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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放風(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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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放風(修)

◎如夢一場。◎

“——爹?”

聽了這話,馮曜的表情登時變得不可置信,人幾乎要跳了起來,“你同我說好的!”

“這……”

大夫人聞言,瞧了眼身後賀文茵近乎被咬得發白的唇,眉頭一皺,

“若我未曾記錯,貴府怕不是前日才為貴夫人辦過白事吧?”

她瞧著昔日閨中密友的樣子與趙宣佑的口風,本以為過些日賀文茵與他能成好事。

縱是鎮北將軍家平陽候府高攀不起,卻家風嚴正,只做個妾室也是比做那無爵可襲的馮曜夫人好。

——莫不是平陽候,又如給文皎定親時一般,為了一己私利便將自己女兒賣了吧?

她一反常態地握緊拳頭,將手中刻著六字真言的佛珠捏得哢吱作響起來。

“哎,這便是夫人淺薄了。”

興慶伯揮手一笑,“我與令愛乃是美事,既是美事,又何須受世俗所縛?”

大夫人的語氣不覆平日的溫和,反倒變得堅定鏗鏘起來:

“恕我拒絕。”

“那也無妨。”

興慶伯聞言胸有成竹般笑道。

“——夫人只須知曉,我已從平陽候那處取得令愛庚帖,只待她及笄後擇日成婚即可。”

聞言,大夫人一反常態,手近乎要爆出青筋來。

——該死,她早就該知道平陽候,不,賀山,是個不折不扣豬狗不如的畜生!

……

回到自己的小院時,賀文茵只覺得胸口似是火烤著,一滴一滴地向外融化出血來。

她踉蹌著進門,撲通一聲軟倒跪在了地上,又雙眼發楞,身體不住地打戰,將身旁兩人都嚇了一大跳。

月疏在一旁紅著眼圈,慌忙來扶她:

“姑娘……姑娘你怎麽了姑娘——!?”

賀文茵疲極了,只看向一旁近乎要掉下眼淚的雨眠,低聲喚她:

“……雨眠。”

“帶月疏出去……好不好?”

二人走後,賀文茵終於軟下身子,徹底癱在了地上。

她太過熟悉這種感覺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每每她挨過平陽候的打,或是心情低落便會如此,嚴重時四肢發僵,近乎動彈不得也是常有。

這些年來她總是逃避,告訴自己無事,總歸離定親之日還早,總歸還有些自由日子可過。

誰知,這一切真是……

賀文茵捂著臉,指甲細細扒著,近乎有了要將這惹事的破玩意撕下來的沖動。

倒黴透頂。

她最初想過要殺平陽候。

但平陽候或許官運不好,武將的底子卻是頂頂好的,要直接殺他無異於天方夜譚。

後來她想過下毒。

但此人雖說平日裏蠢笨無比,在關乎自身安危的事上卻可謂是一絲不茍,她曾摸了兩年也沒能摸出他的廚下輪值的路數來,下毒一事也便告終。

……而後,她開始認命生活。

她們此前的月銀是一月三兩,三千文錢。

若是僅供湊活吃穿倒也足夠,左右死不了人,但偏偏她還得靠藥吊著命,那郎中信手一抓便是四五百文,如何能吃得起?

思及此處,賀文茵茫然擡頭看向眼前的小屋。

直至今日,這裏也仍是一幅貧寒樣子。只是月疏總是興致勃勃地四處折騰,因而看上去倒也不是那麽家徒四壁。

何況近些年她寫書的營生逐漸好了起來,或許再過兩年便能攢夠錢跑了。

但最難的時候她真的想過撞墻,一了百了。

他們都說,因為她的姨娘殺了人,所以這是她應得的。

……她的……姨娘。

——有件事她連月疏雨眠也瞞著。

賀文茵踉蹌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向屋內一處角落,掀開其上的磚塊,竟是摸索出一塊空牌位來,緊緊抱著。

她一直不相信推已逝的大夫人落水,以致溺死一事會是她幹的。

“……文茵。”

她記得姨娘懷抱的溫度。

不同於她生下來就是塊冰,她的懷中似乎總是柔軟溫熱的,時而帶著藥味,時而帶著淡淡的竈火氣息——那時她便知道姨娘又為她開小竈了,能高興一整日。

“姨娘……確是做錯了。不該信了他……不該存了那絲念想……”

“……喚我一聲娘親吧,好不好?”

那日她的記憶混沌得要命,只記得她日日哼歌哄病痛難耐的她入睡的輕柔嗓子莫名變得低而沙啞,記得她的語氣莫名變得哀慟而急切。

雖說庶女喚不得姨娘作娘或母親,姨娘也不該直呼她名,可四下無人,便是叫了又有何妨?

於是她眨著眼睛看她,輕聲問道:

“……娘?”

“好孩子。”餘氏喃喃念著,手一下一下顫抖地撫著她彼時小小的身體,身上似是高燒一般發著熱:

“文茵……我的文茵。若是娘還有下輩子,還當娘的孩子……好嗎?到時候娘一定想法子……掙大錢,定不叫你再受這般委屈……”

從姨娘眼眶中滾落的溫熱液體啪嗒啪嗒打在她的臉上,流到她的眼睛裏。

她蜷在她的懷裏,能摸到有滾燙的液體從她粗糙的布衣上滲出來——是洶湧而出的血。

“……若有能耐……便跑得,遠遠的罷。”

她溫和眸光越發渙散,賀文茵慌忙拿手去堵,那血卻怎麽也止不住,

“離這吃人的府……遠遠……”

“——這死婆娘,竟敢把門鎖了!”

