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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上她是許久後的事了◎

“怎得問起這個?”

心下近乎是猛地一顫, 勉強控制住神色不至於露餡,謝瀾只面上仍笑問。

“……只是忽地便想問了。”

貓著身子,偷摸擡起眼來仔仔細細去瞧他反應幾何, 賀文茵斟酌著詞句, 垂眸輕聲道,

“畢竟在我記憶裏頭,此前你我從未見過。可你初見我那日見我的模樣卻仿佛是……嗯,久別重逢一般。”

“所以我想著, 你我是不是幼時或是從前見過, 只是叫我忘了?”

便是說著, 她瞧一眼謝瀾面上似是毫無破綻的思索模樣,心下暗暗疑惑。

對了,謝瀾知不知曉他某些地方露出的怪異之處?

……若是接著這個引得他自己說出某些話來, 是不是便能證明她猜測是對的?

果不其然,那人隨即便是一句極傷心般的低語,

“你不記得幼時的事了麽?”

聞言不自覺眉心一跳, 賀文茵仍是垂眸, 只故意模糊道,

“……我曾燒過一場, 自那後是好些事情都不記得了。”

只瞧著她沈下去覆又擡起的漂亮眉尖便能猜出她在想些什麽,謝瀾暗自松一口氣, 一嘆, 無奈撫了撫她無意落至他身側的發絲。

“原來如此。”緩緩啟唇, 他沈思著道,

“幼時……約莫是你四歲的時候, 平陽候曾帶著你來赴過一次宴。彼時你在宮裏迷了路, 還是我送你出去的。”

“這也忘了?”

聽完他這番話, 賀文茵回想許久,方才艱難回想起自己好似確是進過一回宮。

可在裏頭究竟發生了何事,她便一概記不清了。

雖說那時月疏雨眠尚且不在,可若要對證卻也不難。只需去平陽候府裏頭尋個職位高些的人問一番總能查到些影子。

暗自決心再試探他一番,賀文茵輕聲啟唇,“那你……”

可還不等她開口,一旁謝瀾便了然道,

“你那時穿了件天青色的裙子,追著宮裏頭的貓兒摸便追丟了路。”

一抿杯中茶水,他垂眸去瞧茶盞裏頭女孩隱約倒映,神色黯然,卻仍是淺淺笑,

“我碰到你時,天色都要黑了,你還睜著雙眼睛問我你的貍奴去了何處,問我能不能幫你尋。”

“那時我便喜歡你了。”

……這。

聽聞這番陳情,賀文茵楞在那處,愕然許久也不曾說出其他話來。

照她原先想法,最多問到那日究竟是去了還是沒去。至於究竟穿什麽衣裳,只身一人時究竟碰到了什麽人,怕是只有她自己才能知曉的事了。

偏偏她還沒了記憶。

……似他記得這麽全乎,好似當真真的很。

可她總覺著有些怪異。

那日當真有那麽個人……當真是他?

默默去偷瞄一眼那人無奈神色,賀文茵暗自盤算著。

結合他此前經歷來看,他不來尋自己也完全是常理之中,這番“天降青梅”的說辭似乎也全然合乎情理,完全無可挑剔。

可……

瞧著眼前女孩仍是一副沈思的模樣,謝瀾緊緊攥著手中發絲,眼中黯然近乎難以掩飾。

……若他方才的話是當真的便好了。

若他當真曾那時便碰到過她,自此便喜歡上了她就好了。

可這只不過是個他準備了已久的謊言。

他為著這事已然四下吩咐過許久,不論她上宮中還是府中去問,都絕對不會出了差錯。

笑著推過去一盞酥酪,他覆又垂眸,只聲音越發低,

“怎的了?是不是怨我來遲了……是我不好。”

瞧著眼前果不其然因著見著喜歡吃食而眼睛亮閃閃的姑娘,謝瀾默然不語。

……一開始,因著她怕他,他的確想要她想起來。

可經過那麽些晚上的輾轉反側,現下他又不想了。

她上輩子過那般地苦,好不容易今生能稍稍過得好些,能稍稍忘卻那些煩惱憂愁好好活著,又何必要叫她想起那些過往,平添苦楚?

何況,若是同她實話實說,她定是會多心,怕自己喜歡的不是現下的她,要把她自個兒不知胡思亂想成什麽模樣。

……但他怎麽會呢。

“啊!你是不是碰到頭了,快給我瞧瞧……”

默默然去盯著抱著不知何時撞到桌角的貓來給它揉腦袋的姑娘,謝瀾暗自攥緊了杯盞。

無論何時,賀文茵便永遠是這般一個人。

縱使裹了幾層保護層,心裏頭也仍是對著所有人都好都溫柔的。

縱使自個兒傷著病著,正是急需要用銀錢的時候,也會傻乎乎跑去幫別人——也不怕被騙。

而他當真喜歡上她,似乎已然是遇見她後許久的事了。

彼時他辦完公事回府,便瞧見一襲薄布衣的賀文茵撐著把似乎隨時便要倒下的傘,正在頂雨棚裏頭給人施粥。

蹙眉一想不能叫她死了,只得下了馬車,他冷臉看了一圈四周圍著的人,沈聲去問她,

“你哪來的銀錢?”

