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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 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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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喧鬧

◎難得平靜的日常◎

將那人請進屋來,賀文茵細細問了一番。原是家中有要事要叫她去一趟金玉堂,便換了衣服,徑直上了特地過來接她的軟轎。

她進屋落座時,今日金玉堂內除去老太太與大夫人外,仍是賀文錦居首,賀文君其次,賀文皎與她最末。

但與那日截然不同,為她預留的椅子變成了檀木軟椅,手邊也多了碟甜點心與瓷茶盞。

而今日,賀文錦穿了身極精致的桃紅繡花琵琶袖襖,眼圈卻紅腫著,瞧著像是昨晚哭過的模樣。而老太太則同樣臉色不好,一幅連看她一眼都懶得的模樣——想是安慰了賀文錦一晚上罷。

大夫人瞧著倒仍是那副模樣。她轉著手中佛珠,溫和瞧著她道:

“母親想著為你挪一處院落。”

聞言,賀文茵本捏著茶點要往嘴邊送的手僵了僵。

那年姨娘被丟進亂葬崗後,瞧著府內一片混亂,她便和月疏雨眠趁著天黑偷溜了出去,將她的……身體輪流扛著帶了回來。

那晚她抱著她哭了好久好久,直至姨娘的身體徹底沒了溫度,曾柔軟的身體也僵下來,她方才用院中的草席將她湊活裹了,無聲無息地將她葬在了院內一片長滿野花的角落。

……而那裏現下,已然長出一棵無名樹苗了。

思及這裏,賀文茵微微黯然。她垂著眼眸輕聲問道:“可否叫我自行請人修繕一番春山院?”

大夫人頷首:“那便如此吧。那院子雖說僻靜雅致,卻也到底有些年頭了。你二姐姐院子旁有處閑置的一進小院,物什倒也齊全,這些日子你先去那裏住著,如何?”

沒了吃那點心的心情,賀文茵端起茶盞,瞧不清神色地微微點頭。

見狀,老太太扭頭過來,皺眉打量起賀文茵來。

她是當真想不明白,這個長這麽大幾乎從未出過門的孽障怎麽就把齊國公的魂勾了去。肯下重娉不談,居然還要八擡大轎,明媒正娶為正室夫人。

要知道,她的孫女一向是個爭強好勝的主兒,琴棋書畫學得樣樣在京城貴女中有名有姓,作起詩來比男子也分毫不差,比個賀文茵還不是綽綽有餘麽!

何況,若不是賀文錦這般好,平陽候如何能搶到謝家的親!

她也未曾想過平陽候竟會如此絕情,一絲為賀文錦問問的意思都沒,反倒過來警告她不要苛待賀文茵,要她一切按著賀文錦的置辦。

“既然許了人家,便多跟你母親學學。”最終她冷聲道,“謝家乃是高門大族,規矩森嚴,可不是府中能比的。

隨後,她便揚聲道:“今日還有一事。”

忽地,堂下冒出來個賀文茵從未見過的小娘子。賀文茵定睛一瞧,她手中握著個茶盞,竟是來給大夫人敬茶的。

原是如此啊。淺啜一口杯中茶水,她心下了然。

要說平陽候現下最大的心願,除去戰事突起使他能再掌兵權之外,便是要個男孩。可惜不知是何原因,平陽候如今已要四十有餘,府外女人流水一般地養,府內日日留宿後院從不停歇,卻始終沒能如願。

這麽些年過去,這事在府內甚至已然是個公開的秘密。

可那小娘子瞧著也不過十六七的模樣,頗有些怯生生的,衣著也只是尋常,見了這麽些人腿腳都有些打戰,只戰戰兢兢下跪道:

“……見過大夫人。”

賀文茵不由得皺起眉來,喃喃念叨了句,“男子不行便不要折騰人家姑娘。”

——隨後便是一道聲音自她耳邊傳過來,竟是在暗處的十一。

“何以見得?”

月疏沖天花板晃晃腦袋:“哎呀,那麽些姑娘姨娘,若真是都有問題,那怕是天下女子也沒幾個好的。”

十一恍然大悟般哦一聲,隨即便隱了氣息。雨眠見狀沒好氣地戳了一把月疏:“咱們私下聊聊就是,這話可別叫別人聽去了。”

“只管放心便是,我懂。”月疏頗為誇張地小嘆了一聲,“哎,男人。”

敬茶事畢,諸人便盡數行禮告辭。大夫人只撥了幾個丫頭給那小娘子,便徑直回了自己院落。

侯爺不是囑咐夫人要好生教導三姑娘麽?

如是想著,她的丫頭在為她卸釵環時猶豫著悄聲了句:

“您今日如此……若是此後三姑娘在國公爺處犯了錯,怪罪到您該如何是好?”

“我到底不是她真正的母親,哪裏能教她這些。”大夫人眼神晦暗不明,神色卻仍舊平靜。

侯爺眼下,想必自是不敢同她撕破臉。她看向眼前冒著裊裊煙氣的香案,微不可查地苦澀一笑。

隨後,她斂起神色,便隨口般問道:“侯爺領進來的那人,可有身孕了?”

