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賜死 做戲罷了，你配讓朕動心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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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賜死 做戲罷了，你配讓朕動心麽？……
翌日清早，宸元閣日光柔如軟緞。
刺眠面色慘白，虛弱地抱劍倚在博古架前。
概因他濫權徇私，示意獄卒善待陸鳴冬，致使陸鳴冬利用獄卒忌憚之心逃脫死牢、甚至設法闖入中宮行兇……這事沒法遮掩，他明白楚慕不會寬恕他，當夜便去暗衛司自領了刑罰。
二十三條毒蟲崽子刺入皮膚，每夜沿周身經脈游走著啃噬血肉，以血餵養蟲崽，直至十年後成蠱取出。
這是楚慕所定刑罰，極特別的痛楚。
不會喪命，亦不至於耽擱出任務，只深夜如萬蟻鉤心般無法忽視的疼痛，恰到好處地督促他未來十年日夜後悔——不該擅動惻隱之心，險些傷了楚慕視若珍寶的小皇後。
刺眠並指封住胸腔痛穴，嗓間一癢，低咳出聲。
床榻上楚慕猛地睜眼，刺眠側目望過來，見他自顧坐起身來，翻白眼嘖道：“我就猜到你是故意挨這一劍的！”
“無不無聊？以你的內功，怎麽可能避不開鳴冬那楞頭青的偷襲。”
楚慕單臂撐在床榻上，垂眼瞥過寢衣裏纏繞的厚厚紗帶，睨向刺眠道：“皇後來可看過我？”
刺眠無奈地抿唇，哼笑道：“沒來！你又不是真的重傷暈厥、不省人事，你那位小皇後來了，你能察覺不到嗎？”
楚慕長睫微闔，挺拔的鼻骨在側顏打下一簇暗影，慘白面頰露出兩分自哂的笑意。
是啊，他心裏知曉驪歡沒來。
驪歡壓根不會關心他的傷勢——
說不準，他那個嬌嬌弱弱的小皇後此刻正坐在鳳鸞宮裏，滿心期盼著皇宮敲響皇帝崩逝的喪鐘。
楚慕喉頭酸苦難當，啞聲道：“她心底說不準還記掛我，你弄個機靈點的奴才去鳳鸞宮打聽打聽，看看皇後可曾提起過我？可曾問過我傷勢如何了？”
刺眠：“…x…”
楚慕琢磨著，又冷幽幽地一笑：“她氣血兩虧，昨晚又嘔了血，你吩咐神醫警醒點，好生照料。”
刺眠搖搖頭，猶豫地嘆道：“陸鳴冬我已經埋了，那老神醫頗具風骨，我費盡心思才請動他入宮；他昨日哀求我說想回鄉看看，你能不能先放人家回去松泛松泛？”
楚慕鳳眸笑愈濃，懶散地笑了聲：“有何不可？皇後的病他不想診，大可滾回去診他兒子的病；皇後再有半分閃失，朕就再卸他兒子一條腿。”
“……”刺眠無話可說，看著楚慕滿身陰郁的暴君潛質，氣到額角直跳。咬牙憋了片刻，自個兒氣沖沖地拂袖離開。
寢屋內乍然變得冷寂，明媚的晨曦伴著清風拂進床榻，吹動床幔上方一排碎玉墜子嘩啷啷作響。
楚慕躺回床榻，四肢脫力一般，失神地盯著來回碰撞的玉墜。
陸鳴冬粗糲的嘶喊聲縈繞耳畔，忽如一陣颶風刮過周身，撩起心頭前所未有的惶恐。
“當日在宣政殿是你讓我動手的！”
“我只是聽你的命令罷了！！”
一字一句如垂死之人的殘酷詛咒，偏偏說的就是事實。
驪家滿門伏誅，是去年初秋九月。
皇宮藍天白雲，晌午日色極好。
他籌謀了半年之久，這會兒終於在宣政殿與一幹朝臣定下驪陽朔的罪狀，為避免驪氏一族有喘息的機會，當即下詔捕殺驪氏滿門族人。
葉親王和上官家那群老東西動作極快，不出一個時辰便在驪家絞殺了一大波意圖反抗的賊子，其餘男女老少則被押至刑場，午時三刻問斬。
