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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 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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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

什麽?

李徹眉心蹙起, 怔怔地望向來者。

溫和的日光拂過宮廊,庭院內下了整整三日的飛雪,終於在此一刻放了晴。

皇帝眼底光影亦閃爍不安,那歡喜的光芒一閃而過, 轉瞬便是驚愕與慍怒。

他摔了眼前的折子。

“妖言!”

盡是妖言!

他怎麽能燒掉阿嬙的身體?

皇帝面上浮現怒意, 直道衛嬙並未身死, 她只是昏睡了過去。

待過幾天, 待……再下一場雪。

她一定會醒過來的。

被皇帝好一通罵, 衛頌眸光亦微閃爍。他低下頭,朝那九龍寶座上一揖, 遺憾道:

“陛下, 這怕是能救回小妹唯一的方法……”

李徹仍不聽, 讓他滾。

衛頌:“七日之後,小妹將魂飛魄散……”

“啪”地又是一聲悶響, 皇帝將折子徑直砸在他身上。李徹頭上的十二冕旒又斜了斜,怒不可遏地瞪著他:

“衛頌啊衛頌,朕看你連舌頭也不想要了!”

孫德福趕忙上前,惶恐地示意衛頌退下。

身為皇帝近侍, 這些天陛下的痛苦,孫德福都看在眼裏。

自從那一夜之後,陛下竟連早朝也不去了,整日便是兀自於屋中抱著衛姑娘的屍身說話, 昏昏不思朝政。

眾大臣自然見不得陛下這般。

於是乎, 這些天,前朝勸諫的折子遞了無數道, 可皇帝依舊不問政事。

陛下甚至欲跟著衛姑娘殉情。

所幸德福發現得及時, 哭天搶地地將陛下攔了下來。

老太監嚇得長跪於地,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對著李徹連連哭嚎。

“陛下,您不能去啊!您這般,倒不如要了老奴的命去……”

“衛姑娘已經去了,您不能再把自個兒逼死了。衛姑娘在天之靈定也希望陛下您好好活著,陛下,咱們活人總歸不能被死人給逼死……”

李徹目光變了變,反駁:“她沒有死。”

孫德福趕忙點頭:“好,衛姑娘沒有亡故。那陛下可更得要好好活著了,陛下唯有好好活著,將來才能見到衛姑娘。”

聽著德福的話,李徹頭痛欲裂。

他頭一次覺著,周遭似有一只無形的大手,竟將他的一整顆心都要撕裂下來。胸腔之內傳來撕裂般的陣痛,那痛苦,比他四年前離開京城時還要迅猛,還要劇烈。

當天下午,他便傳詔,命人前去金善寺請大師入宮作法。

彼時天色將晚,暮雲千裏,將天際燒得一片霞紅。杳杳的木魚聲似從天際邊傳來,於一片霞影裏,有一行出家人緩緩步入宮門。

華玉宮外的宮道上。

一行宮女跟在一名身著貴妃服飾的女子身後,步履輕緩,朝宮門走去。

聽見那木魚聲,為首之人忽然頓住腳步。

“怎麽了,貴妃娘娘?”

蕭玉嫆微蹙著秀眉,側耳。

“貴妃娘娘?”

那宮人又喚了一聲。

這一回,蕭貴妃才回過神,微風吹動她的眼睫,女子眼底似乎氤氳著某種情緒。

貼身宮女也瞧出來她的不對勁。

那一日,一名宮女忽然暴斃身亡,竟讓皇帝當即終止了婚宴,而後的封後大典也不了了之。皇帝未將鳳印授予蕭娘娘,暫且也只讓她以貴妃之位於華玉宮內安置下來。見自家娘娘這般,藍漪還以為她是在為皇後鳳印而煩心。

小宮女於是溫聲,關懷般地問道:“娘娘,怎麽了?”

蕭氏仍側耳。

半晌,她喃喃:“藍漪,可是本宮出現了幻聽。”

“幻聽?”

什麽幻聽。

“本宮好似……聽見了木魚聲。”

聞言,宮女藍漪“噢”了一聲,她目光放及遠處,了然道:“娘娘是在說這個呀。陛下今日傳召金善寺的大師入宮,為衛姑娘作法。”

似乎怕她傷心,藍漪刻意掩去了後半句話。

——為衛姑娘作法,喚回她的生魂。

蕭玉嫆垂眸,輕輕應了聲。

“原來是金善寺的大師……”

不知怎的,她的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座金樽。

金樽之前,有一朵被人精心供奉著玉蓮,盤中清水澄澈幹凈,水波被微風吹得晃蕩著,猶如她那一顆搖曳的春心。

她一身素衣,雙手合十,立在青帳之外。

周遭是青燈古佛,裊裊聖音。

她聽見,坐在帳中的人同自己無奈低吟:

“佛說愛欲之人,猶如逆風執炬……”

而今身前宮道深深,蕭玉嫆閉上眸,眼眶微紅。

……

李徹將金善寺的大師都請入宮中。

金鑾殿內好一番作法,為首之人上前無奈道:

“陛下,貧僧只可超度,至於衛姑娘的魂魄……”

“貧僧著實無法尋回。”

“如若陛下願意,貧僧可再為陛下與衛姑娘結緣。衛姑娘如若轉世,興許會與陛下相見……”

