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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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喝酒了?◎

“怎得不說話?”

見她神色尋常, 手裏頭也無甚痕跡,想必定是沒受了氣,謝瀾方才放下心來。

只是仍沒松了牢牢牽著她的手。

“……沒什麽。”

微微一瞥二人交疊的掌心, 賀文茵微微側過臉去, 只低聲嘟囔兩句。

“好。”

感受著掌心裏頭的小小掌心漸漸被他暖起來,謝瀾溫溫笑道,“那現下要去你院裏麽?”

輕微一搖頭,賀文茵淺淺吸氣, 揚起腦袋來正色問他,

“方才……平陽候同你說了什麽, 能告訴我嗎?”

聞言,謝瀾登時神色一冷。

只是他那神色轉變得過分迅速,以至於還不及叫賀文茵察覺, 便覆又笑道,

“無非是些阿諛奉承, 暗地裏要我提攜他的話罷了。他還要你去見他——啊, 我不曾替你應下。”

極快掠過平陽候的話題, 謝瀾垂眸望向那只手上顯眼紅色掐痕,

“疼不疼?”

因著謝瀾捧著她手, 賀文茵許久才想起來上頭還有她此前掐出來的印子。

說起來,她這般還是許久前便養成的習慣。

因著時不時便會難受得無法動彈, 一來極是耽誤事情, 二來……又屬實難堪, 久而久之她便發現了這辦法。

只需狠狠掐幾下便能短暫恢覆清明——再過合算不過的買賣。只不過若是那癥狀發作的厲害, 便掐也沒了氣力, 還怪可惜的。

都什麽時候掐的了, 哪裏還會疼?

不解擡眸望去, 賀文茵眼中滿是迷茫。

眼前那人捧著她瘦瘦小小的手,卻好似捧著什麽寶貝一樣,小心翼翼柔柔撫著上頭掐痕,好似他的手是何靈丹妙藥,一撫便能把上頭傷疤盡數弄沒一般。

可她知曉那手是經不得細看的。

不但瘦得可怕,上頭又滿是細細小小疤痕與繭子,難看極了,便同她的身體一般,看著便叫人覺得心生厭惡。

……這麽醜。

也不知他看個什麽勁。

默默把手抽回去,賀文茵只低聲道,

“謝瀾。”

瞧著掌心裏頭變得空落落,對方略有些失落地回她,“嗯?”

“你可不可以……在外頭等我一陣?”

擡起腦袋來遙遙望向金玉堂的方向,在心裏頭默念那個名字許久,賀文茵終是低低開口,

“……我想去見平陽候。”

謝瀾聞言立即蹙眉,“我陪你一同罷?”

但賀文茵只搖搖頭。

她聲音仍是那般的低而小。

可聽起來……卻多了幾分堅定的意味。

她仰起頭來,正色道,“我自己去。”

……

為何不讓謝瀾陪著自己?

只有對著她一人時,平陽候恐怕才會露出些真面孔來。

何況……

聽著身後木門逐漸合上的吱呀聲響,賀文茵微微一嘆。

不知為何,她便就是下意識地,不想叫他進來。

因著平陽候今日酗酒晝夜顛倒,那屋子裏頭黑漆漆的,除去酒氣外還泛著淡淡的,說不上來的惡心味道——這倒是她極為熟悉的了。

只是不知為何,今日格外想吐。

緊緊攥著手,只覺著手腳在邁入室內的那一刻便開始變得冰涼麻木,賀文茵望著裏頭並沒燒幾盆炭火的內室,默然不語。

……忽而,她便開始莫名懷念被那人牽著的時候了。

謝瀾像是個暖爐,每每笑瞇瞇牽著她手,便能暖得叫她連手爐都不必抱著,倒是方便得很。

不久前,將自己送到門口後,他目光裏頭難掩擔憂,說若她不想他進去,他便不強求。只是會在外頭聽著,若是聽著不對,彼時便會進來。

……但她想,能獨自面對他,便獨自面對他。

因為這是她的事情。

平陽候府就是灘誰路過誰沾一身臟的臭水溝,她不希望他也牽扯到這灘汙泥來。

鼻尖飄過一陣極重的酒氣,賀文茵便知自己到了地方。

一擡眼,她便瞧見平陽候坐在上首,正將手中酒碗重重往桌角一磕,直將那本就薄薄的玩意砸得稀巴爛,往她的方向砸來。

面無表情躲過那酒盞,她聽聞他發狂般狂笑,又低低冷笑一聲,

“你倒是長本事了。”