丫頭應一聲:“府內的大夫已經診過,說已有三月的身孕了。”

“……這便是我的報應嗎。”

聞言,賀大夫人垂下眼簾瞧著窗外掛著求子錦囊的石榴樹,低聲喃喃。

……

自那日之後,賀文茵的日子忽地安穩下來。謝瀾為她請了一回太醫院院首來看身子,那年過半百的老先生看完,直皺眉留下半本子醫囑——雖說那字如同蚯蚓一般爬,賀文茵一頁也看不懂就是。

照理來說,似她這般攀上高枝,京中定是會有風言風語。但她安穩睡了好幾日,也沒聽到一絲風言風語,反倒道賀喜的人來了一波又一波,直叫平陽候笑開了花。

她每日瞧著人給她整修屋子,無事便與來尋她的賀文皎聊天——賀文皎近些日子很喜歡來尋她。賀文君的丫頭倒是也來過一回,但只是支支吾吾遞了賀禮便走了。

至於賀文錦,自是沒有的。

她這二姐姐的婚事是一早便定下的,嫁與定候庶出二子,只是這定遠候家境與平陽候可謂是難兄難弟,那人除去院內幹凈外也無甚好處,賀文皎自是鮮少提他。

她更多地只是同她閑談即將來臨的婚事。

“文茵,既已定下親,那你是不是也該準備著為夫君添置些物件了?”

這日,賀文皎便隨口提了一句。誰知賀文茵竟一臉驚詫,她方才皺眉問道:

“母親未曾和你提及此事嗎?”

賀文茵仍舊搖頭。

聞言,賀文皎微微挑眉。她原想著無論如何大夫人也該點賀文茵一句的。

但賀文茵倒是並不奇怪。大夫人對她一向便是這樣,不過她與自己無緣無故,那日她能護著自己,為自己說親她已然十分感激了。

便是此時,她們所坐木幾前過來了一婦人。她只著件普通棉衫,卻高高挺著肚子,甚是不穩地過來給她們端點心盤子。

這府裏的姨娘們身子都不是很好。賀文君剛出生時,柳姨娘便大病一場。而在賀文君之後,不知為何,生下來的孩子全是些體弱的,不過幾月便去了——更甚者甚至懷時便病,懷的更是個死胎。

近些年,除去賀文皎的生母陳姨娘現下又有身孕外,府內老人竟無一有孕過。

如是想著,賀文茵悄悄擡眼看了看那婦人。

……果不其然,這位分明只有三十出頭,臉色卻都和她差不多了。

“姨娘!”見她晃晃悠悠過來,賀文皎忙去扶她,“不是說了你不必出來嗎?”

“瞧著你一個人在外頭,我放不下心。”陳姨娘僅是瞧著女兒笑笑,順口帶了句:“三姑娘也嘗嘗吧。”

賀文茵聞言,瞧著她端上的小碗默默黯然。

冰糖雪梨水啊。

“姨娘這身子,已有五六月了吧?”甩甩腦袋不叫自己當著別人面難過,賀文茵轉而疑惑問道:“怎得竟還如此清減?”

賀文皎聞言,微微垂眸。

還能因著什麽?自是因著近些日子來府內裁剪開支。

賀文君是故去夫人嫡女不得苛待,賀文君得老太太的臉,賀文茵自有別人養著,故而受牽連的也只有她們院了。

她的姨娘已有了六月出頭的孕,本就是該進補的時候,然而府上卻連日日的阿膠紅棗都供不起。故此這麽些天來,除去肚子一日比一日膨,姨娘自己近乎要瘦成一把竹竿。

……然則個中艱難,又如何與她這妹妹道呢?

賀文皎最終只一笑,忽地湊至賀文茵耳側悄聲耳語,“……妹妹定是想知曉那年的舊事罷?”

“……若是妹妹想好,便來尋我吧。”

——賀文茵自是清楚她這二姐姐為何要找上她。

院子整修時,齊國公府不知從哪聽來的風聲,派來人將東西成箱成箱地往裏擡,只叫所有人都著實震撼了一番。

何況對方的人放話說這些東西都是給賀文茵的,將本已經想把那些箱子往自己院裏擡的老太太氣得牙癢癢。

賀文茵本覺著全然收下並不妥當,並不欲收了這些箱籠。哪知為首那人一聽忙連連擺手,道若是姑娘不收或收了不用,他們這差事可就辦砸了,是要被國公訓的。

於是她只好收下,挑了些東西送去賀文皎的院子,正好補上平日借的熱水。但賀文茵覺著,能叫她這二姐姐拿當年舊事來勾她的東西,定不是什麽簡單玩意。

正拿著話本冊子如是想著,透過窗前雨幕,她忽地又聽到了送東西的人進屋的聲響。擡眼一看,果不其然是這些天為她送物件單子的女商。

他哪來這麽些好東西?

“啊呀,這話姑娘還是自己去問國公罷?”

那幹練女子進了門後,似是看透她所想一般笑著道:

“他若是知道姑娘您問及了他的事,定是歡喜極了。您是不知道,這煞神每每提及姑娘的事,面上笑意便遮都遮不住,叫我們次次都要懷疑他是不是被勞什子玩意上身了。”

她正說著,門外隱約傳來一道平靜男聲。

“——李掌櫃。”

“東家來了?”女子笑瞇瞇地對賀文茵耳語,“雖說這話委實俗套了些,但在遇見姑娘前,我可一直覺得東家是個面癱呢。”

“幾日未見,文茵。”

不過幾息的功夫,那聲音便湊了過來。來不及多想,賀文茵忙轉身瞧去。

謝瀾身著一身品綠如意織金暗紋圓領袍,周身帶著些雨後的隱隱水汽,玉白大手輕輕挑開門前的細竹簾子,正拿著個物什側身緩緩而入。

瞧見她看過來,他先是一怔,隨後如墨雕成的五官隨之觸水般化開,露出個極好看的笑來。

瞧他這般,賀文茵忽地想起,他那日來求娶自己,似是也專程換了一身衣裳……?

只不過楞神的功夫,謝瀾便徑直過來將手中物件放在了她案前。如玉指節輕撫過她將將放過手不久的書冊上,眼中仿若春日的潭水漾著,溫聲問道:

“這些日子過得好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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