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厭勝 想看他倒黴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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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厭勝 想看他倒黴的樣子
驪歡醒神, 額角一跳一跳地抽痛，道士見她面色不好, 放緩語氣問：“夫人可還要繼續？”
驪歡點頭應是，道士默了片刻，坐到她身畔，望向案幾上的桃符和玉爐等物：“我在你們關內游走，見過許多男女老少暗使厭勝之術害人。”
“不乏怨恨夫郎婆母的嫡妻，嫉妒正房欲取而代之的姬妾，也有為口舌之爭鬧得你死我活的鄰裏，甚至也有因世仇要咒對方魂飛魄散的官宦鄉紳……他們下場總歸不好，行不義之事，妄圖以厭勝之術戕害他人，便該害怕早晚有一日反噬自身。”
道士面上帶著三分鄙夷嘲諷，驪歡明白他想勸自己止步，睡夢中亂葬崗的腥冷味兒飄到鼻尖, 她眸光微閃, 取出袖袋的一疊銀票塞到道士懷中：“給你, 那地庫裏的幾十萬兩金銀你全搬走。”
“……”道士瞥了眼銀票, 便見女子抿著唇別開臉，零星幾縷日光穿透樹影拂落她的肩頸之間, 襯著唦唦花葉聲，莫名生出幾分沈痛難言的意味。
“好，如你所願。”
道士略作思忖, 聲線沈緩地答應。
*
驪歡意識迷迷離離, 被吸入一道深不見底的漩渦般，好容易穩住心神，發覺自己身處一片雕梁畫棟的宮苑之中。
天上依舊大雨滂沱, 激閃的雷電劃出一片白光，隱隱照見廊檐內站著一名錦衣華冠的公子，眉眼張揚，摟著一個宮女裙衫的小姑娘，朝雨中放聲大笑：“給本太子打！你們沒吃飯吶，再重些！”
驪歡恍惚記起，這是楚慕前頭的太子爺。姜皇後所出嫡長子，位份尊貴，姜家倒臺沒幾日，他便暴斃而亡。
驪歡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假山拐角一群太監將一名少年摁在地面，捋著袖子一拳一拳招呼下去，打累了便上腳踹，口中臟言穢語不斷，不多時抱頭痛呼的少年便暈死過去。
“呸！”廊檐下的太子狂態畢露，全沒了人前的溫和識禮，“什麽將軍遺孤，你和楚慕那些貨色一樣，連條狗都不如！”
“想女人想瘋了？憑你也配，給本太子看清楚，這是本太子今日新納的侍妾，往後離她遠點，否則打死你！”
太子疾言厲色，懷中姑娘掩唇嬌笑，兩人相擁著走遠。太監們猛勁兒踢打一會兒，追著主子離開，臨行前朝血泊裏的少年啐了一口。
細密的雨珠卷著狂風，似一道道鞭子抽打皮肉。少年指尖蜷動兩下，支起胳膊疼得牙齒哆嗦，半跪在地面狠命咳嗽。
驪歡湊過去，認出這是稍大一些的刺眠，約莫十三來歲，與記憶中的眉眼有幾分相似。
他渾身早已濕透，雙眼充血地盯著太子離去的方向，不多時一道白靴素衫的身影走到他跟前，手執油紙傘，居高臨下地睨他：“知道我為何不出來幫你麽？”
這是楚慕的口吻，驪歡呼吸一窒，便見楚慕偏了偏頭，昳麗的面容擠出一絲冷笑：“我要你記著這回教訓，你不該對那婢女心存善意，不該將自己的身世過往說與她聽，更不該妄想她回報你的善意。”
驪歡心尖兒一顫，稍稍挪開視線，周遭物象忽似粼粼水波飄然散去，轉瞬間凝成一片盛大宮宴。
四下裏錦裙裊裊，彩繡鬥艷，命婦們牽著女兒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搖著團扇瞧對面禦花園裏飲酒對詩的適齡男兒，儼然是一年一度的花朝雅宴。
這樣的宮宴驪歡年年跟著阿娘湊熱鬧，凝神掃視眾人，果真見阿娘被一眾命婦簇擁在中央，輕言慢語，笑容溫和得晚風拂柳一般。
