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南下 “楚公子與夫人真是天造地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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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南下 “楚公子與夫人真是天造地設！”……
晨曦黯淡, 寢殿內靜無人聲。
楚慕抱緊昏睡的驪歡，目光長久落在刺眠身上, 竟似任人操縱的木偶枯寂無光。
過往周旋於權利旋渦他也偶有倦怠，彼時的目光是秋葉浸寒潭般憔悴陰冷的，但總能辨得清前行的方向，從未有這般惘然若失的神采。
刺眠低聲嘆了口氣，心中不是滋味，只覺自己後面的一個字眼便能決斷楚慕的生死。
“少慕，你沒聽錯。我說驪家還有個活口，驪長琰的兒子——驪徹。”
驪長琰是驪歡大伯家的長子，驪悅的嫡親大哥。
此人常年隨父征戰南鏡邊關，平日極少回京，但性情明朗，對堂妹驪歡甚為疼愛。其妻子是襄州郡守之女，孩子出生後一直隨驪歡母女住在京城的將軍府, 與驪歡的關系也很是親厚。
過往在驪府裏, 驪歡最喜歡的便是那個小侄子。
楚慕記得自從那小孩出生, 驪歡便鮮少去黏他了。很長一段時日他主動去找驪歡, 驪歡都在陪著堂嫂逗孩子，後來兩人成親搬去了太子府, 情況才好一點。
如今算下來，那小孩子該有六歲了。
楚慕心中喜意翻騰，面色卻微微蒼白, 喑啞道：“驪長琰的兒子, 不是上刑場前……就跟他母親死在驪府了？”
仵作驗屍的折子還擱在宣政殿裏沒被燒毀，他親眼翻閱過的。
刺眠咳了聲，若楚慕沒有對驪歡動心, 這便算作他任務上的失職了。
“當時負責查驗驪府屍首的仵作長，在襄州郡守安大人手底下辦過幾年案子，算是安大人的得意門生。”
“在驪府驗屍時，那仵作長不忍心看安大人的女兒和外孫慘死，就偷偷救下了還剩一口氣的小驪徹。我已經反覆審問了，他當時不敢收留孩子，輾轉派人將驪徹送去了襄州。”
楚慕思緒微沈，懷中熟睡的女子眉峰微蹙，小臉輕輕蹭了蹭他的衣襟，他胸口軟得不像話：“你親自帶暗衛接那孩子回京城，快一點。”
“……”
刺眠摸了摸鼻子，猶豫道：“當日驪氏覆滅，襄州安郡守擔心孩子的事牽連到安家，直接讓人將孩子送去江南親戚家寄養了……誰知路上出了點岔子，那孩子被人販子拐走了。”
楚慕目光剎那幽冷，他急急續道：“我一直有派人追查，總之確定那孩子還活著！只是流落在江南一帶，要找回來得再費些工夫。”
刺眠說罷，不敢再看楚慕的眼睛。
他本想等消息穩定時，直接將孩子領到楚慕和驪歡的面前。若非今日撞到刀口上，他斷斷不會提早言明此事。
*
六月過半，暑氣一日盛過一日。
驪歡渾渾噩噩地悶在鳳鸞宮中，這兩日又趕上驪氏親人的忌日，她情緒不免更低落一些。
槐序擔心得緊，午後搬了張紫竹躺椅，扶著驪歡坐到廊檐下透透氣。
太陽拂在身上暖融融的，驪歡卻始終寒著臉，神情寡淡，槐序只得變著法兒寬慰她：“方才嚴公公傳口諭過來，說皇上又追封咱們大將軍一等國公的爵位，夫人也追封了正一品誥命夫人。”
“聽說朝堂上好多官人都覺得不滿，禦史大夫們聯署上諫，都被皇上打壓下去了。外頭小太監們說，還有不少官人因著此事被皇上打發去了牢獄。”
驪歡雙手交疊腹前，輕蔑不語。
近一載光景，楚慕對她幾位死去的血親各種追封，爵位與土地如流水般賞賜下來……縱然是歷朝歷代的開國元勳、輔政大臣，也沒人享受過這等殊榮。
“也該追無可追了罷，驪家如今除了一堆牌位，還剩什麽？他這樣費盡心思，除去讓他自己心裏舒坦點，還能有什麽用？”
