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報仇 恭喜，你為驪家報仇雪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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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報仇 恭喜，你為驪家報仇雪恨了
驪歡軟硬不吃, 楚慕也不再哄著。
他搬回皇宮，一連十多日潛心朝政, 卻不知怎麽，朝野群臣好似終於受夠了窩囊氣，沒人再買他的賬。
好幾位年邁大儒帶頭罷朝，數名心腹武將光天化日出入裕王府、對裕王頻頻示好，就連內廷最高統領刺眠也同他爭執一場、負氣離宮！
一時朝局詭譎，頗有大廈將傾之勢。
驪歡在府中聽仆人小聲議論，嗤之一笑，懶得過問。沒人能猜透楚慕暗中耍什麽詭計，他喜歡玩弄人於股掌，興許明日一翻手，此刻洋洋得意的人又要倒黴了。
這都不是她能關心的，她日夜守在驪徹院中——那個小少年，那個會說長大重振驪氏門楣、會說長大保護小姑姑的幼侄, 隨時可能咽了氣息。
她愧對驪氏滿門, 更有負兄嫂重托。
隔日, 神醫推算驪徹生命的最後一日, 那孩子果真回光返照般醒來，喚了兩聲爹娘, 耳鼻滲出黑血，手臂的青斑一路蔓延全身。
大楚在室孩童的喪葬習俗一般依循佛禮，葬入當地佛寺靈塔, 祈禱來世不受災厄傷病。驪歡想了一下, 還是決定設棺柩靈堂，將驪徹葬入祖塋。
驪府上下愁雲慘霧，將將掛起白幡, 楚慕一身玄袍大步入府，負著手在院中轉了兩圈，笑容冷肆：“那小孩死了？大清早掛幡，你們想咒他？皇後讓的？她倒是夠冷靜。”
眾人伏地，瑟瑟不答，楚慕如入無人之境般，轉身邁向後宅。
驪歡在鳴丹齋更換縞素，見楚慕撥開侍女闖進內室，恍惚以為自己眼了花，攏緊衣領慢吞吞地坐回床榻：“皇上屈尊，來吊唁嗎？臣女感激不盡。”
“臣女？你到死也是朕的皇後。”
楚慕玉面陰沈，撩袍坐到驪歡身畔，睨了眼不知所措的侍女嬤嬤們：“都出去候著，叫神醫到北院等朕。”
眾人退下，驪歡也起身欲走。
奈何這兩日身子極度虛乏，早起在驪徹屋中用了半碗素粥，不到片刻全嘔幹凈，渾身像被掏空的棉布娃娃，才邁開步子便暈暈乎乎栽向地面。
楚慕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撈進懷中，體察她身子不住瑟縮，俯首與她額頭相貼：“你是真不打算活下去？半月不見，又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混蛋，別碰我！”
驪歡胃中翻江倒海，偏過臉僵硬地伸手推打。楚慕抱得更緊，冰涼指骨摩挲她清瘦慘白的面頰，沙啞道：“你想看這府邸連著驪氏宗廟被燒幹凈麽？給我抱抱，你聽話點。”
事已至此，驪歡自然不懼他要挾，拗著一股勁在他懷中左右掙紮。楚慕只得松懈雙臂，稍稍擡首，目光邪性又溫柔：“我去救驪徹可好，你別再這麽對我。”
“那你怎麽還不去死？！”驪歡無動於衷，昂臉挑釁地瞪他，眼前卻一暗，楚慕又俯首壓過來。
驪歡唇瓣刺痛，後腦勺硌在楚慕臂彎，逃無可逃，只覺口中風雪肆虐。楚慕每一寸呼吸都是冰冷的、暴戾的，所有惡意暴露出來，恨不得將她連人帶魂嚼碎了吞進腹腔。
驪歡聳起肩骨，哆嗦地更厲害。
“初初——”
