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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同宿 他和畜生一樣沒有心,就不該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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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同宿 他和畜生一樣沒有心,就不該出生……

初春時氣回暖,一場倒春寒毫無預兆地席卷京城。

鳳鸞宮內暖爐融融,驪歡整日蜷在寢殿內養傷,兩三日沒有再見到楚慕,宮內的奴才們也鮮少來打攪她。

甚至,闔宮上下哄傳皇後行跡瘋魔,幾乎所有人都不願到寢殿服侍,處處小心地躲著她這尊瘟神。

驪歡懶得理會眾人眼光,終日抱著膝蓋坐在鳳榻上出神。

這夜大雨傾盆,她正發著呆,楚慕不聲不響地繞過翠玉繡屏踏進內殿。

青年鼻骨挺拔,眉目深邃,身上僅穿一件松松垮垮的廣袖素錦寢衣。滾動的喉結下衣襟微微敞開,若隱若現地露出一片蒼□□瘦的胸膛,胸膛偏左處的心口還結著一塊細窄的紅疤。

許是冒雨而來,衣擺染著濕冷雨氣。

花枝燭臺上暖光流熠,襯得他身高腿長、俊顏出塵,亦襯得他手中拖行的被褥與繡枕格格不入。

他莫不是想住過來?

楚慕坐到床榻邊扔下被褥,驪歡慢半拍地挺直背脊,渙散的杏眸凝出戒備的亮光,厭惡道:“你來這裏做什麽,又是什麽意思?”

“來你宮裏借宿幾日啊,你縱火燒了宣政殿,我晚上沒地方睡覺,只能來找你收留了。”

楚慕聲音帶著些許幽怨之氣,驪歡雙手撐在床榻上,輕嘲道:“那已經過去半個多月了,皇上這段日子莫不是沒睡過覺?”

“忙著給你張羅一樁大驚喜,趴書案上將就了幾晚。”

楚慕煞有介事地打了個哈欠,擡手撩開驪歡鬢邊幾縷散亂的碎發:“初初,你猜猜我為你準備了什麽?你會喜歡的。”

驪歡興致缺缺地抹開臉,楚慕體察她的抵觸,不著痕跡地收回手:“好初初,外頭夜雨太冷了,讓夫君上榻暖一暖好麽?”

“你再往前進一步,我就出去。”

驪歡冷淡地垂下眼,心頭抽空力氣似地一陣疲倦。

她實在想不通啊,為何楚慕還能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似的,與她“夫君娘子”的調|情?

他以為x只要哄一哄,血仇就能磨滅消失?還是她的那點血仇壓根不值一提?

心念輾轉,驪歡恍惚想起楚慕的出身,檀唇輕抿,笑吟吟地梗起脖子道:“手段殘忍地迫害了別人至親的父母,居然想著靠一份勞什子的驚喜就能挽回一切?就能與別人重新來過?”

“慕哥哥,你說這是不是只有沒爹沒娘的人,才能做出來的事情啊?”

“因為他自己是沒有父母的畜生,所以不能明白血脈親情的意義。他和豬狗一樣不懂得去愛,甚至他連心都沒有,所以覺得自己做的事情不是很過分。”

楚慕俊臉上笑容未改,若非袖下曲卷的指節哢哢一響,幾乎瞧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驪歡眸光微凝,痛快地冷哼一聲。

當年楚慕是她從葉親王府招進驪府的,以一個被皇帝厭棄、被貶為庶人的廢皇子身份在驪府住了三年。

而楚慕此前的過往她並不清楚,她大伯家的堂姐驪悅見她在意楚慕,便偷偷打聽了楚慕的出身說給她聽。

楚慕的生母是皇後身邊一個守夜的宮婢,侍奉皇帝洗腳入榻時,因有幾分姿色被皇帝強行寵幸,事後便懷上楚慕。

那洗腳婢哭哭啼啼一陣子,很快選擇認命。本以為苦盡甘來,卻又被勢大善妒的皇後處處折辱。

一直捱到楚慕滿月,母子兩人擠在宮女住的大通鋪裏,連個正經封號都沒有。

先帝看重血脈門楣,所納宮妃不是名門貴女、便是邦國公主,自然也嫌棄楚慕的母親微賤。一個深宮裏伺候主子洗腳的玩物,怎麽配綿延龍嗣?因而楚慕在繈褓裏,先帝就不待見這個兒子。