驪歡拎著裙擺跑來宣政殿找他時，他遣散了議事的朝臣們，正調遣禁軍統領陸鳴冬加重皇城四圍的守備，以防驪家軍、或追隨驪家的勳爵們突然發難。
正商榷著，兩扇沈厚殿門砰然大開。
驪歡在外頭聽到他與陸鳴冬的談話聲，披著一身日光急匆匆跑到他跟前：“慕哥哥，我在宮裏聽嬤嬤們說你要殺我爹娘，我還責罰了她們！原來她們說的都是真的？你在做什麽？”
他記得清楚，那日驪歡穿了一身杏黃對襟嵌金絲的流紗裙。纖腰約素，胸前一片牙色抹胸繡著大朵盛綻的冰絲合歡花，襯得曲線玲瓏，脖頸肌理細膩，柔如羊脂。
“慕哥哥，你怎麽不說話？！”
隔著一張黃花梨書案，驪歡睜大眼睛盯著他。頭發絲兒逆著日色閃出燦金的光芒，面容卻因焦灼變得蒼白，兩腮血絲縷縷，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他不說話，驪歡急到跌足，胸脯起伏不定：“慕哥哥，我爹爹和大伯他們真的在刑場？到底出什麽事了？”
“……你不懂，先回宮罷。”
他語氣輕飄飄的，見驪歡一副誓不罷休的模樣，只得如實道：“鳳鸞宮奴才說得沒錯，你堂兄不是失蹤了？兩月前他就死在邊境，如今輪到那些滯留在京城的驪家軍了。”
事實上，料理驪將軍府這個禍端，從始至終他都沒想過欺瞞驪歡；也沒什麽好欺瞞的，畢竟廢後詔書他都擬好了。
“我阿兄、阿兄出事了？”
驪歡還有些摸不清情況，烏溜溜的水杏眸兒顫了顫，眼睫沾著幾滴將落未落的淚珠，只是不可置信地盯著他。
驪歡打小身子骨弱，個頭比尋常女兒家矮上些許，一張小臉卻養得軟嘟嘟的，聲音更是甜如蜜糖。
那是一種自幼被嬌養著的不谙世事，塞北的漫天風沙、京城的人心算計，都沒能沾染她分毫。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總像有一捧清淩淩的泉水沖擊他心底陰暗的圖謀……她明明什麽都不懂，他卻總覺得自己在她身前卑劣得像一坨爛泥。
遇見他，是驪歡的不幸。
“別瞪著朕了，快點回去。”
他坐在雕龍軟椅上冷淡出聲，略有些浮躁：“朕會給你體面。”
驪歡發上珠釵搖動，猛地抽走他手中的奏章抱在懷裏，聲音氣惱卻沒有半分威懾力：“這種時候我能走嗎？慕哥哥，你把事情和我說清楚！”
“對了，我前幾日聽蓁蓁阿姐說你殺了很多貪官汙吏，你是不是和我爹爹他們有什麽旁的計策？”
“你們擔心我什麽都不明白，所以才沒提早知會我，一起作戲給我、還有朝堂的人看？！”
他聞言輕嗤，險些笑出聲來。
驪歡耽於閨閣，平日不愛動腦子、行事不會瞅眼色，又聽不懂好賴話……能推斷到這種地步，委實是他沒料到的。
他懶得同驪歡解釋，示意候在一旁的陸鳴冬出去調兵。
陸鳴冬抱劍拱手，正欲退下時，驪歡更急了，懷中抱著的奏章一把扔到他肩頭：“別讓他走！慕哥哥，你先把我娘親她們放了！”
“不管你們在做些什麽，都不能把我娘親她們關起來啊，我阿嫂前段日子染了風寒，正難受呢，她不能受驚嚇的。”
“還有，你至少先把我阿兄的事情和我說清楚，阿兄兩個月前就死了，是什麽意思？！”
“啪嗒”一聲，燙金奏章從他的肩膀砸落地面。他從來不會慣著驪歡的性子，更遑論而今驪家勢微，他怎會任由驪歡在宣政殿放肆？
“死了就是人沒了，兩月前朕就著手對付驪家了，明白了嗎？”
四下靜穆，他凜冽的聲音回蕩在冷寂的殿堂，見驪歡神情一寸寸變得驚駭苦澀，他竟為驪歡的不解與難過生出厭憎之心。
“驪歡你在琢磨什麽，何必這樣看著朕？”