楚慕稍稍放輕力道，眉眼情潮上湧，懷中女子卻瞅準時機，拔下發髻長簪狠狠刺向他的脖頸。他放過她唇間甜軟，輕而易舉截住她的手腕，她卻不死心，攥緊長簪的指骨森森發白，勢要將簪子抵進他的肌膚。
“不是要救徹兒嗎？擋什麽，你去死啊。”驪歡咬牙切齒，杏眸水霧升騰，洇得眼圈染血似地通紅。x
楚慕緘默片刻，奪下她手中尖細簪子，難掩苦澀：“初初，你還記得你以前的模樣麽？”
“在驪府你生性愛玩，膽子又芝麻大點，藤架裏鉆出一條蛇能嚇得你整個炎暑不敢靠近院墻；嫁到太子府，太醫給你請脈，你總要小心翼翼盯著太醫和我的臉色，生怕自己舊病再發……那時候，你從不敢輕言生死。”
驪歡在他懷中掙紮片刻，脫力地扯唇大笑：“沒錯，我變成今天這樣、驪將軍府變成今天這樣，全都是拜你所賜！聽聞近來朝堂不大安穩，你身邊那些助紂為虐的爪牙都走了？楚慕，你又謀劃著害誰？”
“……”
楚慕鳳眸微瞇，他近來忙著交代身後事，抽工夫弄這些消息進驪府，只盼著驪歡恨他咒他時，能有一絲絲得償所願的快意。驪歡倒好，一口咬定他又想動手害人了。
驪歡心裏，他總是不堪的。
見楚慕不說話，驪歡冷笑更甚，譏誚又親昵地壓低聲音：“楚慕你這個沒有人性的白眼狼，等著瞧罷！你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忠心擁護，你早晚要眾叛親離的，你一定會遭報應！”
“白眼狼？”楚慕呢喃低笑，坦然自若地搖首，“初初，你到如今還是不懂，白眼狼算不到我頭上，我從不曾背叛你爹，因為我從沒拿驪家當過自己人。”
“早在我決意爭儲之日，手握南北邊疆兵權的護國大將軍就在我要鏟除的名簿上。縱然沒有你，我也會尋旁的法子迫使你爹信任我、輔佐我，功成之日再拔除禍患。”
他說得理所當然，驪歡心痛欲裂，淚珠順著眼尾滾落而下，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畜生，你終於說心裏話了。”
“是的初初，為此慕哥哥得恭喜你，你為驪氏滿門報仇雪恨了，我一死，驪家滿門九泉之下便可安息了。”
楚慕指腹拭去驪歡眼角淚珠，放到唇邊輕輕一舔，淚意鹹澀滾燙。驪歡趁勢卯足了勁推他，翻過身爬到床角，抱緊膝蓋冷森森地嘲諷：“你會這樣好心？你又想耍什麽把戲！”
說著，環抱膝頭的手掌一片黏膩觸感。驪歡不耐煩地擡手瞧一眼，就見大片猩紅溫熱的鮮血順著掌心流向腕骨，連指根都洇著駭人的血漬。
驪歡錯愕地蹙眉，緩緩打量楚慕。
這才發覺，男人穿著一身平素極少碰的玄色袍衫。方才被她狠推一把的心口被鮮血染透，黯淡的血光濡得胸襟黑中帶紫，床榻內早已彌漫著刺鼻的甜腥味兒。
“你……你做了些什麽？”
驪歡睜大眼睛，楚慕瞳光緊縮，亦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像恨不能將她的身影揉進骨頭裏。
“初初，你可想回太子府看看？”
“近日我時常回去，你留在箱籠的裙紗已有褪色，喜歡的戲臺、秋千卻都還是原樣子……書房外你我栽下的那樹合歡已經雕花了，我坐在樹下，單單想著你撿花釀茶的模樣，就可以失神幾個時辰……”
“你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
驪歡咬牙打斷楚慕的眷念，周身仇視與不甘似潮水濃烈，攥緊了被褥，硬生生逼回喉頭打轉的泣音。