驪歡說著，自嘲地呼了口氣：“但凡他有半分人性，當初就不會想要我的命，更不會殺我驪家那麽多人。”
楚慕走到宮門處聽見她的話，步履略略一頓。驪歡瞥見他的身影，目光對視一瞬，又虛虛地落到一株濃綠的芭蕉樹上。
槐序也瞧見楚慕，屈著身子領宮婢們退下，偌大的宮院登時死寂下來。
驪歡蹙了蹙眉，也打算起身離開。
楚慕走到她面前蹲下，親昵地探了探她的額頭：“我這兩日朝政有些忙，沒來看你，你可覺得好點了？”
楚慕語氣從容，玉面又掛起溫溫煦煦的笑意，好似那日禦花園的事沒發生過一般。
驪歡望進他鳳目中深邃沈浮的幽光，盛夏明晃晃的日光澆在身上，心尖卻蕩開一圈又一圈砭骨的寒意。
楚慕說得沒錯，她不懂算計不會權謀，從小到大只知吃喝玩樂，一直就是很笨。脫離驪家的庇護她什麽都做不到，她永遠都不是楚慕的對手。
大楚皇城的實權世家都滅亡了，裕王殿下偏安平荊一隅，葉親王、上官瑛都死了，她們驪家的人也都沒了……這世上沒人鬥得過楚慕，他是踩著屍山血海爬到皇位的魔鬼，她永遠都報不了仇的。
-
濃重的絕望似沸水席卷心頭，驪歡目光沈沈，擡手“啪”地扇上楚慕側臉。
“……”
結結實實挨了一耳光，楚慕下頜微微繃緊，面色巋然不動，舌尖在口內滾過挨打的側臉，又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驪歡跟著他笑，明媚又刺眼，刻薄地扯唇道：“不疼？幾日不見，皇上的身子也好轉許多了啊。”
“哦對了，我差些忘了，x之前皇上是裝病，您根本沒中血狼子的毒。如今事情戳破了，您也不必要辛苦裝下去了。”
楚慕狹長的鳳目半瞇起來，眼底碾碎一捧燦金的日光，無奈搖頭道：“初初，是我不對，但我並非存心欺瞞你。”
“你裝什麽啊，那段時日我留在宸元閣照顧你，你看著我傻傻地數著日子等你死，卻不知早被你玩弄鼓掌之間，你心裏很得意吧？”
“驪歡還是和以前一樣笨，她什麽都不懂，你總是能輕而易舉騙到她……你這、你這個畜生，你心裏不是這麽想的？”
驪歡語氣有些急，小臉浮起淡如霞色的紅暈。
楚慕看著她激動掙紮的模樣，挺拔的鼻梁在逆光的半邊臉打下一層陰影，意味不明地笑了聲，聲音倏而籠罩幾近於蠱惑的暧昧：“初初，你知道我心裏不是這麽想的。”
“你現在拿這些話來刺激我，無非是覺得這些話能傷害我；而它能傷害我，純粹因為我愛你……初初，其實你心裏明白我很愛你。”
“……別再說了，你滾，滾！”
驪歡嘶聲力竭，直接上手推打楚慕，身子一歪，反倒自己撲下躺椅。
楚慕及時護住她的胳膊，單掌錮住她的腰肢坐到躺椅上，將她瘦瘦軟軟的身子抱進懷裏。
驪歡拼命抵抗，雙腿緊蹬，逼得眼角落下兩滴淚花：“畜生，你松開我，你這個殺人兇手去死啊，我不想看到你！”
楚慕心中也不舒服，斂眉摟緊她：“別亂動，我是來帶你去找徹兒。”
“……”
空氣停滯一瞬，驪歡捶打楚慕胸口的拳頭松了又緊，終究脫力落下，遲鈍地睜大眼睛：“什麽徹兒？”
楚慕垂首輕嘆，蒼涼的薄唇拭去她眼角淚花，吐息溫柔地安撫：“是驪長琰的兒子啊，你最喜歡的小侄子。他還沒死，我帶你去江南找他。”
消息來得錯不及防，驪歡心頭澀澀揪痛，反倒沒什麽喜悅，一雙杏眸直楞楞的蘊著淚光。楚慕苦笑，柔聲喚她：“初初，徹兒還活著啊。”
驪歡眼淚大滴大滴滾入鬢發，只覺得楚慕又在騙她，嗚咽地攥緊楚慕的衣襟：“楚慕，你到底想做什麽？”
“你們帶兵包圍驪府，我阿嫂帶著徹兒逃走，被亂箭射死了……你要用這種事捉弄我什麽？”
楚慕呼吸微滯，認真地將事情首尾說了一遍。
驪歡眼神空茫茫的，渙散的似一盤散沙。楚慕胸膛貼著她噗通噗通的心跳，將她抱得更緊些，輕聲哄道：“別緊張初初，我派出去的奴才已經查到人販的下落，徹兒不會再受傷的。”
“我知你想見他，朝堂的事我已經安排妥當，我帶你去江南迎他，讓你快點同他團聚好不好。”