“……我不明白侯爺在說什麽。”

發覺自己身子已然開始下意識地發抖,賀文茵一咬唇角,垂眸道,

“還請侯爺明示。”

“怎麽,嫁了個好夫婿,便敢不叫父親母親了?”

從桌子後踱步過來,步子邁得極重極沈,近乎要叫賀文茵的心不自覺隨著他步子一點點縮緊,平陽候拖慢了語調,厲聲吼道,

“未曾出嫁時便敢把父親的側室送到官府裏頭去……如今你又想做什麽?嗯?!”

狠狠按下心中恐懼,賀文茵只平靜啟唇,“只尋常回門罷了。”

“是嗎。”

離她愈發地近,近乎到了伸手便能動手的距離,平陽候瞧著眼前忽而變了個模樣的女孩,怒喝道,

“那你前些日子同四丫頭打聽那樁舊事,又是為了什麽?!”

……果然。

賀文茵聞言只垂眸不語。

思來想去,她覺得還是直接來見平陽候來得快捷。

且不說幾個姨娘和府裏頭老人會不會對她說實話,便是她們話裏的彎彎繞繞就足以讓人思考上許久,還不一定能得出對的答案。

但平陽候就不同。

平陽候易怒,簡單,掩飾不住自己的感受幾何。

因此,她只需簡單試探,便能從他反應裏頭推測出自己想要的東西。

……何況,縱使他大抵不知曉謝瀾便在外頭,卻也不會過分動手,無非是會受些小小的皮肉之苦罷了。

她早已習慣了,也覺得值得的。

如是想著,賀文茵暗自攥緊裙擺,淺淺一吸氣。

隨後,目光便正正迎上那雙滿是怒火與戾氣的銅鈴大眼,朗聲道,

“若是那事清清白白,縱使我打聽,想必也是什麽都打聽不出來的。”

近乎能嗅到他身上可怖酒氣疏忽壓了過來,賀文茵呼吸一滯,便瞧見他那對粗眉再度發瘋般跳了起來。

“你想打聽什麽?你還想打聽什麽!!”

邁著步子上來,平陽候身子晃晃悠悠。他狠狠一砸身側那不知哪朝哪代的花瓶,氣急罵道,

“哈……不就是靠著你那夫婿厲害,在我這裏耀武揚威嗎?我告訴你……此事關系甚大,便是他本人去查,也半分都查不出來!”

“……賀文茵。”

如是念著,遙遙拿指頭死死指著她便要動手,平陽候眼神愈發陰暗狠毒,

“……我當真該一早便將你弄死。”

輕巧極快後退一步躲過他巴掌,賀文茵瞇瞇眼,心下暗道果然。

……平陽候比她料想的還要沈不住氣。

大抵是因著今日過來時,她瞧見平陽候府裏頭許多熟悉面孔都已不見了蹤影,便是金玉堂外頭的擺設,也不見了許許多多罷。

……關系甚大麽。倒真是釣出大魚來了。

再逼一逼,或是能逼出更多東西來。

“侯爺現下大可動手。”

平靜回了他,賀文茵狠狠一掐自己掌心,壓住身上那發顫的毛病後,仰起腦袋直直望向他,竟是輕聲笑道——

“只是,縱使我死,也定是要將這事查個水落石出的。”

“你——!”

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怒火,平陽候驟然一動,伸手便要直直朝著她的脖子處去!

