養花養草,再到了養貓養鳥。陛下從不踏足後宮,對此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她們不鬧出什麽大亂子……

李徹也默許了,她們在深宮之中飼養些玩寵。

僅一個眼神,立馬有宮人會意。對方匆匆轉身,又不過須臾,王美人平日裏飼養的那只白色小犬立馬便被人抱了過來。

那是一只通體雪白的小犬。

體型並不大,被宮人如此抱在懷裏,幹凈得像是一堆不染塵埃的雪。

唯有那一雙眼烏黑,像濕漉漉的梅子,閃爍著緊張與好奇。

宮人怯懦,嚇得連話也說不全:“陛下,王娘娘的狗,抱、抱來了……”

皇帝並未理會他。

那一道目光仍落在衛嬙身上。

熾熱的,灼烈的。

帶著探尋與期盼的視線。

衛嬙神色冰冷,避開他的眼神。

下一刻,她聽見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嘆。

“既然你不要……”

輕微的兩聲響,有什麽東西被擲落在地。

聽著聲音,衛嬙也順勢望去。卻見李徹竟將自己的那兩根斷指朝小狗的方向投擲,沾著鮮血的手指便如此滾落在宮人腳邊。

他神色漠然,眼看著那雪色小犬“嗷嗚”一聲、興奮地自宮人懷裏沖了出去!

“不要就不要了罷。”

小犬興奮搖擺著尾巴,將其中一指吞咽。

“嘎吱”的磨牙聲傳來,周遭眾人回過神——他們才反應過來方才發生了什麽,皆大驚失色!

“陛下!”

“陛下您……”

宮人瑟縮不止,跪倒一排排。

李徹眼神冰冷,看著那小犬將兩根手指嚙咬幹凈。男人視線淡漠掠過周遭下人,最後落在衛嬙身上。

她似乎也被嚇到了。

震驚地看著那只幼犬,看那骨節於地上拖拽出一道紅印。

濕淋淋的血痕,觸目驚心。

她亦聽見小狗牙關發出的、“嘎嘣嘎嘣”的脆響。

不知為何,聽著這聲音,衛嬙心中忽然很是不適。

骨頭斷裂的聲響隨風傳入耳,而後便是一陣磨牙聲,聽得她眉心緊鎖,緊攥著衣袖的指節也白得泛青。

李徹朝她走過來。

腳踩在那一灘血跡上,步步逆著光。

窗牖被風吹得“呼啦啦”響動,“咣當”一聲脆響,連日影也被割裂。

男人伸出手,試圖來摸她的臉。

斷了兩指的右手仍朝下滲著血水,顆顆血珠砸落在地面上,宛若一支妖冶的梅花。

當那溫熱的、黏膩的血觸及左頰時,衛嬙才恍然回神。

“李徹。”

“……”

“你瘋了。”

宮檐上的銅鈴被淒風打得驟響,一下一下襯著她雜亂如麻的心跳聲。

腥紅的血跡蜿蜒過她的肌膚。

帶著令人排斥的味道。

李徹垂眸,靜穆瞧著她,本就涼薄的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他輕聲一嘆,似惋惜般地道:

“你不要,朕留著也無用。”

極輕的一聲,仿若一道不見痕跡的風。

輕飄飄地吹過去,窗外的雨應聲砸在窗臺上。

她不需要。

不需要他的贖罪,不需要他的指頭。

那便是無用之物。

雪色小犬雖尚還年幼,可那牙齒卻尤為鋒利,一下又一下興奮地嚙咬著,轉瞬便將那兩根指頭咬得千瘡百孔。李徹卻渾然不顧,他的目光分毫未落在雪犬上,更未理會周遭蜷縮發抖的下人半分。

他右手未移開。

親昵地、愛憐的輕撫,手邊流淌著鮮血。

流過衛嬙冰冷的臉頰,順著她的脖子淌下來。

落在她前胸的衣衫。

氤氳開一朵嫣紅的花。

衛嬙今日來時匆匆,本就穿得少。

身上那件衣衫更是素白清麗,被血水打濕,愈顯得那道鮮紅色觸目驚心。

她不去聞,不去聽。

也不去看李徹。

即便如此,自臉頰上傳來的觸感卻尤為清晰。衛嬙能感受到對方的斷指,他用殘缺的右手撫摸過她的面龐,又順著她顫抖的肩一寸寸落下來。

再然後,拉住她的手。

他感覺不到疼痛,只緊緊盯著她,牢牢盯著她。

企圖從她面上看到一絲一毫的心疼與憐惜,看到因他的斷指而動容。

“衛嬙。”

“你會難過嗎?”

“這是你欠他的。”

風雨交織著,女子泛著冷意的聲音回答了他的話語。

“我並不會因為你斷指而難過,更不會因為你這些所謂的補償而暢快。”

“相反,看著這一切……令我十分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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