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3 ? 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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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是我戳到您的痛處了麽?”◎

他還有正事要做。

無暇顧及旁人虛假的情情愛愛。

男人高傲的目光自他身上移開, 衛頌見其並不在追問祠堂內之人,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

所幸,李徹不知在忙活什麽,心思並不在他們二人身上。

只是方才李徹橫掃而來的眼神……

衛頌抿了抿唇, 那眼神看得他並不舒服。

仿若他是什麽作奸犯科之輩, 於老宅偷摸做著何等茍且勾當之事。而對方只是輕飄飄地一掠而過, 似乎根本懶得花功夫去戳穿他。

半年未見, 那人仍是這樣高高在上的姿態。

偏偏又叫他無法去開口指責。

衛嬙躲在門後, 後背緊貼著墻壁,也與兄長一同祈禱著。

李徹趕緊忙完眼前的事, 從衛宅離開。

再見到李徹, 她的心緒很覆雜。

二人之間隔著太多太多的事——從前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再到她為了阿爹與兄長不得不奉上那一杯毒酒;自年少時那青澀的愛慕,到愧疚與悔恨, 再到踏入那令她萬劫不覆的宮門……

第一眼看見那一道明黃色的身形,衛嬙原以為,自己心中也許會藏匿著愛或恨。

誰曾想,當看見李徹第一眼時, 她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害怕。

沒錯,是害怕,是恐懼。

她朝後躲閃著,即便知曉對方已然發現自己, 她也驚恐地想要那扇門將自己的身形遮擋得嚴實些, 再嚴實些……她聽見院內叮鈴哐啷的聲響,對方不知在做什麽, 鬧出的動靜很大。

院內有道士恭敬匯報:“陛下, 所有的擺臺皆已陳列妥當, 現下只需要與衛姑娘有過羈絆之物。”

有過羈絆之物……

不等衛嬙反應,自庭院內已然響起淡淡一聲:“搜。”

兄長蹙眉上前:“陛下,您要做什麽?”

庭院之內,綠影葳蕤。金光篩過郁郁蔥蔥的枝葉,傾灑下一片簌簌的影。

李徹身形直立,並未理會他。

他看上去像是仍未放棄那些鬼神魂術之說,望向那擺臺時,一雙眼流露出近乎於癡狂的眷戀。而周遭的道士更是對皇帝畢恭畢敬,一個個地沖入內院廂房之中。

少時,一名道士手執一物,邀功似的走至李徹身前。

對方恭敬道:“陛下,或許此物能喚回衛姑娘的生魂。”

衛頌放眼望去,面色登即大變!

——那是一卷父親的手劄!!

其上一筆一畫,一字一句,皆是阿爹的親筆。

卻見李徹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毫無感情地命令道:“燒。”

道士:“是。”

擺臺之前,立馬燃起熊熊大火。青灰色的火光一時沖天,嗆鼻的濃煙滾滾襲來。

衛頌回過神,一個箭步沖上前,趕忙將那道士攔住。

李徹皺起眉。

那本就令他厭惡至極的男子跪在他面前,對方雙手緊緊護著那本手劄,似是質問般地朝他道:

“陛下闖入我衛家,搜出我父親生前遺物,究竟是要作何?”

作何?

眼下,此情此景,難道他的意圖還不夠明顯麽?

這大半年來,他不問朝政,所求的不過是一件事罷了。

根本不用等李徹開口,一旁,已然有小道士替他應答:“此乃覆魂之術,便是搜集亡者生前所有過羈絆之物,燒毀物品,以此喚回亡者生魂。”

李徹便是要燒毀掉父親這一本手劄,以此覆活阿嬙。

聞言,衛頌的眉頭緊緊皺起,他目光冷了冷,一雙眼定定然望向李徹。

望向他一襲龍袍加身,高高在上,無上風光。

二人目光對視,相撞出無聲的火花。

衛頌一字一字,絲毫不退縮:

“此乃家父遺物,亦是嬙兒父親生前遺物。”

“正是因為這本手劄與衛姑娘生前有過羈絆,才能燒毀此物,以喚回衛姑娘的生魂。”

不等那道士言罷,只聽著一陣簌簌冷風,男子明黃色衣袍翻動,那一襲冷香襲來,直逼人肺腑。

“衛頌,你是在阻攔朕。”

李徹冷冷瞇起眸,那聲音裏亦泛著幾分寒意。

“抑或者,又是想要反抗朕?”

對方居高臨下地睨著他,眼神蔑視,似造物者在乜斜一只極為微不足道的螻蟻。

那眼神是輕蔑,是嗤弄。

更是警告。

衛嬙忍住上前的沖動。

她躲在門後,生怕兄長又觸怒了李徹,引得一陣血雨腥風。

李徹太瘋了。

他不擇手段,無惡不作。

輕飄飄一個眼神,左右之人立馬意會。有人上前,強行架著兄長撤離。那一卷父親親手所寫的手劄便要被李徹扔至火海裏。

衛頌高聲,聲音含恨:“陛下,我家小妹早已亡故,如今半年過去了,您還不肯讓她安息嗎?!”