驪歡檀唇哆嗦難言，楚慕擡指拂去她眼睫滾燙的淚珠，忍不住俯首吻她，對未來的殷殷寄望如初春暖泉流淌心頭。
其實前幾日他便想帶驪歡去江南找那孩子，可惜上官瑛之死終究帶來些麻煩。
上官家老兩口拼命在他面前發瘋，還糾集了一幫認不清主子的狗官給他找不痛快。他忙著料理這幫蠢貨，委實花了一番力氣。
好在事情解決的差不多了，他可趁此機會帶驪歡離開這個傷心地，去江南好好地散散心。
*
驪歡已經忘記上回開心是什麽時候，一連數日夢到小侄兒糯嘰嘰地叫她“姑姑”，她都會激動地驚醒。又擔心驪徹在江南再出意外，忍不住追著楚慕問何時動身。
她只有與楚慕談及此事，才會收斂滿身生著倒刺的獠牙。
楚慕心中酸楚，一面哄她養好身子，一面安排南下的路徑。
沒兩日，朝堂一應庶務交由心腹老臣料理，兩人推說行宮避暑，帶著侍從輕裝簡行地離開皇宮。
暗衛送來的急報上說驪徹在江南廬川城，距京城千裏之遙。
驪歡底子孱弱，不能長久乘坐轎輦，一路上隨行的婢女又拖慢行程。出城沒多久，楚慕改水道南下，帶著驪歡扮作恩愛的小夫妻，與一群舉家遷徙的富商搭乘樓船同行。
盛夏江風清暢，樓船平緩而行，驪歡心頭越發油煎似地著急。
整整兩天兩夜，她一闔眼，便夢到驪長琰身披戰甲、滿身浴血地笑望著她，幾近懇求地托她照顧小驪徹。
事實上，她對驪長琰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了。自她記事起，爹娘就說這位大堂哥在南疆駐守邊關，三五年都難見上一面。
但從小到大，不論她身在塞北還是京城，驪長琰總會在她生辰之月差人送來賀禮，還會親自寫信同她說南疆的風土趣事；她成婚那日，驪長琰連夜策馬奔回京城，就為了在婚禮上警告楚慕好好待她。
這日夢醒，驪歡站在甲板上張望兩岸青山。楚慕告訴過她青山盡頭便是江南白雲州，越過白雲州便是廬川城的地界，在那裏她就能找到阿兄的孩子。
算下來，她與驪徹已有一年多未見，不知那個孩子長高多少？
小小年紀親眼目睹了母親被殺，一個人漂流在外這麽久，又遇上人販子……過得是什麽的日子，可還記得她這個小姑姑？
驪歡趴在船舷上，思緒漫無邊際飄蕩開來，心頭積壓的焦躁與怨恨拉扯著血肉如野草瘋長，恨不得楚慕受千刀萬剮之苦，不得好死！
時辰尚早，江面生著朦朦朧朧的薄霧，極目水天共融，遠岸連綿不絕的青山好似披了柔軟的輕紗。陽光透過霧氣拂射近處水面，波光粼粼，水浪拍打船壁的潮聲都格外空靈。
驪歡壓下紛亂心緒，垂首望著水面，就聽身後一陣嬉笑的喧鬧。
“楚夫人好雅興，大清早一個人來賞日出，可用早飯了沒有？”
一名彩緞束腰百褶裙的年輕婦人走過來，手中攙著兩個小孩子，音色明快：“我家這兩個不省心的，非纏著我出來玩兒，我帶了些京城名鋪的糕點，你可要用些？”
驪歡掃過兩個孩子，淺聲搖頭致謝。
年輕婦人見她興致不高，打趣地笑了聲：“你家夫君呢，可是他昨晚折騰得你太累了？這兩日總見著你們形影不離，感情可真叫人羨慕。”
說話間，又有兩名錦衣婦人帶著婢女孩子走上甲板。
年輕婦人的兩個小孩瞅見玩伴，忙得掙開母親的手，歡歡喜喜地迎過去。
驪歡垂睫抿了抿唇，應付道：“夫人與尊夫才叫人羨慕，昨日見尊夫抱著兩個孩子在廊下作畫，舉手投足盡是耐心，必定是位極愛妻室、孩子的郎君。”
年輕婦人自得又無奈地嘆了聲，絞了絞小臂上的紗帛，嫌棄道：“那是老娘管得緊，不然他才沒那麽老實！”
說著，悄悄瞥了眼後方一名婦人的婢女，湊近驪歡道：“楚夫人，你年紀輕，不經事，我提醒你呀，這兩日多留心一下那個穿藍裙的楊夫人。”
“她身後三個賤婢都不是省油的燈，那是她夫君在京城養的家妓，段數高花樣又多。聽聞楊夫人同她夫君大鬧了一場，這回下了狠心，打算到白雲州立刻發賣了這幾個賤婢，她們幾個正急著在船上找下家呢。”