驪歡腳步死死定住，嗅著阿娘周身清雅的荷香艱難走過去，每行一步阿娘便退一步，永遠觸之不及。
道士說過這是厭勝之術，哪有使人覆生的可能？
驪歡頹然止步，心頭翻湧的欣喜和酸楚沈沈墜下，順著阿娘關切的目光瞧見宴席角落的自己。她對吟詩作畫的世家公子一貫沒有興致，正貓著腰兒在一片花團錦簇中撲蝴蝶，發髻珠釵搖曳，臉上洋溢的笑容有些刺目。
“今年花朝宴倒是隆重，姜皇後把王公世家、三品以上大員待字閨中的女兒都招進宮了，擺明要給太子選妃。”
刺眠略帶不屑的聲音傳入耳內，驪歡側身相望，席面外頭兩樹漪漪桃花之下，刺眠雙手交抱，瞇眼哼道：“就怕太子，沒命活到洞房花燭夜了。”
他已年過十五，眉眼銳利似鷹隼，一領交襟玄袍襯得氣勢凜不可犯。身畔雪衣素裳的楚慕高他半個頭，狹長鳳目掃過席面上一眾命婦貴女，撣了撣肩角飄落的桃花瓣，兀自轉身離開。
刺眠急道：“誒誒，少慕別走啊。”
“咱們要謀大業，你的婚事必得成助益，你看了可有哪家心儀的姑娘……沒有便也罷了，葉家那位華蘇郡主纏你纏得緊，上官氏也有意示好，都算得上良配。”
驪歡遠遠望著楚慕，又瞧了眼宴席上的自己，從侍女手中接過兩簇垂絲海棠，正歡歡喜喜編了花環往阿姐發髻上戴。
倘若沒有那年葉王府跑馬場上的相遇、倘若她沒有錯將楚慕帶回將軍府，那她和楚慕的人生應當如這席內席外x兩片天地、毫無交集的嗎？
驪歡心頭悶堵，卻見楚慕聽了刺眠的話頓住腳步，鳳眸斂著幽深暗光：“驪家的女兒，也無婚配麽？”
刺眠楞怔一瞬，往高臺席面上張望一眼，擡手摩挲下頜道：“驪老將軍留下兩房男嗣，兩房各有一女，你說得是哪房的女兒？”
楚慕眉峰微蹙，側身看刺眠，聲線陡然冷冽：“當然是驪歡！”
驪歡心尖兒咯噔一跳，頭頂暖陽當空，渾身卻如芒在背般騰起砭骨的寒意，心念急急一動，楚慕面色痛苦地倒地。她身子晃了晃，猛地睜開眼睛，已然身處驪府寢閣之內。
楚慕沈而有力的話音繚繞耳畔，驪歡頭疼欲裂，捂著耳朵跑出屋大喘兩口氣，才堪堪緩過神兒。
“夫人醒了，這一覺可算好眠？”
道士清眸如月，翹著二郎腿坐在藤椅裏輕呷香茶。難得見他這般閑適的姿態，驪歡怔忪片刻，穩住思緒訥訥道：“你、你頭發怎麽變白了？”
三千銀絲未加束縛，似雪瀑流瀉肩頭。道士擱下杯盞，溫溫淡淡地掀眸看她：“這與你無關，我也有自己的事。”
驪歡抿唇不語，面容留有兩分驚悸後的蒼白，道士低嘆一聲，並攏雙指點了點石桌面兒的一份燙金帖子：“這是昨日你的侍女送過來的，說法事收場了要你看一看。”
驪歡走過來拿起帖子，粗略一瞧，詫異地睜圓了杏眸：“安姐姐生了？安家姐姐生了個小千金？”
道士捕捉到她眉尖眼尾的一抹喜色，語氣輕頓道：“那日在太子府，貧道找夫人的侍女送夫人回來，至今夫人已然昏睡三月有餘，可還要繼續？”
驪歡闔上帖子，錯愕不已。
竟過去三個月了，上回長忠扶著安煙嵐過府瞧她，好似還是昨日的事兒，怪不得安姐姐生了，院兒裏秋風涼颼颼的，花木也一齊雕零殆盡了。
“繼續，求道長成全。”
驪歡悵惘一瞬，目光堅定地福了一禮。
“……”道士眼睫微闔，思忖片刻，坐直身子道，“我可以幫你在無數次輪回中殺他，可這和傷害到他是不一樣的，你在夢中也沒見得舒心，既如此不如放過往事，也省得錯失眼下歡愉。”
驪歡掃視周遭枯敗的院景，冷笑道：“你不懂。”
道士眼睫微顫，便也不再勸誡，左右他所得金銀之物已足夠離開俗世，卻還是忍不住搖首嘆息：“你的手段實在不高明。”
“害人最好的法子，無非叫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位昭明帝不怕死不怕折磨，獨獨怕你不在意他，那你便該變心給他看，不再念他恨他，好好把日子過下去，這才是對他最大的折磨。”
*