楚慕擡掌壓緊心口，汩汩鮮血滲進蒼瘦的指節，手背凸起的淡青脈絡不住顫抖，他卻無所謂地挺直了腰脊，像覺察不到痛意。
成婚後住進太子府的兩年光景，他曾經完完整整擁有過驪歡，柔軟似春水的身體、不含瑕疵的情愛，乃至驪歡生命中的一切都會毫無保留地捧到他面前。
他決意刨心入藥，自然不止一回思忖倘若沒遇見驪歡，他會活成什麽樣？弒父奪權，守著謀算了十來年的龍椅造福百姓？還是嗜殺成性、坐在高位上欣賞他人的奉承恐懼，成日飲酒尋歡、玩弄權勢？
都有可能，無非一世枯燥罷了。
他無數回權衡比照，這種活法縱然長達百年，又如何抵得過同心上人身心交融的快意？
楚慕鳳眸幽光淩厲，盯著驪歡嬌瘦的身子往前坐了坐。驪歡縮得更緊，哭聲再也抑制不住：“別過來！你這個瘋子，就算你當真救徹兒，我也不會原諒你，我恨死你了。”
她嗓音幾近破裂，楚慕深以為然地點頭，頗有些麻木：“我明白，不論我怎樣做，你都巴不得我死。初初，你不知我心中何其失悔。”
“你總說我要遭報應，其實你一直是我的報應。是我太蠢，你待我棄若敝履才明白你的要緊，如今你滿腔怨恨、驪家滿門老小的性命，我剖心償命，你好好活著，從今後我再沒機會傷害你在乎的人，你可以心安了。”
話音未落，男人玉面血色又褪幾分，探手輕拭驪歡眼角滑下的淚珠。
從前在雪泥裏凍紅了臉、傾力牽他手心的小姑娘；為他著嫁衣、入太子府，纏著他騎馬、逛夜市的將軍府小姐……那一張張明媚的笑臉慢慢重合，他為她怎樣都是值得的。
楚慕唇角笑意吊詭，驪歡猛力拂開他的手掌，眼底騰起大片血絲，牙齒恨得咯咯打顫：“償命？你的賤命，怎能抵得過我驪家滿門上百條性命！”
楚慕手臂拉扯著心口嘶嘶作痛，胸腔被無數尖刀淩遲，自嘲地垂睫應和：“……抵不過，我來生再償你。”
驪歡偏過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恨他，恨不得這個男人去死，可是滿門親眷的前程性命、她像傻子一樣被他踏進泥濘的喜歡，縱然他死無葬身之地又能如何？
“楚慕，你得不到你想要的！”
驪歡肩膀抖動，渾身又冷又熱，撐著眼皮重覆幾句話，“你這個混蛋，害死這麽多人，我不可能原諒你！”
“你做過的任何一樁壞事，我都永遠不可能原諒，沒人會寬恕你，你永遠得不到你想要的……”驪歡下巴頦兒壓到膝頭，抵著床柱縮成一團，慟哭聲仍舊不可抑制地鉆出嗓眼。
“得不到麽？”
楚慕下頜緊繃，面額煞白無光，咀嚼她的話沈思良久，周身壓抑的氣息倏地松懈開來：“我也沒想到可以為你做到這種地步，原來我這麽喜歡你。”
他撩衣湊近驪歡，像只展翅的鷹隼將驪歡整個身子擁入懷抱，薄唇一遍遍吻過驪歡的發絲：“你到如今還是學不聰明，初初，今後沒我你怎麽辦？你該說感激我、不再記恨我、說你永遠只認我一個夫君，這樣我才能甘願為你去死啊。”
驪歡顫巍巍地側身推開他，隔著淚光見他滿臉輕佻笑意，腦中嗡嗡作響：“你這個瘋子，你真的有病……你沒有為我做任何事，從來都不是為了我！你只是在討自己歡心……”
楚慕長睫微闔，眼下一片暗淡青影。
見驪歡還要再說，平坦的胸膛貼緊驪歡的後脊，驪歡兩片蝶骨不住聳動，他便彎腰埋首於驪歡柔軟的肩窩。
良久，驪歡哭聲漸漸消止，剩下微弱的抽噎。
甜腥味兒刺激呼吸，她倚在男人堅硬的臂彎，緩緩睜開眼睛。楚慕仍舊貼著她，薄唇吻了吻她的腮頰，喉音溫醇：“初初，對不住。”
