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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也不想再見到李徹◎

李徹, 就是個殘忍的、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

懼意與恨意摻雜著,如潮水般疊起。似乎已深知結局,衛嬙漸漸不做掙紮。她痛苦地閉上眼,不再去思索旁的事。

閉上眼, 默默承受著這一切所帶來的絕望。蜷長的鴉睫翕然輕顫, 抖落下銀白的月霜。

她不再開口, 也不敢開口。害怕隔間的兄長聽見自己的哭聲。

身上李徹造次, 讓她一時竟害了痙.攣, 雙腿腳踝處顫抖著,她緊咬著牙關流下兩行清淚。

男人的虎口攥住她的下頜。

“睜開眼。”

一句逼迫, 使她不得不擡眸。原本清澈柔軟的一雙杏眸, 此刻眼底竟布滿了血絲。就在衛嬙以為對方會如此放縱下去時, 忽然間,他動作一滯, 攥住她脖頸的手也頓了頓。

長眸裏閃過一絲微瀾。

男人垂下濃密的眼睫。

清風微拂而過,吹得他肩頭霜影簌簌。頃時間,李徹的動作緩了緩,只因他看見——

身.下少女濕潤的眸光中, 竟帶著對他的恨意。

他沒有看錯。

那是恨。

一瞬間,男人心底裏竟閃過一陣慌亂。

他眉心輕輕攏起。

屋內未燃燈,四面只有一扇窗牖,窗外日光照射進來, 於狹小的房內投落一片昏暗的影。日色煙煴, 游離在男子深邃的目光中,他薄唇微抿起, 下一刻, 下一刻……

“來人。”

他朝外喚道。

“衛頌他人怎麽樣了?”

宮侍跪在房門口, 戰戰兢兢:“回陛下,芙蓉公子,他、他……已經受刑了……”

衛嬙眼前“嗡”地一黑。

巨大的悲痛如潮水般用來,將她瘦小的身形包裹,從未有過的絕望感也隨著那潮水洶湧,游走在她的四肢百骸。

片刻,她聽見李徹道:“停下。”

宮侍:“……陛下?”

“朕說停下。”

他的聲音竟發慌了。

隔著一扇門,她聽見對方匆忙領命而去的腳步聲。

李徹看了她一眼,也穿衣下榻,推門朝外走去。

只留下衛嬙一人於側間之中,她咬著發白的唇角,抱緊了胸前的被褥。

時值深春。

春風明明該溫暖,可如今庭風隨著春光一同吹拂進來,落在人身上,卻令她感到刺骨的疼。

有良久一段時間,衛嬙大腦放空,根本無法思索。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她甚至覺得日影漸斜,房門口響起一陣腳步聲。那人並未徑直推門入內,而是在側間門口徘徊了許久。

終於,“吱呀”一道門聲響,她仰起頭,看見站在門口的李徹。

燈影洶湧入內,落在少女蒼白的臉頰上。

她一雙眼死死盯著李徹,須臾,只聞對方輕聲:

“你兄長並未斷手,他……”

李徹沈默了一下,“他只斷了兩指。”

右手的小指與無名指。

衛嬙面上又“唰”地一白。

她反應過來,方才那宮人口中的“行刑”是何意。

李徹厭惡她的兄長,自然不會讓他斷手斷得這般輕松。

他要將兄長的手指一根根拔下來,待十指全部拔凈,再斷去兄長的雙手。

如此殘忍,如此睚眥必報……

她的嘴唇哆嗦著。

……這是李徹一貫的風格。

始作俑者便立在門邊,他身姿頎長,將些許日色遮擋住。門外日光傾照,於他眼瞼處亦落了一片影。

對方站在一片光與影的交界處,目光投過來,眼中情緒讓人看得並不真切。

衛嬙不想、也無暇去探究李徹眼底的情緒。

她只知——她的兄長,以劍術、琴技聞名天下的芙蓉公子,從此只剩下了八根手指。

或許從今往後,他再也練不了琴,再也拿不起劍了……

……

庭風漸暖。

春雨酥然落盡,轉眼之間,便是鶯歌燕舞,柳綠花紅。

衛嬙也在皇宮中,孑然渡過了一整個深春。

李徹不準她去關懷兄長,也不許她去探望。

自那一日過後,衛嬙原以為,李徹對她會加以監視與警惕。以為對方會對她失望,對她的態度會重新變得冷淡漠然。

然,令衛嬙意外的是,李徹待她依舊十分呵護溫柔。

只不過……那是一種極詭異的溫柔。

他的手指柔情似水,輕撫過她的眉目與腰窩。李徹精心替她打點著一切,她的衣著、她的起居、她的一日三餐……甚至於她發髻上的飄帶、眉心處的花鈿,都要容對方一一過目。

若有時她嫌那發帶太過惹眼,私下裏偷偷摘了、被李徹發現後,男子會皺著眉頭走上前,以修長的雙手溫柔替她重新系好。

再然後,那發帶便會出現在床笫間,她的眼睛上,她的手腕處……

對方帶著薄繭的掌心撫摸過她身體的每一處,聲息微沈,慢條斯理地同她道:

阿嬙,乖乖的。

對方將她打扮成一個精致的、極合他心意的娃娃。

仿若在李徹眼中,她只需要乖巧和漂亮。

她不需要思考。

她只需要順從。

有時,衛嬙甚至會覺得——李徹不希望她覆聲,她只用做那個精致漂亮、不會反駁他的啞巴。

在這樣的高壓之下,衛嬙整宿整宿地失眠。

她睡不好,她躺在李徹身邊,嗅著他身上的龍涎香,時常睜眼到天亮。

似乎瞧出她狀態不佳,李徹將月息調進了金鑾殿,當作貼身侍女般陪同她。

敏銳如月息,一眼捕捉到了衛嬙的心事。

見隱瞞不過,衛嬙所幸將苦水一概倒出。她道,她如今很懼怕李徹,她受不了,她想逃。

月息撲上來,心疼地一把抱住她。

這些天,衛嬙夜不能寐,幾乎是靠著月息的藥湯助眠。這一切江月息都看在眼中,也十分著急心疼。二人關上門窗商議,而今她成日被李徹監視著,也唯有對方上朝時,她才能逃離開李徹的目光。

月息道,願意為她與兄長接頭,願意替她望風。

日頭漸漸回暖。

一場場酥.軟和煦的春雨落盡,轉眼便至初夏。

兄長用他剩下的八根手指,為李徹斫得另一把開朝聖琴。

似乎是忌憚著二人再碰面,此次獻琴宴,李徹並未準許衛嬙出席。她聽聞,李徹得寶琴後大喜,遂即按著大宣的傳統,改國號為晉堯。

晉堯元年,夏。

禦花園內的蓮花開了,一池的嬌紅色,點綴著翠綠的葉。

每至黃昏時分,衛嬙喜歡踩著蓮池邊,繞著滿池子的蓮花慢吞吞散著步,看夜幕一點點落下來。只因李徹不喜花粉,每每見到禦花園內的花花草草,都避之不及。

也唯有在這時,李徹終於會離她遠一些。

……

晉堯元年,秋。

金妃解除了禁足令,鳴春居亦漸漸熱鬧起來。前朝臣子又朝後宮裏送了一批年輕貌美的小姑娘,李徹來者不拒,將她們全部安置在後宮,以俸祿養著。

與此同時,前朝亦響起許多勸皇帝立後之事。

李徹一人難敵百口。

上奏的折子越來越多,他終於發了脾氣,將帶頭的那幾個降了官職,罰俸祿半年。

前朝這才終於安靜下來。

而當西北戰事加緊,李徹日夜不眠地傳召大臣入殿議事的時候,衛嬙知道——這是自己的機會來了。

畢煥安得召入宮,與李徹在明政殿商議西北戰事。

月息自宮外跑回來,匆匆將門掩上,又將自己的宮衣脫下。

“阿嬙,”她道,“浣繡宮那邊我都看好了,今日清晨,我偷偷從清音殿的那個老鼠洞底下同芙蓉公子通過信,你就穿著我這一身衣裳,混進浣繡宮去。”

換好衣裳,月息撲上來,用力地給她了一個擁抱。

身前,小姑娘明明滿眼不舍,卻依舊含著淚與她道:

“阿嬙,你一定要跑出去。”

她一定,一定要逃出去。

走上那條熟悉的小路,衛嬙穿著月息的衣裳,腳下步履愈快。

來到浣繡宮門前,她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其上的牌匾,推門而入。

身前撲來料峭一陣陰風,讓衛嬙縮了縮身子。幸好宮內各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沒人註意到她。

她微微屏息,小心繞開眾人,盡量不惹事端地朝後院而去。

即在她將要行至後山之時,身後忽然響起冷颼颼一聲。

“站住!”

是春霖姑姑。

對方聲音銳利,帶著幾許疑色,逼問她:“你是何人,來這裏做甚?”

身後響起春霖的腳步聲,衛嬙一顆心提起,緊張到了極點。

少女深吸一口氣,心跳如雷。

糟了。

若是被春霖發現了她,對方定然會上稟李徹,叫李徹知曉她今日是想逃出皇宮……

她的腿怕是會被對方打斷。

衛嬙緊咬著唇角,後背微微滲出冷汗。

便就在對方即將走至她面前之刻,只聽一聲悶響,她詫異回首。

春霖竟在她面前,直楞楞地栽了下去。

緊接著,她看見春霖身後的兄長。

兄長氣定神閑,收回手。

衛嬙:“她、她……”

少女面色白了白。

兄長知曉她是在擔心什麽,出聲道:“她沒死。我只是將她打暈了。”

聞言,衛嬙放下心來。

不等她反應,兄長徑直牽過她的手:“小妹,走。”

興許是怕嚇到她,又興許是在刻意掩蓋著什麽,兄長用左手牽穩了她。二人手指相扣著,自指尖處傳來一片融融暖意。

她揚起唇,回應他:“好。”

這一路朝後山處跑去,路上又撞見幾名宮侍,對方儼然是認得衛頌的。不等那宮人出聲喚人,兄長已手起掌落,將對方一個個悉數打暈。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朝這邊走。”

他像是提前踩過點般。

衛嬙又點點頭。

她任由兄長牽著,看著對方,一手護著自己,一手將飛撲上前的侍衛通通打暈。他未佩劍,更未用任何武器,只用著手指殘缺的右手,撥開重重人群,護得他唯一的小妹周全。

只要有兄長在。

衛嬙想,只要是在兄長身側,無論接下來要面臨什麽,她都分外安心。

她緊牽住兄長溫暖的手指,心中雀躍著。

終於!她終於要逃出皇宮,終於要跑出這個鬼地方了!

她要與兄長離開此處,離開京城,天涯海角,她再也不想再見到李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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