“你的慕哥哥是好人？不可能害你們？”他冷嗤一聲，指節不經意捏碎桌案拐角的紫檀龍頭，“你真的了解朕麽？”
“外戚強盛，你爹他們不死，朕這皇位如何坐得安穩？這大楚山河是姓楚，還是跟你爹姓驪？”
“楚慕，你知道我阿爹不會造反！”
驪歡的聲音已然顫抖地厲害，話音堪堪落下，他眸中戾色翻騰，沈聲駁道："那又怎樣？”
“縱然你爹沒有異心，你大伯呢？他們手底下的兵將呢？他們軍帳裏一波又一波的謀臣和幕僚，你怎知那些人沒有旁的心思？日久天長，你怎知你父親和你大伯不會有半分動搖？"
“朕再說最後一遍，回去！你爹娘他們在刑場上，你不願回宮待著，朕便送你去刑場監斬。”
他時常在驪歡面前甩臉色，卻也不曾說過這等重話。
驪歡眼淚撲簌簌落下來，卻沒有像往常那般委屈地跑開，囁喏了好一會兒，才木木地出聲：“慕哥哥，我們是夫妻，這些年我們一直在一起，你說過驪家也是你的家，你怎麽突然變成這樣了？”
說著，繞過書案走到他跟前，細嫩的手指揪上他的衣袖，指尖泛著粉白的色澤。
這些年相處的日子，他嫌棄驪歡太鬧騰、出言兇驪歡，驪歡都會這樣子哄他，像只怯生生的小兔子，委屈地耷拉著耳朵，確實招人憐愛……但這回的事情不一樣。
他越發不耐煩，冷笑地抽回衣袖：“你什麽都不懂，朕小時候待在葉親王府，也跟葉親王說過把王府當成家。”
驪歡仍不死心，頭發絲兒融在暖金般的日光裏，聲音卻極度無措：“這怎能一概而論？我們是夫妻，我是你的皇後，你說過你喜歡我的！你怎麽可以殺我的血親？”
“喜歡？”他睨著驪歡鬢邊碎發上跳躍的金絲，稍稍瞇了瞇眼，“作戲罷了，你覺得你配作大楚國母？你有哪一點像個皇後？”
“此次封後大典不過為了哄你爹從塞北回來，好動手一舉絞殺。你實在太笨了驪歡，若非為了驪家祖上三代攢下來的兵權，兩年前朕就不會娶你。你一日到晚除了吃吃喝喝、帶著你那兩個侍女傻樂，你還會做什麽？”
“隔三差五被葉華蘇那蠢貨欺負，毫無還擊之力；名門貴女的風儀你一點沒有，朝堂局勢也看不明白；整日抱著話本哭得死去活來，路邊一個說書也能讓你走不動道，又懶又饞，半夜三更出屋子找夜宵……”
他一樁樁數落著，自己都被逗笑，殘忍地扯唇看著她：“驪初初，你覺得你配讓朕動心？”
時至今日，他仍摸不清自己當時的心境，不清楚自己怎能說出這樣刺耳的話？
可能只是想到了，就順口說了。
而這些話一定如刀子狠狠剮在驪歡心上，一點點將那個滿心是他的姑娘淩遲處死。人都是如此，一貫知道怎麽傷害對自己好的人。
宣政殿內死寂無聲，湧入一室涼風。
驪歡懵怔許久，似乎當真被他的話刺到了，木楞楞站著不再開口，活像一只被抽空了魂魄的布偶娃娃。
“廢後的詔書隔日會送去鳳鸞宮，你安心回去待著，朕不會為難你。”
他聲線沈沈，索性將事情一股腦說完，冷著臉蹙眉逐客。
驪歡面色早已煞白，近乎透明的脆弱：“原來這些年你是這樣想的，我不知道你這麽討厭我，我以為我們兩心相悅，不然我不會嫁給你的。”
她x聲如蚊吟，顫巍巍地啞下去。
眼底淚意一滴滴上湧，他映在她眼中的臉龐也慢慢變得模糊，最終隨著她闔眼落淚的動作變得支離破碎。
“慕哥哥……皇上，我們的事以後再說！無論如何，我們驪家幫你坐上皇位，你現下什麽都有了，求求你先將我爹娘他們放了！”
“我娘親將你當做親生孩子一樣疼愛，你生辰的時候她會煮面給你吃，我阿嫂也是無辜的，她身邊還帶著孩子，無論如何你不能殺她們。”