驪歡心口鈍痛，眼睫沾染的淚珠襯得窗外日色灼灼，房檐懸掛的白幔來回飄蕩，晃得目光模糊，終究體力不支闔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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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歡軟硬不吃, 楚慕也不再哄著。
他搬回皇宮，一連十多日潛心朝政, 卻不知怎麽，朝野群臣好似終於受夠了窩囊氣，沒人再買他的賬。
好幾位年邁大儒帶頭罷朝，數名心腹武將光天化日出入裕王府、對裕王頻頻示好，就連內廷最高統領刺眠也同他爭執一場、負氣離宮！
一時朝局詭譎，頗有大廈將傾之勢。
驪歡在府中聽仆人小聲議論，嗤之一笑，懶得過問。沒人能猜透楚慕暗中耍什麽詭計，他喜歡玩弄人於股掌，興許明日一翻手，此刻洋洋得意的人又要倒黴了。
這都不是她能關心的，她日夜守在驪徹院中——那個小少年，那個會說長大重振驪氏門楣、會說長大保護小姑姑的幼侄, 隨時可能咽了氣息。
她愧對驪氏滿門, 更有負兄嫂重托。
隔日, 神醫推算驪徹生命的最後一日, 那孩子果真回光返照般醒來，喚了兩聲爹娘, 耳鼻滲出黑血，手臂的青斑一路蔓延全身。
大楚在室孩童的喪葬習俗一般依循佛禮，葬入當地佛寺靈塔, 祈禱來世不受災厄傷病。驪歡想了一下, 還是決定設棺柩靈堂，將驪徹葬入祖塋。
驪府上下愁雲慘霧，將將掛起白幡, 楚慕一身玄袍大步入府，負著手在院中轉了兩圈，笑容冷肆：“那小孩死了？大清早掛幡，你們想咒他？皇後讓的？她倒是夠冷靜。”
眾人伏地，瑟瑟不答，楚慕如入無人之境般，轉身邁向後宅。
驪歡在鳴丹齋更換縞素，見楚慕撥開侍女闖進內室，恍惚以為自己眼了花，攏緊衣領慢吞吞地坐回床榻：“皇上屈尊，來吊唁嗎？臣女感激不盡。”
“臣女？你到死也是朕的皇後。”
楚慕玉面陰沈，撩袍坐到驪歡身畔，睨了眼不知所措的侍女嬤嬤們：“都出去候著，叫神醫到北院等朕。”
眾人退下，驪歡也起身欲走。
奈何這兩日身子極度虛乏，早起在驪徹屋中用了半碗素粥，不到片刻全嘔幹凈，渾身像被掏空的棉布娃娃，才邁開步子便暈暈乎乎栽向地面。
楚慕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撈進懷中，體察她身子不住瑟縮，俯首與她額頭相貼：“你是真不打算活下去？半月不見，又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混蛋，別碰我！”
驪歡胃中翻江倒海，偏過臉僵硬地伸手推打。楚慕抱得更緊，冰涼指骨摩挲她清瘦慘白的面頰，沙啞道：“你想看這府邸連著驪氏宗廟被燒幹凈麽？給我抱抱，你聽話點。”
事已至此，驪歡自然不懼他要挾，拗著一股勁在他懷中左右掙紮。楚慕只得松懈雙臂，稍稍擡首，目光邪性又溫柔：“我去救驪徹可好，你別再這麽對我。”
“那你怎麽還不去死？！”驪歡無動於衷，昂臉挑釁地瞪他，眼前卻一暗，楚慕又俯首壓過來。
驪歡唇瓣刺痛，後腦勺硌在楚慕臂彎，逃無可逃，只覺口中風雪肆虐。楚慕每一寸呼吸都是冰冷的、暴戾的，所有惡意暴露出來，恨不得將她連人帶魂嚼碎了吞進腹腔。
驪歡聳起肩骨，哆嗦地更厲害。
“初初——”
楚慕稍稍放輕力道，眉眼情潮上湧，懷中女子卻瞅準時機，拔下發髻長簪狠狠刺向他的脖頸。他放過她唇間甜軟，輕而易舉截住她的手腕，她卻不死心，攥緊長簪的指骨森森發白，勢要將簪子抵進他的肌膚。
