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 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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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阿嬙,張嘴。”◎

李徹的聲音很輕。

就這麽突然一聲, 令衛嬙的右眼皮跳了跳。睫羽上光影一閃,少女擡起頭,皺眉望向他。

身前之人一身龍袍,眼底神色竟有幾分溫柔。

便是這一道奇怪的柔色, 讓衛嬙思緒晃了一晃, 有這麽一瞬間, 她還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 或是認錯了人。

李徹今日……是怎麽了?

他眼裏的溫柔令衛嬙無所適從。

不過未有多久, 衛嬙一下反應過來對方究竟是何意圖。

男人手指修長有力,將湯藥送至她唇邊。衛嬙將信將疑, 咬著勺子喝了一口, 轉眼便聽他淡聲道:

“近來宮裏的事, 讓你受委屈了。”

李徹又舀了一勺藥湯。

他聲音緩緩:“那樣處置金氏,並非朕之本意。你也知曉, 她的父親乃是撫西大將軍,畢煥安。”

“朕從輕處置她,是為了大局著想。”

聽他這麽說,衛嬙立馬明白了。

她擡起頭, 未理會對方橫在自己唇邊的藥勺,望入那一雙無比精明的鳳眸。

李徹眸光清明,與她對視。

他唇角雖勾著淡笑,可那笑容淡漠, 分毫不達眼底。

衛嬙忽然很想發笑。

李徹居然一邊同她講著帝王制衡之術。

一邊大言不慚地表達著, 他那些假模假樣的憐憫。

對方同她道,知曉她的委屈, 知曉她的不甘。

待時機成熟後, 會再為她出氣。

若說從前, 她可能會傷心,會覺得自己只不過是這江山的一枚棋子,是帝王制衡之下的犧牲品。但眼下,劫後餘生,衛嬙竟有幾分慶幸。

她甚至在想,倘若自己當真為李徹誕下皇嗣……

那麽這個無辜的孩子,會不會在有朝一日,也成為這皇權之下的犧牲品呢?

若真如此,那還不如眼下這般,讓她徹底明白,寄希望於一個帝王身上究竟有多無力,多痛苦。

讓她徹底清醒。

衛嬙垂下眼睫,掩住眸底情緒。

她不敢表露太多,唯恐會牽連到兄長。對方的藥勺遞至唇邊,他言語雖輕柔,可那動作卻分明是要撬開她的口。

他惺惺作態。

卻還要試圖,馴化她。

陰冷的風拂過李徹衣袍,他平淡說著那些帝王之術,卻是要她口口聲聲,答應莫再提起此事。

月華清亮,墜在藥碗的水鏡上。

映照出他那一雙清寒一般精明而冷漠的眸。

衛嬙整個身體蜷縮在被褥裏,手腳冷得發抖。

李徹緩聲,語氣似乎柔和了些。對方大手撫過她的臉頰,引得她眼睫一顫,身子下意識朝後躲去。

男人垂下雙目,舀了舀藥湯。

“朕會給你個說法的。”

“只要你乖乖的,只要你聽話。”

“對於先前的一切,朕都可以既往不咎。”

衛嬙楞了楞,回過神,望入對方瞑黑的鳳眸。

四目相觸的一瞬,少女腦海中又回想起從前那無數個漆黑的雨夜,她想起城破那一日,想起假山後的冷言冷語,想起那數不盡的避子湯……她的眸光輕顫著,單薄的肩頭也忍不住抖了一抖。

湯勺再度遞至唇邊,李徹淺聲:“阿嬙,喝藥。”

他的聲音明明溫柔無比。

可那動作卻愈有強.迫之勢。

他道:“張嘴。”

溫熱的藥勺貼著蒼白的下唇,有藥汁沒入齒貝,滑入喉舌。

李徹命令她:“咽下去。”

衛嬙抱緊了身前的被褥,像個破布娃娃般,任由對方一口口餵著藥。喝到最後,她近乎於麻木,甚至感覺不到藥湯的苦了。

喉舌間皆是濃烈的中藥味,將她整個肺腑蔓延。

李徹一口口餵。

她一口口地喝。

見她這般乖巧,對方似乎極滿意,他勾了勾唇。即在此刻,院門口忽然傳來一聲通報。

是德福的聲音。

“啟稟陛下,老奴已將阿巧押過來了。”

阿巧。

聽到這個名字,衛嬙下意識縮了縮身。

阿巧是金妃的心腹,也是那一日將她帶去鳴春居宮女。

回想起那日的遭遇,衛嬙仍心有餘悸。

李徹放下藥碗,輕輕掃視她一眼。

衛嬙不明白,對方究竟要做什麽。她聽見李徹輕輕一聲“帶上來”,幾息之後,屋內落下一個重重的人影。

阿巧披頭散發,被人用力押著,跪至衛嬙床榻邊。

一看見李徹,那宮女惶然失色。

“陛下,陛下!奴婢知錯了,陛下恕罪,陛下——”

對方聲音尖細,她驚恐撕扯著嗓子,聽上去十分聒噪。

李徹皺了皺眉,目光自阿巧身上移開,轉瞬望向衛嬙。

只見少女蒼白著臉,整個身子蜷縮在被褥裏。她似是想起什麽極害怕之事,柔軟的眸光輕顫著,嘴唇在微微發抖。

氣息拂上,皇帝迎上前。

衛嬙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聽著耳邊落下極輕一聲:“那日可是她將你帶去鳴春居的?”