驪歡說著在他身側跪下，華裙逶迤一地，哀求地昂首望著他：“朝堂上的事我是不懂，但你在驪家住過好幾年，你心裏知道我們驪氏一族真的沒有謀反之心的。”
“這些年纏著你的人是我，你心裏怨恨可以發洩在我身上……慕哥哥，我願意替他們去死，求你手下留情放了他們！”
驪歡淚眼婆娑，看清局勢般放低了姿態，如此孤註一擲的懇求落入他眸中，他心頭空前煩躁：“你替他們去死？驪歡，你總不至於以為朕刻意留著你的性命，以為朕舍不得殺你罷？”
他捏住驪歡的下頜，目光逼視而下，驪歡眸中含著破碎的水光，卻決絕地不願退縮：“求皇上饒驪氏全族不死，求皇上成全！”
冷意翻騰，他們像兩只刺猬，他自然也不會讓步。
他居高臨下盯著面前的女子，指腹掠過她打著哆嗦的薄唇，嗤笑著推開她：“陸鳴冬！派人傳信刑場，不必等午時，即刻論處。”
驪歡驚愕地瞪著他，沒要他再多費口舌，她已然起身繞到殿門處攔住陸鳴冬的去路。
殿門大敞著，她張開細瘦的雙臂，身後是璨璨秋陽，神情卻前所未有的絕望緊張：“慕哥哥，你不能這麽對我！午時快到了，你快點下令放了我爹娘他們。”
“他們真的會死的——”
“陸鳴冬，意圖阻攔者，殺無赦。”
他不以為然地挪開視線，就這樣掐斷驪歡最後的呼求。
陸鳴冬沈著臉抽劍上前時，他還是不在意，頭都沒擡一下。
他覺得驪歡會跑，即便不逃跑，也可以躲開這一劍，畢竟驪歡膽子小，那麽怕疼。
他下意識覺得，驪歡不會傻到站在原地捱下這一劍，不會傻到不出聲求他救她。
“刺啦”一聲，利刃貫穿胸口，抹胸上冰藍織錦的合歡花被血染得猩紅。
驪歡身子微微晃蕩一下，裙擺輕紗搖曳，細瘦的身影隨著利刃抽出的動作重重栽倒地面。
他渾身如置寒窖——
刺骨的冷意直沖顱頂，他遲鈍地明白過來，驪歡只是不相信他真的忍心對她下殺手，一如他也以為她會服軟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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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宸元閣日光柔如軟緞。
刺眠面色慘白，虛弱地抱劍倚在博古架前。
概因他濫權徇私，示意獄卒善待陸鳴冬，致使陸鳴冬利用獄卒忌憚之心逃脫死牢、甚至設法闖入中宮行兇……這事沒法遮掩，他明白楚慕不會寬恕他，當夜便去暗衛司自領了刑罰。
二十三條毒蟲崽子刺入皮膚，每夜沿周身經脈游走著啃噬血肉，以血餵養蟲崽，直至十年後成蠱取出。
這是楚慕所定刑罰，極特別的痛楚。
不會喪命，亦不至於耽擱出任務，只深夜如萬蟻鉤心般無法忽視的疼痛，恰到好處地督促他未來十年日夜後悔——不該擅動惻隱之心，險些傷了楚慕視若珍寶的小皇後。
刺眠並指封住胸腔痛穴，嗓間一癢，低咳出聲。
床榻上楚慕猛地睜眼，刺眠側目望過來，見他自顧坐起身來，翻白眼嘖道：“我就猜到你是故意挨這一劍的！”
“無不無聊？以你的內功，怎麽可能避不開鳴冬那楞頭青的偷襲。”
楚慕單臂撐在床榻上，垂眼瞥過寢衣裏纏繞的厚厚紗帶，睨向刺眠道：“皇後來可看過我？”
刺眠無奈地抿唇，哼笑道：“沒來！你又不是真的重傷暈厥、不省人事，你那位小皇後來了，你能察覺不到嗎？”
楚慕長睫微闔，挺拔的鼻骨在側顏打下一簇暗影，慘白面頰露出兩分自哂的笑意。
是啊，他心裏知曉驪歡沒來。
驪歡壓根不會關心他的傷勢——
說不準，他那個嬌嬌弱弱的小皇後此刻正坐在鳳鸞宮裏，滿心期盼著皇宮敲響皇帝崩逝的喪鐘。