驪歡斂眉，側目掃過對面一群鶯鶯燕燕的女子，果真見三名婢女格外打眼。楊柳細腰、面貌妖冶，縱是穿著簡薄的丫鬟青衣，也難掩眉目間迫人的明艷風華。
妾通買賣，更遑論取樂用的家妓。
樓船內富商眾多，推杯換盞間交贈侍妾妓子算不得稀奇事兒。儼然這是男人們上不得臺面的猥劣趣味，於一些處境艱難的賤籍女子而言，卻也不失為逃脫命運的一道偏僻途徑。
身處不同絕境，驪歡望著她們想到驪氏滿門榮耀，一朝傾頹，她算是仇人的籠中雀，還是皇宮母族失勢的皇後娘娘？
心頭愈見沈悶，恰巧楚慕閑步走來。
身畔的婦人彎起眉眼，嫣然淺笑：“瞧瞧，你家楚公子找你來了，真夠貼心的，曉得清早風涼，還給你帶了件長衫子。”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驪歡從未有一刻這般深切地理解這句話，她側身想躲開，楚慕已越過一眾婦人婢女，步履輕緩地走到她身邊：“怎不讓槐序跟著，樓船上魚龍混雜，該小心些才是。”
“她們暈船暈得厲害，又守了我一夜，我想自己待會兒。”驪歡倦怠地垂下眼，聲音融在晨風裏，悠悠淡淡的。
一旁的年輕婦人放下臂紗，熱絡地抿嘴笑起來：“楚公子且寬心罷，這樓船的主家與我夫君是至交，斷不會有歹人出沒，兩位有什麽需要隨時開口便是！”
“承夫人盛情，某與妻室若有叨擾，還望夫x人海涵。”楚慕聲若鳴玉，一身清冽白衣如霜勝雪，滿袖流雲隨江風浮蕩，端的是氣態出塵，皎如蘭枝玉樹。
婦人唇瓣微闔，目光在青年與驪歡之間游移片刻，讚嘆之色愈濃，嘖道：“楚公子當真好氣度！同夫人站在一塊簡直像壁畫裏走出的一對妙人兒，真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好看！”
江風迎面撲了滿懷，驪歡胸口躁悶難當，擡眸掃過身前的楚慕與婦人，便見楚慕鳳眸溺著笑意，唇角虛浮的弧度都深邃兩分。
一路同船而行，楚慕雖掩著身份，但對與他攀談的商客一貫有種上位者的矜傲，笑容低低淡淡地飄在面皮上，語氣再謙和，那抹笑都沈不到眼底。
這會兒倒是他頭一回在外人面前展顏，婦人隨口的誇讚當真取悅了他。
驪歡滿心不愉，不經意撞上楚慕滿眼細碎的亮光，半是嘲弄半是疲倦地別開臉。
楚慕玉面笑容微頓，婦人不覺有異，欠身告辭道：“我得追著我家兩個小鬼頭，省得他們離水太近！船尾那處有舵工在烤魚吃，公子也可帶夫人過去看個新鮮。”
待她離開，楚慕輕輕將素紗衫子披到驪歡肩上，順勢摟住驪歡纖瘦的身子，溫熱掌心緩緩游走至驪歡後腰：“咱們去船尾看看？自己動手烤著玩。”
驪歡低低斂著眉，搖頭拒絕。
楚慕便又握起她的手掌呼了口熱氣，變著法子哄她歡心：“還有兩日便能到白雲州，那咱們在白雲州歇一歇如何？那邊的園林當屬天下翹楚，到時我帶你四處轉轉。”
“我想快一點見到徹兒——”
驪歡昂頭打量楚慕，水杏眸兒波瀾不興，見楚慕還要溫聲再勸，心頭堵著的一口郁氣滋滋往上竄。
她拂開楚慕的雙臂，微微昂頭，肆無忌憚地擰眉譏諷：“楚慕，你這幅滿臉無害、衣冠楚楚的樣子只對外人有用！”
“我與你天造地設這種話，我覺得很殘忍，倘若你因為這位婦人的話心生愉悅，那我求求你，能不能體諒體諒我方才被惡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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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黯淡, 寢殿內靜無人聲。
楚慕抱緊昏睡的驪歡，目光長久落在刺眠身上, 竟似任人操縱的木偶枯寂無光。