方才蹙著眉要閃躲,忽而,賀文茵聽見了個極為熟悉的腳步聲。

疏忽推開門大步擋至她身前的人整個人氣息沈得可怕,眼中滿是扼制不住的嫌惡。

而手上,他竟是生生將平陽候的胳膊鉗死,叫他只得痛叫著死死瞪著她,再也無法挪動半分。

“侯爺。”

話語中近乎是叫人覺著有刀鋒抹過脖子的寒意,謝瀾沈沈盯著平陽候,一字一句冷得可怕,

“侯爺眼中竟是半分分寸也無了麽?”

見平陽候抖著松開手,不可置信看著他,謝瀾便冷冷一掃他,冷臉牽著身側姑娘走了。

還不曾理清方才發生了什麽,在一旁悄咪咪看他,賀文茵腦內還有些發懵。

畢竟挨了這麽多年打,其實方才他不來,她也有八九分的把握能閃過去的。

何況便是被掐一下也算不得什麽——她脖子上青紫印子可不少,她也照樣活得好好的。

……可她還是第一次瞧見他這麽可怕的神情。

確切地說,是自方才開始,她便覺著謝瀾情緒不大對。

好似恨不得能死死將她腕子鉗死了牽著,卻又顧忌著什麽不敢下手,最終大手只牢牢圈著她,叫她無論如何也抽不出手來。

直至走出那院落,似是才發覺自己面色不對,謝瀾深深一嘆氣,一掩面換了神情,勉強撐出個笑來轉身看她,

“……還有沒有什麽地方要去?”

賀文茵想了想後搖頭。

徐姨娘那邊她一直叫月疏雨眠幫忙留心著,聽聞身子已然好多了,正卯足了勁準備離開平陽候府自己去謀個差使,現下她不必再瞧。

至於她自個兒的院子,雨眠也說被不知何人照料的極好,叫她完全可以放寬心。

不知為何略微有些心虛,垂著眸子不敢瞧他,賀文茵只對著他織金袍角輕聲解釋,

“怎麽了?我無事的……”

但她只聽得那人長嘆一聲,並未似尋常一般回她。

於此後,謝瀾也仍默默不語,只牢牢牽著她,同賀大夫人有條不紊地行禮告辭,又溫聲扶著她上了馬車。

但她腕子上被握著的力度確愈發緊。

隨後,方才掩上馬車的簾子,她便被那人死死抱住了。

說是抱也不對,她近乎是整個人被忽地死死抵到了馬車上頭那榻裏頭。只是榻上軟乎乎的,方才沒叫她磕著。

他喝酒了?不至於喝平陽候的酒吧?

疑惑望向身上擠擠挨挨虛虛壓著的人,賀文茵蹙眉問道,“怎得了?你……”

但那人只就著這般姿勢將她緊緊摟入懷中,

“文茵……”

他……語氣在發顫,手還顫抖著一遍遍去撫她脖頸處方才險些被平陽候掐到的地方。

那上頭有一處陳年老疤,她已然忘了是何時留下的,被他摸來摸去只覺著有些刺癢,便要把他手拍下來。

可反倒被那人捉住了腕子,將面頰近乎渴求地抵在她掌心裏頭,好似將死之人貪婪渴求餘下時光一般死死貼著,叫她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左右為難。

遲疑望著那人散在她頸側的發絲,賀文茵只覺著腦內滿是漿糊。

以她幾回見他發瘋的經驗……現下應該是要……摸摸他?安撫安撫他?

還不等她反應,他便抵著她冰涼發僵的肩窩,喃喃開口,

“莫要嚇我了…”

“我好怕……我當真好怕。”

無助伸手去暖那小小地方,謝瀾語氣近乎不知所措,“我怕得快瘋了……你便心疼心疼我,可憐可憐我……”

現下,他同她挨得極近,近乎能叫她感受到二人交纏氣息。何況賀文茵的手被他抵在了他心口上,叫她茫然聽著那上頭心臟碰碰跳動聲,愈發茫然。

他怕什麽?

瞧著眼前滿是茫然的女孩,謝瀾好似整個人方才從一場再也不會停的雨裏頭爬出來,神色近乎哀慟,仿佛整個人都死了一次一般。

語氣是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帶著顫音的哀求。

“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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