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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葬禮(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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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葬禮(五)

“你所說的可都屬實?”

陸興家跪倒在地,“兒郎是親眼所見的。陸阿綿就在靈堂外擺攤賣面,放了一個很大的箱子,說是孝錢箱……但這與收面錢有何區別?我在一旁悄悄數過,不過一個時辰,起碼就賣了百來碗面,有不少人投了兩文、三文。”

“粗略一算,一個時辰就有二三百文,這一天下來,那陸阿綿就借著老父的葬禮,大肆斂財……”

族長已是面色鐵青:“豈有此理,真是掉到錢眼裏去了。”

陸阿綿這一家,如今是沒落得很,若想教訓她,簡直比捏死一只小螞蟻還容易。

族長也沒將此事當作大事,撫了撫胡子道:“明日我自會去看看是怎麽回事,你先回去吧。”

素面就這樣賣到了傍晚,阿綿快手快腳地給眾人煮了面,眼下一帆風順又再無閑事可幹,旺旺一家人吃完也就先行告辭了;二嫂有孕在身,不好在靈棚過夜守靈,孟二帶著娘子、小婧、娘親和一幹二嫂娘家人也就回青山村去了,留下阿綿阿豆和孟馳堅在靈棚守靈。

今晚的月亮很大。

不少村裏人都見到了一大一小兩人為父守靈,跪拜了很久很久。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靈棚內二人小聲的對話:

“幸好你出門前在褲子裏縫了點軟布。”

“你肚子餓不餓?”孟馳堅他們都是吃了面的,阿綿因為大孝女的關系,白天都繼續堅持“滴水未進”的孝心。(出發前,阿綿在家吃了一頓豬肝面,來到青山村後沒再吃過東西。)

阿綿點頭。

“晚點,等大家都睡熟了。”

阿綿偷笑了一下,繼續與人咬耳朵:“你說,咱們一直這樣下去,到時候往外傳我守靈,七天七夜不吃不喝,豈不厲害死了?”

孟馳堅說:“不行,只晚上隨便吃點,人要瘦成竹竿的。”

“好吧。”

阿綿在心中粗略的計算了一下,今日素面擺了兩個半時辰,約莫得了六七百文是有的(後頭來的村人往箱子裏投的銅錢多一些)。

明日可以從早擺到晚,應當能賺一兩銀子。

哎,這買賣真好做,因為有人離世,大家會忽然領悟到些“錢財乃身外之物”的道理,因而在錢上計較得不像平日裏那麽狠。

阿綿守著靈漸漸的有些昏昏欲睡,閉著眼睛腦袋慢慢垂了下來,又忽的往前要栽倒,這下猛的驚醒——不出一會兒,又重覆這一過程,跟小雞啄米似的,看了讓人覺得好生可憐。

孟馳堅去驢車上取了披肩,讓阿綿靠著,這才總算小睡了一會兒。

等到深夜,阿綿的睫毛顫動,竭力想要睜開眼睛,然而眼皮不聽使喚,好像被漿糊狠狠粘住了似的。

“張嘴。”

阿綿聞著很香,情不自禁咬了一口,“烤饅頭片。”

脆脆的,邊緣有一點點焦了,但好好吃。

“怎麽這麽香,”她終於睜開眼睛,“別人不會聞到吧?”

“不會。”這大半夜的,除了他們還有誰敢來靈堂?

阿綿這會餓急了,狼吞虎咽吃掉兩只大饅頭。

她飽了後也不大困了,就叫孟馳堅枕在她膝上睡一會兒,她來偵查,一旦有人就把他叫醒。

感覺快到寅時,她連忙把人喊醒,兩人活動了一下四肢和關節,重又跪好。

這一日的流程說來很繁瑣。

陸興家昨日安排了一番後,今日終究沒在儀式上耍性子,否則那樣定是會鬧得這場喪禮很不體面,遭人指責,到時候有理也變沒理了。

他天不亮就爬了起來,起靈摔盆,接著大家一起擡棺。

陸興家拿著一個綁著白紙條的竹竿走在最前面,哭喪的人呼喊著哭泣著,也叫場面熱鬧了起來。

跟在隊尾的陸阿綿是光打雷不下雨,一滴眼淚都沒有,就在後面幹喊。

“阿爹!下輩子不要再喝那麽多酒了!”

而在前列的有不少人聽了都互相對看幾眼,眼神中透露出古怪。

陸叔公為何要這樣喝酒,還不是因為就生了一個女兒?沒有盼頭,所以才這般自暴自棄的,也怪不得他……

眾人各懷鬼胎,就這樣下葬了。

連紙紮都沒有,這只早該離去的蟬終於發出了生命中最後一次悲鳴,就這樣永遠沈睡在了地下。

巳時,一切塵埃落定。

阿綿今日還要行一天的善,回到了靈棚繼續煮面。

正各自忙碌間,族長帶著族內一二十的壯年小夥,浩浩蕩蕩地來到了阿綿的面前。

其中有一個機靈的,上前搖晃了一下孝錢箱,捧在手上感覺不是很重,晃起來似乎也只有幾十銅錢在裏面而已。

聽到銅錢的聲音,族長的臉色緩和了些,“陸阿綿,有人與我說你不遵喪儀,我親眼來看,你果真在這裏擺了面攤?”

阿綿很小的時候見過這族長,此後都沒見過,心中暗暗訝異這人好能活,不知是怎樣養生的?不過面上趕忙指向貼出來的《告鄉鄰書》,還未解釋兩句,陸家興高聲打斷:“你不過是在借孝斂財,能想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主意,真乃世所罕見!”

孟馳堅見他們來勢洶洶,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不鹹不淡道:“這是陸爹生前的願望,阿綿替父行善,你卻是當她成了孤女,要在她父親的葬禮後就緊趕慢趕來問罪?”

“你們別以為就你們有嘴,張口就可以胡說!陸叔公不就是喝點酒,倒是被你們嚷嚷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了,阿綿不藏父過,反而借父惡名來賣面,這是極大的不孝!我陸家一族,實在是看不過眼!”

“夠了!”族長適時地暴呵一聲,“陸阿綿即已出嫁,就不是我們陸家的人了。不過她到底是逝者唯一的女兒,你……”

村人們大氣不敢出,此時都等待著族長一錘定音的判決。

族長說她孝,她便是孝;

說她不孝,她孝也是不孝了。

“陸阿綿,你需得關了這面鋪,在祠堂好好悔過!我聽說你已識得字了,那便立下一封‘悔過書’,此事就這樣罷……”

這懲罰,不算多重的,但就將阿綿的素面當作了不孝,等悔過書一寫,阿綿就真成了“不孝子”。

阿綿絞盡腦汁想著說辭時,忽的有人大喊:“裏正來了!廟裏的和尚也來了、連、連城裏的老爺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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