只擦擦汗珠,賀文茵發完最後一點粥,拍拍手無所謂一笑,“國公給我治病用的。”

皺眉瞧她如紙面色,謝瀾愈發冷聲,“你不想要命了?”

“我知曉我自己,只要有這口氣撐著,左右也死不了。”

瞧一眼隊伍末端近乎要跪著向她道謝的抱著孩子的女人,賀文茵跑去將人扶起來送走,方才輕聲收拾起雨棚來,低聲啟唇。

“但他們不一樣,他們死便是真死了,無人會替他們立碑,也無人會替他們收屍的。”

謝瀾望著那些人,只不解,

“你若是死了,難不成會有人記得你麽。”

“大抵沒有罷。”那時,她只無謂一笑,“所以,她們活著,便也是替我活著了。”

那日沒好氣把人送回去給她瞧府醫後,他蹙著眉,半分公事也幹不進去,只在房裏思索許久也想不明白,世上怎麽有這般的傻子?

一個本就病弱的女子,為了揭發平陽候一黨勾結意圖不軌的事,便能忍了不知多久搜集證據,此後拖著病軀一路躲避追殺至此,本已然稀奇的很。

今天這事便更是稀奇了。

因為他查過她身世幾何,只覺著好笑。

沒過過幾日好日子,驟然得了錢,竟還會傻乎乎地去給旁人施粥?

她知不知曉,他治下民生極好,那討粥吃的都是些不願勞作也不肯做工,只妄圖不勞而獲的閑人?

可那日,自己卻莫名覺著,心好似叫什麽東西暖著一般,頭一次活人似的跳了跳。

心跳聲傳進胸腔,只砰砰作響,叫他懷疑是不是賀文茵給他下了藥。

……末了,他盯著一晚不曾休息留下的黑眼圈,最終冷著臉決定去叫下人給她安排間好些的房。

誰知,好不容易叫齊了人,才得知因著平日裏賀文茵對他們太好,他們已然自己偷偷給她弄了間謝府偏遠客房住。

看著那些聽話下人頭一次違背他意思,一個個噤若寒蟬的模樣,他卻只盯著那為首下人手裏一個簡陋點心盒子瞧,平靜問,

“那位姑娘送的?”

“是……是。”那丫頭不敢擡頭,

“賀姑娘前些日子病了,是奴婢去照看的,故此她今日便送了奴婢這個,說是……說是聊表謝意。”

謝瀾聲音愈發沈靜,“她常常給你們送東西?”

丫頭點頭如搗蒜,“……是。”

面色愈發陰沈可怖,揮手散了下人,謝瀾近乎要將手中杯盞捏破。

……沒給他送。

為何不給他送?

他不是才是那個與她有交易的人嗎?

他不是才是謝府的主人,想要好房子不會來找自己要嗎?

生病了不會來找自己說嗎?

在房裏頭氣悶好久,他最終決定要對她好些,不能叫她對自己連對下人都不如。

細細想來,自己當時大抵都不懂得何為在意罷。

……這人在想什麽?

悄悄一看身側好似在沈思的人,發覺那湖已然被封了個嚴嚴實實,被牢牢牽著,賀文茵不多時便走至了一處暖房前。

“……!”

瞧著裏頭花花草草不可思議回頭看他,賀文茵近乎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心滿意足般笑著瞧她,謝瀾回過神來,聲音裏頭帶著些不可察覺的邀功意味,

“是前些日子將將修好的。”

不自覺便想去解披風進去瞧,賀文茵正欲自個兒動手,她身後那人便自然而然給她當了丫頭。

先伸手去給她解身後的披風下來,又攏攏她手接過手裏頭暖爐,末了在不知何處翻出來一件稍薄些的外衫給她套上。

他動作近乎比月疏雨眠還要熟悉,只輕聲囑咐,

“莫要貪涼……來。”

一眼便瞧見了只滿滿當當窩在一花盆裏頭的肥貓,賀文茵忙快步過去,

“——呀!”

瞧著眼前壓倒一盆花的一座貓,她慌忙費力把它抱起來,弄得好一陣喘氣,

“你怎麽吃成這樣了!”

貓嗷嗷喚了兩聲,隨後便被那不知何時進來的三花狠狠兩巴掌從她懷裏拍下來,氣呼呼打架去了。

好不容易尋了一處秋千坐下,將兩只貓勸架勸開抱至自己身邊,她身側的貓被謝瀾一手一只拎了下去。

換成他自己擠擠挨挨坐在了她身側。

氣呼呼拍他一下,賀文茵再度望向那暖房,忽而楞怔住了。

初時進來時只覺著叫人舒服,現下她才意識到件事。

……這裏頭的花是她最喜歡的花。

那樹恍惚叫她想起姨娘那樹。

是了。

這整個暖房,都叫她想起自己曾計劃過的,春山院應當有的模樣。

謝瀾……

他如何知曉自己曾這般計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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