“不是要救徹兒嗎？擋什麽，你去死啊。”驪歡咬牙切齒，杏眸水霧升騰，洇得眼圈染血似地通紅。x
楚慕緘默片刻，奪下她手中尖細簪子，難掩苦澀：“初初，你還記得你以前的模樣麽？”
“在驪府你生性愛玩，膽子又芝麻大點，藤架裏鉆出一條蛇能嚇得你整個炎暑不敢靠近院墻；嫁到太子府，太醫給你請脈，你總要小心翼翼盯著太醫和我的臉色，生怕自己舊病再發……那時候，你從不敢輕言生死。”
驪歡在他懷中掙紮片刻，脫力地扯唇大笑：“沒錯，我變成今天這樣、驪將軍府變成今天這樣，全都是拜你所賜！聽聞近來朝堂不大安穩，你身邊那些助紂為虐的爪牙都走了？楚慕，你又謀劃著害誰？”
“……”
楚慕鳳眸微瞇，他近來忙著交代身後事，抽工夫弄這些消息進驪府，只盼著驪歡恨他咒他時，能有一絲絲得償所願的快意。驪歡倒好，一口咬定他又想動手害人了。
驪歡心裏，他總是不堪的。
見楚慕不說話，驪歡冷笑更甚，譏誚又親昵地壓低聲音：“楚慕你這個沒有人性的白眼狼，等著瞧罷！你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忠心擁護，你早晚要眾叛親離的，你一定會遭報應！”
“白眼狼？”楚慕呢喃低笑，坦然自若地搖首，“初初，你到如今還是不懂，白眼狼算不到我頭上，我從不曾背叛你爹，因為我從沒拿驪家當過自己人。”
“早在我決意爭儲之日，手握南北邊疆兵權的護國大將軍就在我要鏟除的名簿上。縱然沒有你，我也會尋旁的法子迫使你爹信任我、輔佐我，功成之日再拔除禍患。”
他說得理所當然，驪歡心痛欲裂，淚珠順著眼尾滾落而下，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畜生，你終於說心裏話了。”
“是的初初，為此慕哥哥得恭喜你，你為驪氏滿門報仇雪恨了，我一死，驪家滿門九泉之下便可安息了。”
楚慕指腹拭去驪歡眼角淚珠，放到唇邊輕輕一舔，淚意鹹澀滾燙。驪歡趁勢卯足了勁推他，翻過身爬到床角，抱緊膝蓋冷森森地嘲諷：“你會這樣好心？你又想耍什麽把戲！”
說著，環抱膝頭的手掌一片黏膩觸感。驪歡不耐煩地擡手瞧一眼，就見大片猩紅溫熱的鮮血順著掌心流向腕骨，連指根都洇著駭人的血漬。
驪歡錯愕地蹙眉，緩緩打量楚慕。
這才發覺，男人穿著一身平素極少碰的玄色袍衫。方才被她狠推一把的心口被鮮血染透，黯淡的血光濡得胸襟黑中帶紫，床榻內早已彌漫著刺鼻的甜腥味兒。
“你……你做了些什麽？”
驪歡睜大眼睛，楚慕瞳光緊縮，亦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像恨不能將她的身影揉進骨頭裏。
“初初，你可想回太子府看看？”
“近日我時常回去，你留在箱籠的裙紗已有褪色，喜歡的戲臺、秋千卻都還是原樣子……書房外你我栽下的那樹合歡已經雕花了，我坐在樹下，單單想著你撿花釀茶的模樣，就可以失神幾個時辰……”
“你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
驪歡咬牙打斷楚慕的眷念，周身仇視與不甘似潮水濃烈，攥緊了被褥，硬生生逼回喉頭打轉的泣音。
楚慕擡掌壓緊心口，汩汩鮮血滲進蒼瘦的指節，手背凸起的淡青脈絡不住顫抖，他卻無所謂地挺直了腰脊，像覺察不到痛意。
成婚後住進太子府的兩年光景，他曾經完完整整擁有過驪歡，柔軟似春水的身體、不含瑕疵的情愛，乃至驪歡生命中的一切都會毫無保留地捧到他面前。