驪歡不予理會，案幾上四柱棒香煙霧繚繞，她眼前再度浮現楚慕的身影，這回不是從亂葬崗起頭，而從楚慕更小些、三五歲將將記事的年紀。
他一身團花銀紋的圓領小袍，立在宣政殿中央不疾不徐地背誦《禮記》三則，吐字清晰流利，比一旁年長他五六歲的太子都強許多，皇帝坐在紫檀雕花椅上聽得龍顏大悅，不停撫掌稱讚。
他的母妃秀面含笑，撚著軟帕牽他的手走到皇帝跟前，亦是藏不盡的滿意憐愛。三人其樂融融，皇帝挽袖拿一塊玫瑰香糕遞到楚慕手中，又細致地詢問了楚慕的功課，楚慕聲音清澈如小溪叮咚，對答如流。
驪歡默默望著，楚慕打小生得神清骨秀、唇紅齒白，亮瑩瑩的眸瞳黑白分明，稍微流出些笑意便似天上伶俐的佛子，皎皎無塵，很難不叫人心中生喜。
果真，皇帝笑得眼睛瞇成縫：“好好！朕的慕兒實在敏悟不凡，再學兩年，怕是東籬院的老師也比你不過！”
說罷，皇帝揉了揉楚慕的腦袋，這才板起臉教訓一旁杵著的太子。
驪歡輕垂眼睫，心跳又沈又重。
倘若被困在宮苑的那些年裏，他身邊沒有刁奴欺辱，父皇溫潤和氣、母妃柔善受寵，不曾怯弱地摒棄他，他的人生、他的性子會變成什麽樣？
不該對旁人施以善意，更不該妄想旁人回報善意？他是自來時便過得不好，才會這樣冷漠偏激。
他定要嘗嘗身邊至純至善的疼愛，每一日活得安穩舒心，沒有提心吊膽，更不必辛苦謀算；這都是她曾經擁有的、卻被他狠狠摧毀的……這樣他被摧毀所有時，興許能體會她十分之一的心死之痛。
驪歡眼圈泛紅，指尖陷進手心裏，滔天的恨意終於得到一絲宣洩般，迫不及待想看他倒黴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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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歡點頭應是，道士默了片刻，坐到她身畔，望向案幾上的桃符和玉爐等物：“我在你們關內游走，見過許多男女老少暗使厭勝之術害人。”
“不乏怨恨夫郎婆母的嫡妻，嫉妒正房欲取而代之的姬妾，也有為口舌之爭鬧得你死我活的鄰裏，甚至也有因世仇要咒對方魂飛魄散的官宦鄉紳……他們下場總歸不好，行不義之事，妄圖以厭勝之術戕害他人，便該害怕早晚有一日反噬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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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瞥了眼銀票, 便見女子抿著唇別開臉，零星幾縷日光穿透樹影拂落她的肩頸之間, 襯著唦唦花葉聲，莫名生出幾分沈痛難言的意味。
“好，如你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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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歡意識迷迷離離, 被吸入一道深不見底的漩渦般，好容易穩住心神，發覺自己身處一片雕梁畫棟的宮苑之中。
天上依舊大雨滂沱, 激閃的雷電劃出一片白光，隱隱照見廊檐內站著一名錦衣華冠的公子，眉眼張揚，摟著一個宮女裙衫的小姑娘，朝雨中放聲大笑：“給本太子打！你們沒吃飯吶，再重些！”
驪歡恍惚記起，這是楚慕前頭的太子爺。姜皇後所出嫡長子，位份尊貴，姜家倒臺沒幾日，他便暴斃而亡。