在什麽遙遠的地方,似乎傳來了平陽候的怒吼聲:

“將斧頭拿來!”

一片朦朧與空白中,賀文茵聽到門板被破開,而她方才看清姨娘的身上滿是鞭子抽出的血痕,溫熱的血似她的擁抱一般緊緊摟著她,眼神中依然溢滿淚水與珍愛。

……她的孩子還那樣小,要如何在這府裏長大?

……她能不能活得快活,能不能不再生病?能不能……嫁一個好夫郎?

她……再也看不到她長大成人的模樣了。

“……娘……娘!”

不知何時,賀文茵聽到了四下而來的打罵聲與身體四處傳來的痛。

而原本抱著她的人雙臂不知何時已然滑落,眼淚已不再流,只是渙散的眼睛仍定定望著她的方向。

……而她連她該叫何名字都不知曉。

不知何時,窗外的日頭已然由正中移至了西方。

她朦朧聽到了門外似是傳來了月疏雨眠的交談聲——是不明內情的月疏急著要來給她送飯吃。

但賀文茵屬實沒有再度站起的氣力了。

“……娘。”

她僅是抱著那個小小的牌位蜷在冰冷的角落中,喃喃:

“……我好累啊。”

“……好累。”

……

接下來一連幾日,平陽候都要她和老頭一起出席宴會——興慶伯倒是一改往日作風,拿著扇子充起文雅,還裝得風度翩翩,人模人樣起來。

但賀文茵反倒越看越惡心,恨不能直接病死在榻上。

又後一日,許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她倒真的病了。

這下可好,一連幾天的相親宴都不用去,也不用看著老頭在她面前禿雞開屏。

在混沌高熱的夢裏,她罕有地夢見了姨娘給她煮雪梨冰糖水喝:

幼時她腸胃弱,卻又嘴饞得要命,姨娘便會變著法地給她做些點心小菜哄她高興。

這也就是為何賀文茵喜歡入睡的緣由。

她睡得淺,總是做夢,但這正是她所盼的——起碼掌夢的仙女有些憐憫之心,不會連給她的夢也全然是苦頭。

這日下午,她的燒退了些。於是她便堅持不肯在院中待著了。

待在這宅子裏著實令人發瘋。

自生母離世後,除去那次賞花宴及少數幾次同書商交談,賀文茵便再也沒出過平陽候府門。

這個時代的官家小姐多數如此,除去宴客和少有的交際外便這輩子待在這方院子裏,只能望見小小一方天井內的光亮。

以往月疏和雨眠不被允著出門時都會翻墻出去,但她們一向攔著賀文茵。倒不是出於什麽“閨秀腳不著地”的緣由,只是生怕她一個站不穩摔著腿。

但今日她們沒再攔她。

“姑娘小心……小心!”

在月疏和雨眠緊張的叫喊聲中,賀文茵跳下了那堵極高的院墻。

平陽候府是棟南北臨街的大宅子,她往日發呆時總能聽到玄武大街熱鬧非凡的聲音,卻已然有些忘了墻外的光景幾何了。

走出小巷時,午後的日光甚至晃得她睜不開眼。

——春山院內光線不好。院內她曾經栽的竹子太高,竹葉擋住了本就不大的一方天空,叫賀文茵竟有些不適應此刻的光亮。

但她並未閉眼,反而睜大眼去看這條大街:

看過路的商旅及車架,去看沿路琳瑯滿目的小攤,看這難能可貴的一切。

她已經許久未曾見到這樣寬闊的世界了,往後或許也不再能見,自是不能浪費了時間。

這半日,她帶著帷帽,同月疏雨眠好好地逛了一番這京城最繁華的大街,拿前日收到的分紅買了好些平日裏舍不得買的物件。

而近乎黃昏時,還在大街尾端的園子裏偶遇了一只漂亮得要命的三花貓。

“哎呀……咪咪,過來過來!”

賀文茵平日裏笑的時候,全然看不出半分女孩的鮮活氣,仿若是將那笑相分毫不差地刻在了臉上。

但抱著這貓,感受到貓濕乎乎的鼻尖蹭過她的臉時,她是打心眼裏快活,只是彎著眼睛一笑,便叫一旁的二人呆住了。

只是笑著笑著,她卻抱著貓蹭了蹭,末了拍拍它,將它輕柔放回地上,語氣中滿是無可奈何的惋惜。

“……可惜我沒帶吃的……我也沒法養你,太窮啦。”

……

京郊。

——第一眼看到那個帶著帷帽的窈窕身影時,謝瀾正駕馬疾馳在進京的官道上。

彼時他為了盡快進京已然兩晚未曾歇息,精神近乎恍惚,好幾次險些從馬上摔落下去。

然而,縱使隔著馬蹄飛踏揚起的塵灰,縱使已然許久不曾見到活生生的她,謝瀾也一眼便認出了站在路邊的女孩。

她個頭算不上高,墨發仍是胡亂梳著,一襲白衣在微風中飄飄晃晃。

或是因著手中抱著團毛球的緣故,嘴角處揚起一個柔軟的弧度來。

一切都那樣熟悉,那樣……叫他,無法克制。

恍惚間,他忽而便覺著自己早已隨了她去的魂魄又回到這具身體裏來了。

可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莫名倉皇。

顧不得身後的一幹隨從與車駕,他利落地飛身下馬,衣袂翻飛間,不過轉瞬的功夫,便到了少女身側。

只是他忽地不敢向前了。

【作者有話說】

男主即將閃亮登場(或許並不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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