對方這一席話說完,李徹失魂落魄,跌坐在龍椅上。

他擡起明黃色的衣袖,讓眾法師退下。

偌大的金鑾殿,登時萬籟俱寂。

夜幕徹底降臨,男子褪下明黃色的龍袍,只著了件單衣上榻。

他伸出手,雙臂摟住床榻上的少女。

龍床的床紗輕垂著,玉鉤上掛滿了梨香。李徹甫一入帳,清甜的鵝梨帳中香已然撲面而至。

他眷戀地抱住懷中的姑娘,用額頭輕輕蹭了蹭少女臉頰,而後又半撐起身子,將她的頭發、衣領整理整齊。

這些天,他一直抱著阿嬙睡覺。

阿嬙很乖,在他懷裏既不哭,也不鬧。

她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躺在他寬大結實的懷抱中,李徹低下頭,認真仔細地為她清理擦洗著身子,將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為她眉心點上一朵鮮艷的花鈿。

而後又為她原本發白的雙唇,塗抹上嬌紅的口脂。

日覆一日。

他將阿嬙打扮得十分幹凈漂亮。

而後又嗅著那梨香,講著小時二人的故事,哄她入睡。

李徹講,在自己很小的時候,便已心儀阿嬙。

那時候,阿嬙還是個矮矮瘦瘦的小姑娘。

她慣愛穿一襲淺色襦裙,身上總帶著那道清清甜甜的梨花香。少女聲線綿軟,嬌嬈輕柔。落在人心上,像一顆未融化幹凈的蜜糖。

她甜甜喊他,徹哥哥。

“阿嬙。”

李徹抱著她,聲線清淺。

“自很早時起,我便喜歡上你了。”

不是喜歡,是很喜歡,很喜歡。

“我喜歡你,我想娶你,想讓你成為我的妻子。”

他雙手收緊了些。

“阿嬙,醒過來,嫁給我好不好?”

說到最後,男人的聲音裏竟多了幾分哀求。他的聲音顫抖著,看著漸圓的明月,眼中浮現上一絲絕望。

明日一過,便是第七日。

他的腦海中,又響起衛頌的話語。

“七日之後,小妹將魂飛魄散……”

“這是喚回小妹的唯一辦法。”

心口處猝然一陣鈍痛,他微微長大嘴唇,一時之間,竟連呼吸也變得有些困難。

他艱難喘.息著,於少女白皙纖長的脖頸間,喘著氣。

“阿嬙,怎麽辦。你不願嫁我了,我把你惹生氣了。”

“是我把你弄丟了……”

“阿嬙,別再生我的氣了好不好。我惹你生氣,我是小狗。”

明月高懸著,銀光傾灑,明黃色的帳前落下一地霜白。

男人吞咽著聲息道:

“李徹是小狗。”

“阿嬙,李徹他是小狗。你莫要……莫要再同他置氣了。你快些醒來,快醒來好不好?我不要你嫁給我了,我放你出宮去,你想去哪裏,我都放你走。”

“阿嬙,你別這樣不理我……”

他低下頭,埋在衛嬙冰冷的脖頸間,顫抖著雙肩啜泣。

“你這般,我真的好害怕。”

真的好怕,好害怕。

怕今夜一過,明日的霞光落盡後,真如同衛頌所言,這偌大的塵世間,將消失關乎她的七魂六魄。

她的魂魄也要散了。

明日過後,他再也尋不到她了。

“永失所愛”這四個字,在一瞬間,如潮水一般湧上他的腦海。李徹面色猛一煞白,他身體顫抖得愈發明烈。

那是一種無法克制的顫意。

前半生所有的痛苦與絕望相加起來,都未有這一刻這般濃烈。

他顫抖著雙手,緊緊環住自己的愛人,垂下顫抖的睫羽,將她的模樣一寸寸映入腦海中。

李徹不知過了多久。

終於,他聽到第一聲雞鳴。

曙色青白,金烏跳出天際,漸漸高升。

那一縷曙光照耀著,漫過支摘窗,漫過那明黃色的床帳。

寢殿內銀釭燃盡了,八角薰籠內的煙霧亦消散。身前之物緩緩明朗,男子垂下蜷長濃密的眼睫。

他閉上通紅的眼,低頭,細細親吻愛人的額心。

少女眉心那一點花鈿,在此時此刻愈發明艷。

李徹低啞著聲息,同懷中之人道著歉。

他的聲音裏竟摻雜了些許哭腔。

“阿嬙,對不起。我……我要對你做一件非常不好的事。”

“對……對不起,對不起阿嬙。”

“如若不這般,我……我真的不知該怎麽辦了。”

“對不起,我的阿嬙。”

額頭上又落下一吻,他雙唇眷戀,吻過她的額心、鼻峰、臉頰。

那最珍重的吻,落在少女面上每一處。

他顫抖的雙唇,細細描繪下愛人在這世間最後的模樣。

年少時的她,久別後的她。

青衣的她,白裙的她,粉衫的她。

為他做冰糖雪梨粥的她,仰著臉、甜甜喚他“徹哥哥”的她。

於衛府的她,於浣繡宮的她,於纖華軒的她,於金鑾殿的她。

於……他懷中的她。

終於,金烏徹底跳出雲層,李徹這才戀戀不舍地坐起身。他通紅著雙眼,朝著殿外喚:

“孫德福。”

孫德福入殿:“奴才在——”

他閉上眼,如同做了某種難以挽回的決定一般,顫聲道:

“宣——衛頌……入殿覲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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