若如此倒也罷了,偏偏楚慕的母親也是個怯弱扭曲的。

那女子誕下楚慕後捱了一兩年,見皇帝再也不願正眼瞧她,皇後更是變本加厲欺辱她,便將所有不如意怪罪到楚慕身上。時常打罵楚慕來討皇後歡心,甚至逗皇後膝下的大皇子開心。

所以說啊,楚慕沒爹也沒娘。

他就不該出生,從娘胎裏就是一條不受期待的賤命。

驪歡以為戳到了楚慕心窩最痛的地方,心跳微微加快,挑釁地瞪著楚慕。

楚慕哪能不知她心中所想,配合地低垂眼睫,濃密的睫羽在眼瞼處投下一排黯淡陰影,落寞道:“興許是罷,一個生來就人憎鬼厭的東西怎能理解別人的感情?但是初初……他願意學。”

“只要你再給他一個機會,他會比全天下的人做得都好。”

驪歡神情陡然變得陰郁,好似用盡全力的一拳卻只打到棉花上,四目相視,她冷笑地拉著被褥重新躺下。

楚慕替她掖了掖被褥,暗自失笑。

沒爹沒娘、野|種、小白眼狼……這些字眼他早從幾個皇兄嘴裏聽膩了,沒有就沒有唄,又能怎樣?

他壓根不在意這些,若說方才聽到驪歡的諷刺心中確實有些難受,那這點難受也只與驪歡有關罷了。

他在驪氏的將軍府籌謀三年,跟著驪歡的父親出入過不少宴席。

推杯換盞間,那些達官顯貴若非拿他當成樂子消遣,就是想借由他巴結驪歡父親幾句;甚至還有些不知所謂的武將拿著率性當幌子,拐彎抹角提及他的身世糟踐他。

“久聞驪大將軍戍守邊關、殺敵無數,可擋萬夫之勇!如今一見,才知大將軍竟還是心軟良善之人。”

“就是就是,不是在下說話難聽,這六殿下年紀不大,可確實是個大麻煩。多虧將軍願意收留,這小子才不用在葉王爺那邊受罪……”

他不悅斂眉,有幕賓瞧出他不開心,懶洋洋地打著酒嗝圓場:“咱們六殿下本身也不是等閑之輩,大將軍府可不是什麽人都收的!六殿下不因出身而自棄,從小懂得精進自身,出淤泥不染,這才有機會踏進咱們將軍府的麾下……”

“他怎麽就出淤泥了?”

少女聲音輕靈軟糯,語氣卻冷冷的,蹙眉坐在驪大將軍身邊,口中還塞著沒來及吞下的雲片糕。

那時候,在大庭廣眾下肯定他的出身、肯定他的存在的人正是驪歡,也只有驪歡。

近十載的相伴,驪歡的善良如三月柔密的雨絲,潤物細無聲。

這些他不曾珍視的回憶,早在不知不覺間烙進骨血。然而時移世易,昔日那個嬌嬌軟軟、在男人堆裏為他出頭的小姑娘已經拿著他的出身來刺他了。

楚慕思緒漸沈,心頭騰起一股森冷的痛意。

望著驪歡杏眸中的疏離之色,他也知欲速不達的道理,扯唇笑道:“初初,我不上榻行罷?就在這裏打個地鋪,在地上守著你就好。”

“……”

驪歡只能由他,宮廷江山都是他的,他想住哪裏不行?