過往周旋於權利旋渦他也偶有倦怠，彼時的目光是秋葉浸寒潭般憔悴陰冷的，但總能辨得清前行的方向，從未有這般惘然若失的神采。
刺眠低聲嘆了口氣，心中不是滋味，只覺自己後面的一個字眼便能決斷楚慕的生死。
“少慕，你沒聽錯。我說驪家還有個活口，驪長琰的兒子——驪徹。”
驪長琰是驪歡大伯家的長子，驪悅的嫡親大哥。
此人常年隨父征戰南鏡邊關，平日極少回京，但性情明朗，對堂妹驪歡甚為疼愛。其妻子是襄州郡守之女，孩子出生後一直隨驪歡母女住在京城的將軍府, 與驪歡的關系也很是親厚。
過往在驪府裏, 驪歡最喜歡的便是那個小侄子。
楚慕記得自從那小孩出生, 驪歡便鮮少去黏他了。很長一段時日他主動去找驪歡, 驪歡都在陪著堂嫂逗孩子，後來兩人成親搬去了太子府, 情況才好一點。
如今算下來，那小孩子該有六歲了。
楚慕心中喜意翻騰，面色卻微微蒼白, 喑啞道：“驪長琰的兒子, 不是上刑場前……就跟他母親死在驪府了？”
仵作驗屍的折子還擱在宣政殿裏沒被燒毀，他親眼翻閱過的。
刺眠咳了聲，若楚慕沒有對驪歡動心, 這便算作他任務上的失職了。
“當時負責查驗驪府屍首的仵作長，在襄州郡守安大人手底下辦過幾年案子，算是安大人的得意門生。”
“在驪府驗屍時，那仵作長不忍心看安大人的女兒和外孫慘死，就偷偷救下了還剩一口氣的小驪徹。我已經反覆審問了，他當時不敢收留孩子，輾轉派人將驪徹送去了襄州。”
楚慕思緒微沈，懷中熟睡的女子眉峰微蹙，小臉輕輕蹭了蹭他的衣襟，他胸口軟得不像話：“你親自帶暗衛接那孩子回京城，快一點。”
“……”
刺眠摸了摸鼻子，猶豫道：“當日驪氏覆滅，襄州安郡守擔心孩子的事牽連到安家，直接讓人將孩子送去江南親戚家寄養了……誰知路上出了點岔子，那孩子被人販子拐走了。”
楚慕目光剎那幽冷，他急急續道：“我一直有派人追查，總之確定那孩子還活著！只是流落在江南一帶，要找回來得再費些工夫。”
刺眠說罷，不敢再看楚慕的眼睛。
他本想等消息穩定時，直接將孩子領到楚慕和驪歡的面前。若非今日撞到刀口上，他斷斷不會提早言明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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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過半，暑氣一日盛過一日。
驪歡渾渾噩噩地悶在鳳鸞宮中，這兩日又趕上驪氏親人的忌日，她情緒不免更低落一些。
槐序擔心得緊，午後搬了張紫竹躺椅，扶著驪歡坐到廊檐下透透氣。
太陽拂在身上暖融融的，驪歡卻始終寒著臉，神情寡淡，槐序只得變著法兒寬慰她：“方才嚴公公傳口諭過來，說皇上又追封咱們大將軍一等國公的爵位，夫人也追封了正一品誥命夫人。”
“聽說朝堂上好多官人都覺得不滿，禦史大夫們聯署上諫，都被皇上打壓下去了。外頭小太監們說，還有不少官人因著此事被皇上打發去了牢獄。”
驪歡雙手交疊腹前，輕蔑不語。
近一載光景，楚慕對她幾位死去的血親各種追封，爵位與土地如流水般賞賜下來……縱然是歷朝歷代的開國元勳、輔政大臣，也沒人享受過這等殊榮。
“也該追無可追了罷，驪家如今除了一堆牌位，還剩什麽？他這樣費盡心思，除去讓他自己心裏舒坦點，還能有什麽用？”
驪歡說著，自嘲地呼了口氣：“但凡他有半分人性，當初就不會想要我的命，更不會殺我驪家那麽多人。”
楚慕走到宮門處聽見她的話，步履略略一頓。驪歡瞥見他的身影，目光對視一瞬，又虛虛地落到一株濃綠的芭蕉樹上。
槐序也瞧見楚慕，屈著身子領宮婢們退下，偌大的宮院登時死寂下來。
驪歡蹙了蹙眉，也打算起身離開。
楚慕走到她面前蹲下，親昵地探了探她的額頭：“我這兩日朝政有些忙，沒來看你，你可覺得好點了？”