楚慕喉頭酸苦難當，啞聲道：“她心底說不準還記掛我，你弄個機靈點的奴才去鳳鸞宮打聽打聽，看看皇後可曾提起過我？可曾問過我傷勢如何了？”
刺眠：“…x…”
楚慕琢磨著，又冷幽幽地一笑：“她氣血兩虧，昨晚又嘔了血，你吩咐神醫警醒點，好生照料。”
刺眠搖搖頭，猶豫地嘆道：“陸鳴冬我已經埋了，那老神醫頗具風骨，我費盡心思才請動他入宮；他昨日哀求我說想回鄉看看，你能不能先放人家回去松泛松泛？”
楚慕鳳眸笑愈濃，懶散地笑了聲：“有何不可？皇後的病他不想診，大可滾回去診他兒子的病；皇後再有半分閃失，朕就再卸他兒子一條腿。”
“……”刺眠無話可說，看著楚慕滿身陰郁的暴君潛質，氣到額角直跳。咬牙憋了片刻，自個兒氣沖沖地拂袖離開。
寢屋內乍然變得冷寂，明媚的晨曦伴著清風拂進床榻，吹動床幔上方一排碎玉墜子嘩啷啷作響。
楚慕躺回床榻，四肢脫力一般，失神地盯著來回碰撞的玉墜。
陸鳴冬粗糲的嘶喊聲縈繞耳畔，忽如一陣颶風刮過周身，撩起心頭前所未有的惶恐。
“當日在宣政殿是你讓我動手的！”
“我只是聽你的命令罷了！！”
一字一句如垂死之人的殘酷詛咒，偏偏說的就是事實。
驪家滿門伏誅，是去年初秋九月。
皇宮藍天白雲，晌午日色極好。
他籌謀了半年之久，這會兒終於在宣政殿與一幹朝臣定下驪陽朔的罪狀，為避免驪氏一族有喘息的機會，當即下詔捕殺驪氏滿門族人。
葉親王和上官家那群老東西動作極快，不出一個時辰便在驪家絞殺了一大波意圖反抗的賊子，其餘男女老少則被押至刑場，午時三刻問斬。
驪歡拎著裙擺跑來宣政殿找他時，他遣散了議事的朝臣們，正調遣禁軍統領陸鳴冬加重皇城四圍的守備，以防驪家軍、或追隨驪家的勳爵們突然發難。
正商榷著，兩扇沈厚殿門砰然大開。
驪歡在外頭聽到他與陸鳴冬的談話聲，披著一身日光急匆匆跑到他跟前：“慕哥哥，我在宮裏聽嬤嬤們說你要殺我爹娘，我還責罰了她們！原來她們說的都是真的？你在做什麽？”
他記得清楚，那日驪歡穿了一身杏黃對襟嵌金絲的流紗裙。纖腰約素，胸前一片牙色抹胸繡著大朵盛綻的冰絲合歡花，襯得曲線玲瓏，脖頸肌理細膩，柔如羊脂。
“慕哥哥，你怎麽不說話？！”
隔著一張黃花梨書案，驪歡睜大眼睛盯著他。頭發絲兒逆著日色閃出燦金的光芒，面容卻因焦灼變得蒼白，兩腮血絲縷縷，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他不說話，驪歡急到跌足，胸脯起伏不定：“慕哥哥，我爹爹和大伯他們真的在刑場？到底出什麽事了？”
“……你不懂，先回宮罷。”
他語氣輕飄飄的，見驪歡一副誓不罷休的模樣，只得如實道：“鳳鸞宮奴才說得沒錯，你堂兄不是失蹤了？兩月前他就死在邊境，如今輪到那些滯留在京城的驪家軍了。”
事實上，料理驪將軍府這個禍端，從始至終他都沒想過欺瞞驪歡；也沒什麽好欺瞞的，畢竟廢後詔書他都擬好了。
“我阿兄、阿兄出事了？”
驪歡還有些摸不清情況，烏溜溜的水杏眸兒顫了顫，眼睫沾著幾滴將落未落的淚珠，只是不可置信地盯著他。
驪歡打小身子骨弱，個頭比尋常女兒家矮上些許，一張小臉卻養得軟嘟嘟的，聲音更是甜如蜜糖。
那是一種自幼被嬌養著的不谙世事，塞北的漫天風沙、京城的人心算計，都沒能沾染她分毫。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總像有一捧清淩淩的泉水沖擊他心底陰暗的圖謀……她明明什麽都不懂，他卻總覺得自己在她身前卑劣得像一坨爛泥。