驪歡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假山拐角一群太監將一名少年摁在地面，捋著袖子一拳一拳招呼下去，打累了便上腳踹，口中臟言穢語不斷，不多時抱頭痛呼的少年便暈死過去。
“呸！”廊檐下的太子狂態畢露，全沒了人前的溫和識禮，“什麽將軍遺孤，你和楚慕那些貨色一樣，連條狗都不如！”
“想女人想瘋了？憑你也配，給本太子看清楚，這是本太子今日新納的侍妾，往後離她遠點，否則打死你！”
太子疾言厲色，懷中姑娘掩唇嬌笑，兩人相擁著走遠。太監們猛勁兒踢打一會兒，追著主子離開，臨行前朝血泊裏的少年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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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歡湊過去，認出這是稍大一些的刺眠，約莫十三來歲，與記憶中的眉眼有幾分相似。
他渾身早已濕透，雙眼充血地盯著太子離去的方向，不多時一道白靴素衫的身影走到他跟前，手執油紙傘，居高臨下地睨他：“知道我為何不出來幫你麽？”
這是楚慕的口吻，驪歡呼吸一窒，便見楚慕偏了偏頭，昳麗的面容擠出一絲冷笑：“我要你記著這回教訓，你不該對那婢女心存善意，不該將自己的身世過往說與她聽，更不該妄想她回報你的善意。”
驪歡心尖兒一顫，稍稍挪開視線，周遭物象忽似粼粼水波飄然散去，轉瞬間凝成一片盛大宮宴。
四下裏錦裙裊裊，彩繡鬥艷，命婦們牽著女兒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搖著團扇瞧對面禦花園裏飲酒對詩的適齡男兒，儼然是一年一度的花朝雅宴。
這樣的宮宴驪歡年年跟著阿娘湊熱鬧，凝神掃視眾人，果真見阿娘被一眾命婦簇擁在中央，輕言慢語，笑容溫和得晚風拂柳一般。
驪歡腳步死死定住，嗅著阿娘周身清雅的荷香艱難走過去，每行一步阿娘便退一步，永遠觸之不及。
道士說過這是厭勝之術，哪有使人覆生的可能？
驪歡頹然止步，心頭翻湧的欣喜和酸楚沈沈墜下，順著阿娘關切的目光瞧見宴席角落的自己。她對吟詩作畫的世家公子一貫沒有興致，正貓著腰兒在一片花團錦簇中撲蝴蝶，發髻珠釵搖曳，臉上洋溢的笑容有些刺目。
“今年花朝宴倒是隆重，姜皇後把王公世家、三品以上大員待字閨中的女兒都招進宮了，擺明要給太子選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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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年過十五，眉眼銳利似鷹隼，一領交襟玄袍襯得氣勢凜不可犯。身畔雪衣素裳的楚慕高他半個頭，狹長鳳目掃過席面上一眾命婦貴女，撣了撣肩角飄落的桃花瓣，兀自轉身離開。
刺眠急道：“誒誒，少慕別走啊。”
“咱們要謀大業，你的婚事必得成助益，你看了可有哪家心儀的姑娘……沒有便也罷了，葉家那位華蘇郡主纏你纏得緊，上官氏也有意示好，都算得上良配。”
驪歡遠遠望著楚慕，又瞧了眼宴席上的自己，從侍女手中接過兩簇垂絲海棠，正歡歡喜喜編了花環往阿姐發髻上戴。
倘若沒有那年葉王府跑馬場上的相遇、倘若她沒有錯將楚慕帶回將軍府，那她和楚慕的人生應當如這席內席外x兩片天地、毫無交集的嗎？
驪歡心頭悶堵，卻見楚慕聽了刺眠的話頓住腳步，鳳眸斂著幽深暗光：“驪家的女兒，也無婚配麽？”
刺眠楞怔一瞬，往高臺席面上張望一眼，擡手摩挲下頜道：“驪老將軍留下兩房男嗣，兩房各有一女，你說得是哪房的女兒？”