楚慕語氣從容，玉面又掛起溫溫煦煦的笑意，好似那日禦花園的事沒發生過一般。
驪歡望進他鳳目中深邃沈浮的幽光，盛夏明晃晃的日光澆在身上，心尖卻蕩開一圈又一圈砭骨的寒意。
楚慕說得沒錯，她不懂算計不會權謀，從小到大只知吃喝玩樂，一直就是很笨。脫離驪家的庇護她什麽都做不到，她永遠都不是楚慕的對手。
大楚皇城的實權世家都滅亡了，裕王殿下偏安平荊一隅，葉親王、上官瑛都死了，她們驪家的人也都沒了……這世上沒人鬥得過楚慕，他是踩著屍山血海爬到皇位的魔鬼，她永遠都報不了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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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重的絕望似沸水席卷心頭，驪歡目光沈沈，擡手“啪”地扇上楚慕側臉。
“……”
結結實實挨了一耳光，楚慕下頜微微繃緊，面色巋然不動，舌尖在口內滾過挨打的側臉，又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驪歡跟著他笑，明媚又刺眼，刻薄地扯唇道：“不疼？幾日不見，皇上的身子也好轉許多了啊。”
“哦對了，我差些忘了，x之前皇上是裝病，您根本沒中血狼子的毒。如今事情戳破了，您也不必要辛苦裝下去了。”
楚慕狹長的鳳目半瞇起來，眼底碾碎一捧燦金的日光，無奈搖頭道：“初初，是我不對，但我並非存心欺瞞你。”
“你裝什麽啊，那段時日我留在宸元閣照顧你，你看著我傻傻地數著日子等你死，卻不知早被你玩弄鼓掌之間，你心裏很得意吧？”
“驪歡還是和以前一樣笨，她什麽都不懂，你總是能輕而易舉騙到她……你這、你這個畜生，你心裏不是這麽想的？”
驪歡語氣有些急，小臉浮起淡如霞色的紅暈。
楚慕看著她激動掙紮的模樣，挺拔的鼻梁在逆光的半邊臉打下一層陰影，意味不明地笑了聲，聲音倏而籠罩幾近於蠱惑的暧昧：“初初，你知道我心裏不是這麽想的。”
“你現在拿這些話來刺激我，無非是覺得這些話能傷害我；而它能傷害我，純粹因為我愛你……初初，其實你心裏明白我很愛你。”
“……別再說了，你滾，滾！”
驪歡嘶聲力竭，直接上手推打楚慕，身子一歪，反倒自己撲下躺椅。
楚慕及時護住她的胳膊，單掌錮住她的腰肢坐到躺椅上，將她瘦瘦軟軟的身子抱進懷裏。
驪歡拼命抵抗，雙腿緊蹬，逼得眼角落下兩滴淚花：“畜生，你松開我，你這個殺人兇手去死啊，我不想看到你！”
楚慕心中也不舒服，斂眉摟緊她：“別亂動，我是來帶你去找徹兒。”
“……”
空氣停滯一瞬，驪歡捶打楚慕胸口的拳頭松了又緊，終究脫力落下，遲鈍地睜大眼睛：“什麽徹兒？”
楚慕垂首輕嘆，蒼涼的薄唇拭去她眼角淚花，吐息溫柔地安撫：“是驪長琰的兒子啊，你最喜歡的小侄子。他還沒死，我帶你去江南找他。”
消息來得錯不及防，驪歡心頭澀澀揪痛，反倒沒什麽喜悅，一雙杏眸直楞楞的蘊著淚光。楚慕苦笑，柔聲喚她：“初初，徹兒還活著啊。”
驪歡眼淚大滴大滴滾入鬢發，只覺得楚慕又在騙她，嗚咽地攥緊楚慕的衣襟：“楚慕，你到底想做什麽？”
“你們帶兵包圍驪府，我阿嫂帶著徹兒逃走，被亂箭射死了……你要用這種事捉弄我什麽？”
楚慕呼吸微滯，認真地將事情首尾說了一遍。
驪歡眼神空茫茫的，渙散的似一盤散沙。楚慕胸膛貼著她噗通噗通的心跳，將她抱得更緊些，輕聲哄道：“別緊張初初，我派出去的奴才已經查到人販的下落，徹兒不會再受傷的。”
“我知你想見他，朝堂的事我已經安排妥當，我帶你去江南迎他，讓你快點同他團聚好不好。”