*

燈燭搖曳,疾風驟雨,越下越大。

花窗外夜幕沈黑,雨珠隨著狂亂的冷風不斷聲地敲打在窗紙上,擾得驪歡額角一跳一跳地抽疼,心緒愈發煩亂。

楚慕嘴上說著打地鋪,卻仍長久地坐在床沿,與她保持窄窄的一寸距離。

驪歡躺得難受,又被他火燎燎的目光盯著,不禁皺眉。

楚慕見狀,伸手探她的額頭:“身上哪裏不舒服?還是餓了,小廚房備了螃蟹清羹和雲片甜糕,可要起來吃些?”

驪歡不吱聲,神情寡淡。

楚慕環視殿堂,自顧自地溫聲揣測:“那是嫌雨聲太吵了?還是燭光晃得眼疼,我讓外頭奴才熬一碗安神湯送過來?”

“不用了,”驪歡撥開楚慕的手,闔眼欲睡,倏忽間又想起一樁要緊事兒,忍不住猶豫地開口:“楚慕,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一件事?”

楚慕微楞,展顏笑道:“何事?你說便是。”

“那個宮婢,你們到底把她怎樣了?”驪歡睜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楚慕。

那個流掉胎兒的宮婢,當時她吩咐太醫就診,又吩咐鳳鸞宮的侍女們好生照料……可昨日她去探望那個宮婢,連個人影兒都無。她詢問侍女們那女子的近況,竟無人回答得上來。

甚至,她發現鳳鸞宮的臉孔都陌生了起來,就連掌事的槐序也摸不著頭腦。

楚慕眉峰微動,一時沒反應過來:“初初,什麽宮婢?”

驪歡見他這般反應,心尖微微一沈。

好在楚慕及時明白過來,握住驪歡蔥根似的手指道:“你說那個違背宮規的奴才啊,她已經被我放出皇宮了。”

“她和那個偷情的禁衛軍情投意合,被我親自下令放出皇宮了……鳳鸞宮的奴才沒及時發現你受傷,害你失血過多,也被我調去別的宮苑當差了。”

楚慕溫聲說著,不經意地放軟神情。

他的初初還是一點都沒變,總會不自覺地憐憫卑弱之人;平日裝得再刻薄冷情,也蓋不住骨子裏的柔軟善良。

驪歡盯著楚慕狹長的鳳眼,不信楚慕這般好心,楚慕無奈地搖頭:“初初,把這事忘了罷。”

“依循後宮宮規,宮女私通有孕是該杖斃的,她腹中孽胎本就沒命活下來,不是被你所害……不過你若實在想見她們,我派人去宮外找找?免得你又誤會我殺了她二人。”

楚慕說罷,俊臉上露兩分自嘲笑意。

“不、不必了,我隨口問問而已。”

驪歡收回視線,見楚慕說得有鼻子有眼,只能弱弱地放下心思,免得生出旁的事端。

楚慕也沈下眼眸,墨瞳中閃過一抹幽幽冷笑,手指習慣地繞上腰間懸掛的一只榴花紅繡白鶴的雲錦香囊。

香囊色澤明艷,兩只白鶴卻繡得歪歪扭扭。針腳粗淺,底部垂下的榴花紅流蘇穗子也已經抽絲打結,極為難看。

驪歡盯著香囊,面上一陣茫然。

楚慕動作微頓,手中香囊伸到她跟前來,聲線摻雜一絲低悠悠的沙啞:“初初,你還認得這個嗎?”

驪歡自然認得,這是她十三歲送給楚慕的東西,當時楚慕那個嫌棄勁兒,她一度以為楚慕早就扔了。

“你居然還把它帶在身上?”

楚慕輕輕勾唇,認真地端視她嬌美的臉龐:“你贈我的東西,我一直好好收著……你當時對我說的話,我也一直記在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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