楚慕眉峰微蹙，側身看刺眠，聲線陡然冷冽：“當然是驪歡！”
驪歡心尖兒咯噔一跳，頭頂暖陽當空，渾身卻如芒在背般騰起砭骨的寒意，心念急急一動，楚慕面色痛苦地倒地。她身子晃了晃，猛地睜開眼睛，已然身處驪府寢閣之內。
楚慕沈而有力的話音繚繞耳畔，驪歡頭疼欲裂，捂著耳朵跑出屋大喘兩口氣，才堪堪緩過神兒。
“夫人醒了，這一覺可算好眠？”
道士清眸如月，翹著二郎腿坐在藤椅裏輕呷香茶。難得見他這般閑適的姿態，驪歡怔忪片刻，穩住思緒訥訥道：“你、你頭發怎麽變白了？”
三千銀絲未加束縛，似雪瀑流瀉肩頭。道士擱下杯盞，溫溫淡淡地掀眸看她：“這與你無關，我也有自己的事。”
驪歡抿唇不語，面容留有兩分驚悸後的蒼白，道士低嘆一聲，並攏雙指點了點石桌面兒的一份燙金帖子：“這是昨日你的侍女送過來的，說法事收場了要你看一看。”
驪歡走過來拿起帖子，粗略一瞧，詫異地睜圓了杏眸：“安姐姐生了？安家姐姐生了個小千金？”
道士捕捉到她眉尖眼尾的一抹喜色，語氣輕頓道：“那日在太子府，貧道找夫人的侍女送夫人回來，至今夫人已然昏睡三月有餘，可還要繼續？”
驪歡闔上帖子，錯愕不已。
竟過去三個月了，上回長忠扶著安煙嵐過府瞧她，好似還是昨日的事兒，怪不得安姐姐生了，院兒裏秋風涼颼颼的，花木也一齊雕零殆盡了。
“繼續，求道長成全。”
驪歡悵惘一瞬，目光堅定地福了一禮。
“……”道士眼睫微闔，思忖片刻，坐直身子道，“我可以幫你在無數次輪回中殺他，可這和傷害到他是不一樣的，你在夢中也沒見得舒心，既如此不如放過往事，也省得錯失眼下歡愉。”
驪歡掃視周遭枯敗的院景，冷笑道：“你不懂。”
道士眼睫微顫，便也不再勸誡，左右他所得金銀之物已足夠離開俗世，卻還是忍不住搖首嘆息：“你的手段實在不高明。”
“害人最好的法子，無非叫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位昭明帝不怕死不怕折磨，獨獨怕你不在意他，那你便該變心給他看，不再念他恨他，好好把日子過下去，這才是對他最大的折磨。”
*
驪歡不予理會，案幾上四柱棒香煙霧繚繞，她眼前再度浮現楚慕的身影，這回不是從亂葬崗起頭，而從楚慕更小些、三五歲將將記事的年紀。
他一身團花銀紋的圓領小袍，立在宣政殿中央不疾不徐地背誦《禮記》三則，吐字清晰流利，比一旁年長他五六歲的太子都強許多，皇帝坐在紫檀雕花椅上聽得龍顏大悅，不停撫掌稱讚。
他的母妃秀面含笑，撚著軟帕牽他的手走到皇帝跟前，亦是藏不盡的滿意憐愛。三人其樂融融，皇帝挽袖拿一塊玫瑰香糕遞到楚慕手中，又細致地詢問了楚慕的功課，楚慕聲音清澈如小溪叮咚，對答如流。
驪歡默默望著，楚慕打小生得神清骨秀、唇紅齒白，亮瑩瑩的眸瞳黑白分明，稍微流出些笑意便似天上伶俐的佛子，皎皎無塵，很難不叫人心中生喜。
果真，皇帝笑得眼睛瞇成縫：“好好！朕的慕兒實在敏悟不凡，再學兩年，怕是東籬院的老師也比你不過！”
說罷，皇帝揉了揉楚慕的腦袋，這才板起臉教訓一旁杵著的太子。
驪歡輕垂眼睫，心跳又沈又重。
倘若被困在宮苑的那些年裏，他身邊沒有刁奴欺辱，父皇溫潤和氣、母妃柔善受寵，不曾怯弱地摒棄他，他的人生、他的性子會變成什麽樣？
不該對旁人施以善意，更不該妄想旁人回報善意？他是自來時便過得不好，才會這樣冷漠偏激。
他定要嘗嘗身邊至純至善的疼愛，每一日活得安穩舒心，沒有提心吊膽，更不必辛苦謀算；這都是她曾經擁有的、卻被他狠狠摧毀的……這樣他被摧毀所有時，興許能體會她十分之一的心死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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