驪歡檀唇哆嗦難言，楚慕擡指拂去她眼睫滾燙的淚珠，忍不住俯首吻她，對未來的殷殷寄望如初春暖泉流淌心頭。
其實前幾日他便想帶驪歡去江南找那孩子，可惜上官瑛之死終究帶來些麻煩。
上官家老兩口拼命在他面前發瘋，還糾集了一幫認不清主子的狗官給他找不痛快。他忙著料理這幫蠢貨，委實花了一番力氣。
好在事情解決的差不多了，他可趁此機會帶驪歡離開這個傷心地，去江南好好地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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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歡已經忘記上回開心是什麽時候，一連數日夢到小侄兒糯嘰嘰地叫她“姑姑”，她都會激動地驚醒。又擔心驪徹在江南再出意外，忍不住追著楚慕問何時動身。
她只有與楚慕談及此事，才會收斂滿身生著倒刺的獠牙。
楚慕心中酸楚，一面哄她養好身子，一面安排南下的路徑。
沒兩日，朝堂一應庶務交由心腹老臣料理，兩人推說行宮避暑，帶著侍從輕裝簡行地離開皇宮。
暗衛送來的急報上說驪徹在江南廬川城，距京城千裏之遙。
驪歡底子孱弱，不能長久乘坐轎輦，一路上隨行的婢女又拖慢行程。出城沒多久，楚慕改水道南下，帶著驪歡扮作恩愛的小夫妻，與一群舉家遷徙的富商搭乘樓船同行。
盛夏江風清暢，樓船平緩而行，驪歡心頭越發油煎似地著急。
整整兩天兩夜，她一闔眼，便夢到驪長琰身披戰甲、滿身浴血地笑望著她，幾近懇求地托她照顧小驪徹。
事實上，她對驪長琰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了。自她記事起，爹娘就說這位大堂哥在南疆駐守邊關，三五年都難見上一面。
但從小到大，不論她身在塞北還是京城，驪長琰總會在她生辰之月差人送來賀禮，還會親自寫信同她說南疆的風土趣事；她成婚那日，驪長琰連夜策馬奔回京城，就為了在婚禮上警告楚慕好好待她。
這日夢醒，驪歡站在甲板上張望兩岸青山。楚慕告訴過她青山盡頭便是江南白雲州，越過白雲州便是廬川城的地界，在那裏她就能找到阿兄的孩子。
算下來，她與驪徹已有一年多未見，不知那個孩子長高多少？
小小年紀親眼目睹了母親被殺，一個人漂流在外這麽久，又遇上人販子……過得是什麽的日子，可還記得她這個小姑姑？
驪歡趴在船舷上，思緒漫無邊際飄蕩開來，心頭積壓的焦躁與怨恨拉扯著血肉如野草瘋長，恨不得楚慕受千刀萬剮之苦，不得好死！
時辰尚早，江面生著朦朦朧朧的薄霧，極目水天共融，遠岸連綿不絕的青山好似披了柔軟的輕紗。陽光透過霧氣拂射近處水面，波光粼粼，水浪拍打船壁的潮聲都格外空靈。
驪歡壓下紛亂心緒，垂首望著水面，就聽身後一陣嬉笑的喧鬧。
“楚夫人好雅興，大清早一個人來賞日出，可用早飯了沒有？”
一名彩緞束腰百褶裙的年輕婦人走過來，手中攙著兩個小孩子，音色明快：“我家這兩個不省心的，非纏著我出來玩兒，我帶了些京城名鋪的糕點，你可要用些？”
驪歡掃過兩個孩子，淺聲搖頭致謝。
年輕婦人見她興致不高，打趣地笑了聲：“你家夫君呢，可是他昨晚折騰得你太累了？這兩日總見著你們形影不離，感情可真叫人羨慕。”
說話間，又有兩名錦衣婦人帶著婢女孩子走上甲板。
年輕婦人的兩個小孩瞅見玩伴，忙得掙開母親的手，歡歡喜喜地迎過去。
驪歡垂睫抿了抿唇，應付道：“夫人與尊夫才叫人羨慕，昨日見尊夫抱著兩個孩子在廊下作畫，舉手投足盡是耐心，必定是位極愛妻室、孩子的郎君。”
年輕婦人自得又無奈地嘆了聲，絞了絞小臂上的紗帛，嫌棄道：“那是老娘管得緊，不然他才沒那麽老實！”