遇見他，是驪歡的不幸。
“別瞪著朕了，快點回去。”
他坐在雕龍軟椅上冷淡出聲，略有些浮躁：“朕會給你體面。”
驪歡發上珠釵搖動，猛地抽走他手中的奏章抱在懷裏，聲音氣惱卻沒有半分威懾力：“這種時候我能走嗎？慕哥哥，你把事情和我說清楚！”
“對了，我前幾日聽蓁蓁阿姐說你殺了很多貪官汙吏，你是不是和我爹爹他們有什麽旁的計策？”
“你們擔心我什麽都不明白，所以才沒提早知會我，一起作戲給我、還有朝堂的人看？！”
他聞言輕嗤，險些笑出聲來。
驪歡耽於閨閣，平日不愛動腦子、行事不會瞅眼色，又聽不懂好賴話……能推斷到這種地步，委實是他沒料到的。
他懶得同驪歡解釋，示意候在一旁的陸鳴冬出去調兵。
陸鳴冬抱劍拱手，正欲退下時，驪歡更急了，懷中抱著的奏章一把扔到他肩頭：“別讓他走！慕哥哥，你先把我娘親她們放了！”
“不管你們在做些什麽，都不能把我娘親她們關起來啊，我阿嫂前段日子染了風寒，正難受呢，她不能受驚嚇的。”
“還有，你至少先把我阿兄的事情和我說清楚，阿兄兩個月前就死了，是什麽意思？！”
“啪嗒”一聲，燙金奏章從他的肩膀砸落地面。他從來不會慣著驪歡的性子，更遑論而今驪家勢微，他怎會任由驪歡在宣政殿放肆？
“死了就是人沒了，兩月前朕就著手對付驪家了，明白了嗎？”
四下靜穆，他凜冽的聲音回蕩在冷寂的殿堂，見驪歡神情一寸寸變得驚駭苦澀，他竟為驪歡的不解與難過生出厭憎之心。
“驪歡你在琢磨什麽，何必這樣看著朕？”
“你的慕哥哥是好人？不可能害你們？”他冷嗤一聲，指節不經意捏碎桌案拐角的紫檀龍頭，“你真的了解朕麽？”
“外戚強盛，你爹他們不死，朕這皇位如何坐得安穩？這大楚山河是姓楚，還是跟你爹姓驪？”
“楚慕，你知道我阿爹不會造反！”
驪歡的聲音已然顫抖地厲害，話音堪堪落下，他眸中戾色翻騰，沈聲駁道："那又怎樣？”
“縱然你爹沒有異心，你大伯呢？他們手底下的兵將呢？他們軍帳裏一波又一波的謀臣和幕僚，你怎知那些人沒有旁的心思？日久天長，你怎知你父親和你大伯不會有半分動搖？"
“朕再說最後一遍，回去！你爹娘他們在刑場上，你不願回宮待著，朕便送你去刑場監斬。”
他時常在驪歡面前甩臉色，卻也不曾說過這等重話。
驪歡眼淚撲簌簌落下來，卻沒有像往常那般委屈地跑開，囁喏了好一會兒，才木木地出聲：“慕哥哥，我們是夫妻，這些年我們一直在一起，你說過驪家也是你的家，你怎麽突然變成這樣了？”
說著，繞過書案走到他跟前，細嫩的手指揪上他的衣袖，指尖泛著粉白的色澤。
這些年相處的日子，他嫌棄驪歡太鬧騰、出言兇驪歡，驪歡都會這樣子哄他，像只怯生生的小兔子，委屈地耷拉著耳朵，確實招人憐愛……但這回的事情不一樣。
他越發不耐煩，冷笑地抽回衣袖：“你什麽都不懂，朕小時候待在葉親王府，也跟葉親王說過把王府當成家。”
驪歡仍不死心，頭發絲兒融在暖金般的日光裏，聲音卻極度無措：“這怎能一概而論？我們是夫妻，我是你的皇後，你說過你喜歡我的！你怎麽可以殺我的血親？”
“喜歡？”他睨著驪歡鬢邊碎發上跳躍的金絲，稍稍瞇了瞇眼，“作戲罷了，你覺得你配作大楚國母？你有哪一點像個皇後？”
“此次封後大典不過為了哄你爹從塞北回來，好動手一舉絞殺。你實在太笨了驪歡，若非為了驪家祖上三代攢下來的兵權，兩年前朕就不會娶你。你一日到晚除了吃吃喝喝、帶著你那兩個侍女傻樂，你還會做什麽？”