疾利的一聲,冷風猶若冰冷的尖刀,直朝人面上襲來。

李徹一怔,面色似有松動。

那雙精明的鳳眸裏似閃過一瞬的情緒,卻又不過幾息,男子深吸一口氣,堅定道:“待朕將她尋回,定會好好補償她。”

他一字一句,聲音鏗鏘有力,仿若立誓。

卻引得人心中生笑。

像是聽了什麽極滑稽的事般,衛頌“撲哧”竟出了聲。一貫溫潤的兄長,唇角邊竟勾起一抹冷笑。

他那雙桃花眼微微淩厲,也不論君臣有別,一雙眼逼視著李徹。

“事到如今,陛下終於想起來要補償吾家小妹了麽?”

“那從前在宮中,吾家小妹受人欺辱,被逼著喝下避子湯,罰跪於宮門之外時……陛下又在何處?”

雖武功盡失,經由半年的修養,兄長仍有力氣去掙脫那些道士的手。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面色怔忡的男人走去。

他聲息愈高,一字一字,也愈發淩冽有力。

“如今,陛下想著尋回我家小妹的生魂。可當初明明是您,親手將小妹擄入皇宮,將她推入那萬劫不覆之地。”

“吾家小妹本是衛家千金,自幼嬌生慣養,從未吃過任何苦、受過任何罪。是陛下將她流放入浣繡宮,讓她成為宮內最低賤的散役。是陛下任由宮人欺辱她,不過短短數月,竟叫她學會如何洗衣、生火、做飯。”

“叫她學會,如何低下頭,低聲下氣地討好您。”

“是您灌她避子湯,叫她於冰天雪地中罰跪。”

“是您縱容宮中妃子對她頤指氣使,對宮中欺壓視而不見。”

“是您致使她小產,吾家小妹小產之時,甚至與您僅僅有一墻之隔。”

李徹深吸一口氣,沈聲:“夠了。”

“哪裏夠。”

衛頌話語未停,一聲一聲道:“您是忘了麽,當年嬙兒小產,您便就在她的隔壁,與畢氏歡聲笑語,好不開懷。您可有想過,便是在您與畢氏郎情妾意之時,嬙兒在另一堵墻壁之後,聽著你們二人的笑語聲,身下流著血,身上該有多疼。”

“陛下,嬙兒只是啞了,不是聾了。”

她聽得見。

她完完全全聽得見啊。

“您說,她那時又有多疼,多恨,多絕望。”

沈重往事撲面而來,李徹面色僵了僵,他垂下眼睫,攏於袖中的手緊攥起。

這些舊事,他從不願再提及。

而如今,衛頌的話語卻宛若一把鋒利的刀,將紛雜的往事剖開,重新呈於他面前,剖割得鮮血淋漓。

衛頌道:

“您說要好好補償她,可將她活生生摧殘,令她身心千瘡百孔之人,不正是陛下您麽?”

“我若是她,早已經開始恨你。”

“朕說夠了!”

突然一道厲聲,李徹截斷了他的話語。衛頌面上掠過一道冷色,繼而又輕笑。

“怎麽了,陛下,草民是戳到您痛處了麽?”

“您是心痛了麽?”

“是愧疚,是後悔,是心痛到痛不欲生了麽?”

他緩步,素白的衣衫上落下斑駁的樹影,金光刺目,又揉碎在他的衣肩處。

男子揚聲,感嘆道:

“可陛下,您這只是心痛啊!”

“您從前所做的那些事,說過的那些話,卻是實實在在的刀子落在嬙兒身上。您讓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傷,流了多少的血……怎麽能夠,怎麽能夠呢……”

他擡起頭,再度直視李徹的眼眸。不可否認,對方確實有一雙極好看的鳳眸。那眼尾微微向上勾起,原本深邃的眼底,此刻卻是一片大霧彌漫。

衛頌看不清楚——那一層薄霧之下,蘊藏的究竟又是何等情緒。

是追思。

是愧疚。

或是痛苦。

是痛苦嗎?

真的是痛苦嗎?

衛頌不知道。

他只知——面前此人,又怎敢再提起痛苦呢?

他也學著李徹,倒吸了一口涼氣。明明是夏日,可這庭風卻冷得讓人身上生寒,冷冰冰的風竄入肺腑間,令男子的聲音更冷。

他認真道:“您如今倒是感覺到疼了,可當初,您是在切切實實地傷害她。”

“而今,您又怎麽配提痛苦二字。”

他看著,李徹緩緩回過神,他面色難看,眼底更是浮動著一種極覆雜的情緒。

聽著他的話,對方居然微紅了眼。

原本深邃的眸底,忽然掠過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癲狂。

“收手吧,”衛頌繼續冷聲,“即便這世上有覆生之術,即便小妹死而覆生。”

“她亦不會原諒你,更不會放下從前一切,對你虛與委蛇。”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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