說著，悄悄瞥了眼後方一名婦人的婢女，湊近驪歡道：“楚夫人，你年紀輕，不經事，我提醒你呀，這兩日多留心一下那個穿藍裙的楊夫人。”
“她身後三個賤婢都不是省油的燈，那是她夫君在京城養的家妓，段數高花樣又多。聽聞楊夫人同她夫君大鬧了一場，這回下了狠心，打算到白雲州立刻發賣了這幾個賤婢，她們幾個正急著在船上找下家呢。”
驪歡斂眉，側目掃過對面一群鶯鶯燕燕的女子，果真見三名婢女格外打眼。楊柳細腰、面貌妖冶，縱是穿著簡薄的丫鬟青衣，也難掩眉目間迫人的明艷風華。
妾通買賣，更遑論取樂用的家妓。
樓船內富商眾多，推杯換盞間交贈侍妾妓子算不得稀奇事兒。儼然這是男人們上不得臺面的猥劣趣味，於一些處境艱難的賤籍女子而言，卻也不失為逃脫命運的一道偏僻途徑。
身處不同絕境，驪歡望著她們想到驪氏滿門榮耀，一朝傾頹，她算是仇人的籠中雀，還是皇宮母族失勢的皇後娘娘？
心頭愈見沈悶，恰巧楚慕閑步走來。
身畔的婦人彎起眉眼，嫣然淺笑：“瞧瞧，你家楚公子找你來了，真夠貼心的，曉得清早風涼，還給你帶了件長衫子。”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驪歡從未有一刻這般深切地理解這句話，她側身想躲開，楚慕已越過一眾婦人婢女，步履輕緩地走到她身邊：“怎不讓槐序跟著，樓船上魚龍混雜，該小心些才是。”
“她們暈船暈得厲害，又守了我一夜，我想自己待會兒。”驪歡倦怠地垂下眼，聲音融在晨風裏，悠悠淡淡的。
一旁的年輕婦人放下臂紗，熱絡地抿嘴笑起來：“楚公子且寬心罷，這樓船的主家與我夫君是至交，斷不會有歹人出沒，兩位有什麽需要隨時開口便是！”
“承夫人盛情，某與妻室若有叨擾，還望夫x人海涵。”楚慕聲若鳴玉，一身清冽白衣如霜勝雪，滿袖流雲隨江風浮蕩，端的是氣態出塵，皎如蘭枝玉樹。
婦人唇瓣微闔，目光在青年與驪歡之間游移片刻，讚嘆之色愈濃，嘖道：“楚公子當真好氣度！同夫人站在一塊簡直像壁畫裏走出的一對妙人兒，真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好看！”
江風迎面撲了滿懷，驪歡胸口躁悶難當，擡眸掃過身前的楚慕與婦人，便見楚慕鳳眸溺著笑意，唇角虛浮的弧度都深邃兩分。
一路同船而行，楚慕雖掩著身份，但對與他攀談的商客一貫有種上位者的矜傲，笑容低低淡淡地飄在面皮上，語氣再謙和，那抹笑都沈不到眼底。
這會兒倒是他頭一回在外人面前展顏，婦人隨口的誇讚當真取悅了他。
驪歡滿心不愉，不經意撞上楚慕滿眼細碎的亮光，半是嘲弄半是疲倦地別開臉。
楚慕玉面笑容微頓，婦人不覺有異，欠身告辭道：“我得追著我家兩個小鬼頭，省得他們離水太近！船尾那處有舵工在烤魚吃，公子也可帶夫人過去看個新鮮。”
待她離開，楚慕輕輕將素紗衫子披到驪歡肩上，順勢摟住驪歡纖瘦的身子，溫熱掌心緩緩游走至驪歡後腰：“咱們去船尾看看？自己動手烤著玩。”
驪歡低低斂著眉，搖頭拒絕。
楚慕便又握起她的手掌呼了口熱氣，變著法子哄她歡心：“還有兩日便能到白雲州，那咱們在白雲州歇一歇如何？那邊的園林當屬天下翹楚，到時我帶你四處轉轉。”
“我想快一點見到徹兒——”
驪歡昂頭打量楚慕，水杏眸兒波瀾不興，見楚慕還要溫聲再勸，心頭堵著的一口郁氣滋滋往上竄。
她拂開楚慕的雙臂，微微昂頭，肆無忌憚地擰眉譏諷：“楚慕，你這幅滿臉無害、衣冠楚楚的樣子只對外人有用！”
“我與你天造地設這種話，我覺得很殘忍，倘若你因為這位婦人的話心生愉悅，那我求求你，能不能體諒體諒我方才被惡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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