“隔三差五被葉華蘇那蠢貨欺負，毫無還擊之力；名門貴女的風儀你一點沒有，朝堂局勢也看不明白；整日抱著話本哭得死去活來，路邊一個說書也能讓你走不動道，又懶又饞，半夜三更出屋子找夜宵……”
他一樁樁數落著，自己都被逗笑，殘忍地扯唇看著她：“驪初初，你覺得你配讓朕動心？”
時至今日，他仍摸不清自己當時的心境，不清楚自己怎能說出這樣刺耳的話？
可能只是想到了，就順口說了。
而這些話一定如刀子狠狠剮在驪歡心上，一點點將那個滿心是他的姑娘淩遲處死。人都是如此，一貫知道怎麽傷害對自己好的人。
宣政殿內死寂無聲，湧入一室涼風。
驪歡懵怔許久，似乎當真被他的話刺到了，木楞楞站著不再開口，活像一只被抽空了魂魄的布偶娃娃。
“廢後的詔書隔日會送去鳳鸞宮，你安心回去待著，朕不會為難你。”
他聲線沈沈，索性將事情一股腦說完，冷著臉蹙眉逐客。
驪歡面色早已煞白，近乎透明的脆弱：“原來這些年你是這樣想的，我不知道你這麽討厭我，我以為我們兩心相悅，不然我不會嫁給你的。”
她x聲如蚊吟，顫巍巍地啞下去。
眼底淚意一滴滴上湧，他映在她眼中的臉龐也慢慢變得模糊，最終隨著她闔眼落淚的動作變得支離破碎。
“慕哥哥……皇上，我們的事以後再說！無論如何，我們驪家幫你坐上皇位，你現下什麽都有了，求求你先將我爹娘他們放了！”
“我娘親將你當做親生孩子一樣疼愛，你生辰的時候她會煮面給你吃，我阿嫂也是無辜的，她身邊還帶著孩子，無論如何你不能殺她們。”
驪歡說著在他身側跪下，華裙逶迤一地，哀求地昂首望著他：“朝堂上的事我是不懂，但你在驪家住過好幾年，你心裏知道我們驪氏一族真的沒有謀反之心的。”
“這些年纏著你的人是我，你心裏怨恨可以發洩在我身上……慕哥哥，我願意替他們去死，求你手下留情放了他們！”
驪歡淚眼婆娑，看清局勢般放低了姿態，如此孤註一擲的懇求落入他眸中，他心頭空前煩躁：“你替他們去死？驪歡，你總不至於以為朕刻意留著你的性命，以為朕舍不得殺你罷？”
他捏住驪歡的下頜，目光逼視而下，驪歡眸中含著破碎的水光，卻決絕地不願退縮：“求皇上饒驪氏全族不死，求皇上成全！”
冷意翻騰，他們像兩只刺猬，他自然也不會讓步。
他居高臨下盯著面前的女子，指腹掠過她打著哆嗦的薄唇，嗤笑著推開她：“陸鳴冬！派人傳信刑場，不必等午時，即刻論處。”
驪歡驚愕地瞪著他，沒要他再多費口舌，她已然起身繞到殿門處攔住陸鳴冬的去路。
殿門大敞著，她張開細瘦的雙臂，身後是璨璨秋陽，神情卻前所未有的絕望緊張：“慕哥哥，你不能這麽對我！午時快到了，你快點下令放了我爹娘他們。”
“他們真的會死的——”
“陸鳴冬，意圖阻攔者，殺無赦。”
他不以為然地挪開視線，就這樣掐斷驪歡最後的呼求。
陸鳴冬沈著臉抽劍上前時，他還是不在意，頭都沒擡一下。
他覺得驪歡會跑，即便不逃跑，也可以躲開這一劍，畢竟驪歡膽子小，那麽怕疼。
他下意識覺得，驪歡不會傻到站在原地捱下這一劍，不會傻到不出聲求他救她。
“刺啦”一聲，利刃貫穿胸口，抹胸上冰藍織錦的合歡花被血染得猩紅。
驪歡身子微微晃蕩一下，裙擺輕紗搖曳，細瘦的身影隨著利刃抽出的動作重重栽倒地面。
他渾身如置寒窖——
刺骨的冷意直沖顱頂，他遲鈍地明白過來，驪歡只是不相信他真的忍心對她下殺手，一如他也以為她會服軟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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