衛嬙下意識點頭。

懷抱中的褥子緊了一緊,她聽見,身前宮女的求饒聲愈甚。對方害怕極了,拼命朝地上叩著響頭,企圖以這般喚回帝王的惻隱之心。

然,李徹並未理會她。

得到衛嬙回答後,他輕描淡寫道:

“帶下去。”

一句命令。

“把皮扒了。”

腦海中“嗡”地一聲,衛嬙仰起臉,驚駭望向他。

月色漸寒,落至床帳邊的銀玉鉤,折射銀光泠泠,逼人雙目。男人明黃色的龍袍上也落了一層白霜,月光輕籠著,李徹面色清平,波瀾不驚的語氣,仿若在說一件極隨意的小事。

一聲“嗻”,左右宮人未再猶豫,將阿巧拖了下去。

衛嬙回過神,聽著院內淒厲的慘叫聲,下意識攥住了李徹的手。

明明是深冬,她卻覺得後背冒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額前似乎也滲出汗珠,沿著她的鬢角,緩緩往下流淌。

院內似響起撕扯之聲,阿巧淒慘叫著,陛下饒命。

是活.剝。

李徹垂眸,平靜回握住她的柔荑。

“怎麽了?”

身前,少女嚇得面如土灰。

大病未愈,她的面色本就難看,而今經由這麽一遭,衛嬙面上更是沒了一丁點兒血色。聽著院落之內的響動,她仿佛能看見那張被撕扯而下的、血淋淋的一張人.皮。

他這是在懲罰阿巧。

還是在警告她自己?

衛嬙分辨不出來。

她只知,李徹捏了捏她的手指,轉瞬吻上來。

對方親吻著她的唇角,溫和的聲息落在嘴邊。

“阿嬙,乖啊。”

男人舔舐著她嘴角邊的藥漬,雙手溫柔,一只撫摸上她的發頂,一只掐向她纖細的腰肢。

衛嬙想將他推開,她想抗拒。

庭院內尖叫聲未歇止,濕淋淋的月光,自門窗的縫隙間湧入,將她包裹得密不透風。

對方咬住她發著抖的唇,如誘.哄一般道:“乖阿嬙,聽話。”

不知過了多久。

院子裏終於沒了聲音。

月潮仍是洶湧,漫過玉鉤,漫過床帳。

漫過他身上那件令人望而生畏的龍袍。

她在李徹掌心,比從前更要驚懼害怕。

……

李徹命人將阿巧的人皮送至鳴春居。

衛嬙聽聞,金妃收到後,她像是得了眸中瘋病,從此一蹶不振。

對方日日在鳴春居內說著胡話,又讓宮女跑到金鑾殿,求陛下看看她。

李徹未理會金妃,一次都沒有去鳴春居。

他也不常回金鑾殿了。

每逢夜幕降臨,對方便輕車熟路地來到纖華軒。對方喜歡自身後抱著她,與她共寢。男人雖是懷抱著衛嬙,那手臂攬過她的腰身,卻像是一整條無法掙脫的枷鎖,將她桎梏,把她套牢。

她逃不開,也躲不掉。

在夢裏,她有時也會下意識掙紮。

她時常會做噩夢,像著了夢魘般,在李徹懷裏又哭又喊。每至這時,對方環抱住她的手將會愈發緊,愈發緊。

對方的手會撫摸她平坦的小腹,月色輕緩,男人眼底似有愧疚。

衛嬙心想,自己一定是看走眼了。

對方對她,怎麽會有愧疚呢。

孩子走掉的那一日,李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他是一個極冷漠、無情的上.位者,享受著制衡、掌控帶給他的快感。有時間,衛嬙也會聽到孫德福的討趣聲,那太監滿臉仁慈地同她說,衛姑娘,陛下還是很在乎你的。

奴才與陛下說,陛下不能光心裏頭惦記著,得對衛姑娘您好些、溫柔些,得將自己的心思都說出來。衛姑娘你瞧,這些日子陛下天天來纖華軒看您,親手餵著您一口口喝藥。

“陛下他只對您一個人好!”

——除了月息,身側所有人都這般告訴她。

孫德福,張禦醫,還有那些口口聲聲說關心她的小宮女……

唯有衛嬙知曉。

眼下的李徹雖是神色溫柔,可他卻是一把實打實的溫柔刀。

溫柔刀,刀刀斃命。

李徹成日抱著她入寢。

對方緊環著她的身子,卻是什麽也不幹。二人就保持著這樣暧昧的姿勢,歷經了一晚又一晚。只是每當衛嬙第二日醒來時,都會發覺身旁空無一人。

她不知這是李徹已去上早朝了。

還是這些天他所有的溫柔,都不過是她午夜時分的一個縹緲無依的夢。

他越平靜,越溫柔。

衛嬙就越害怕。

她知曉——這些都只不過是李徹的偽裝。

再完美的偽裝,也終會有被打碎,被撕開的那一日。到那是等候她的,將是愈發猛烈的風雨,將她吞噬,將她湮沒。

就這樣,在一日日的提心吊膽之下,她的身子漸好,天氣終於漸漸回暖。

李徹突然興致大發,在宮外請了一群梨園班子,在皇宮裏頭搭了戲臺,邀請她去看。

衛嬙順著李徹的心意,穿上那件為她挑選的裙衣,任由宮人好一番描眉畫黛,像個提線木偶般來到禦花園。

李徹已在主位等她許久,見著她,男人唇角隱約有迫不及待的笑意蕩漾開。

他招招手,喚她:

“乖阿嬙,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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