他決意刨心入藥，自然不止一回思忖倘若沒遇見驪歡，他會活成什麽樣？弒父奪權，守著謀算了十來年的龍椅造福百姓？還是嗜殺成性、坐在高位上欣賞他人的奉承恐懼，成日飲酒尋歡、玩弄權勢？
都有可能，無非一世枯燥罷了。
他無數回權衡比照，這種活法縱然長達百年，又如何抵得過同心上人身心交融的快意？
楚慕鳳眸幽光淩厲，盯著驪歡嬌瘦的身子往前坐了坐。驪歡縮得更緊，哭聲再也抑制不住：“別過來！你這個瘋子，就算你當真救徹兒，我也不會原諒你，我恨死你了。”
她嗓音幾近破裂，楚慕深以為然地點頭，頗有些麻木：“我明白，不論我怎樣做，你都巴不得我死。初初，你不知我心中何其失悔。”
“你總說我要遭報應，其實你一直是我的報應。是我太蠢，你待我棄若敝履才明白你的要緊，如今你滿腔怨恨、驪家滿門老小的性命，我剖心償命，你好好活著，從今後我再沒機會傷害你在乎的人，你可以心安了。”
話音未落，男人玉面血色又褪幾分，探手輕拭驪歡眼角滑下的淚珠。
從前在雪泥裏凍紅了臉、傾力牽他手心的小姑娘；為他著嫁衣、入太子府，纏著他騎馬、逛夜市的將軍府小姐……那一張張明媚的笑臉慢慢重合，他為她怎樣都是值得的。
楚慕唇角笑意吊詭，驪歡猛力拂開他的手掌，眼底騰起大片血絲，牙齒恨得咯咯打顫：“償命？你的賤命，怎能抵得過我驪家滿門上百條性命！”
楚慕手臂拉扯著心口嘶嘶作痛，胸腔被無數尖刀淩遲，自嘲地垂睫應和：“……抵不過，我來生再償你。”
驪歡偏過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恨他，恨不得這個男人去死，可是滿門親眷的前程性命、她像傻子一樣被他踏進泥濘的喜歡，縱然他死無葬身之地又能如何？
“楚慕，你得不到你想要的！”
驪歡肩膀抖動，渾身又冷又熱，撐著眼皮重覆幾句話，“你這個混蛋，害死這麽多人，我不可能原諒你！”
“你做過的任何一樁壞事，我都永遠不可能原諒，沒人會寬恕你，你永遠得不到你想要的……”驪歡下巴頦兒壓到膝頭，抵著床柱縮成一團，慟哭聲仍舊不可抑制地鉆出嗓眼。
“得不到麽？”
楚慕下頜緊繃，面額煞白無光，咀嚼她的話沈思良久，周身壓抑的氣息倏地松懈開來：“我也沒想到可以為你做到這種地步，原來我這麽喜歡你。”
他撩衣湊近驪歡，像只展翅的鷹隼將驪歡整個身子擁入懷抱，薄唇一遍遍吻過驪歡的發絲：“你到如今還是學不聰明，初初，今後沒我你怎麽辦？你該說感激我、不再記恨我、說你永遠只認我一個夫君，這樣我才能甘願為你去死啊。”
驪歡顫巍巍地側身推開他，隔著淚光見他滿臉輕佻笑意，腦中嗡嗡作響：“你這個瘋子，你真的有病……你沒有為我做任何事，從來都不是為了我！你只是在討自己歡心……”
楚慕長睫微闔，眼下一片暗淡青影。
見驪歡還要再說，平坦的胸膛貼緊驪歡的後脊，驪歡兩片蝶骨不住聳動，他便彎腰埋首於驪歡柔軟的肩窩。
良久，驪歡哭聲漸漸消止，剩下微弱的抽噎。
甜腥味兒刺激呼吸，她倚在男人堅硬的臂彎，緩緩睜開眼睛。楚慕仍舊貼著她，薄唇吻了吻她的腮頰，喉音溫醇：“初初，對不住。”
驪歡心口鈍痛，眼睫沾染的淚珠襯得窗外日色灼灼，房檐懸掛的白幔來回飄蕩，晃得目光模糊，終究體力不支闔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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