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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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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五月的B大,空氣裏彌漫著梔子花甜膩的香氣和一種名為“離別”的躁動因子。香樟樹蔭濃密,陽光碎金般灑落,卻驅不散彌漫在校園角角落落的畢業季氛圍。隨處可見穿著寬大學士服、頭戴四方帽的身影,或三五成群嬉笑打鬧,或對著相機擺出各種搞怪姿勢,青春洋溢的臉龐上,興奮與不舍交織。

蘇簡的大四下學期,像一顆被精確制導的衛星,運行在畢業設計、論文答辯和出國準備的既定軌道上。他如同人間蒸發般消失在B大日常的喧囂裏,只在答辯前夕才短暫地“返航”。

答辯日,夏安怡下午沒課,偷偷溜到了蘇簡所在院系的答辯教室外。隔著後門的玻璃,她看到蘇簡站在講臺上。他穿著挺括的白襯衫,系著深灰色領帶,鼻梁上架著那副金絲眼鏡。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是他精心設計的、關於一座可持續性濱水文化中心的畢業設計圖紙,線條流暢,結構精妙。他聲音低沈平穩,邏輯嚴密,每一個術語都精準無比,清晰地闡述著設計理念、結構分析和環保技術的應用,面對臺下教授們或犀利或探究的提問,應對從容,游刃有餘。

陽光穿過高大的窗戶,落在他專註的側臉上,勾勒出冷靜而自信的輪廓。夏安怡趴在門縫邊,看著那個在專業領域裏光芒四射的蘇簡,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驕傲與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同時湧上心頭。這就是她要放他去更廣闊天空翺翔的人啊。

答辯毫無懸念地獲得高分通過。走出教室,蘇簡摘下了金絲眼鏡,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一絲高強度思考後的疲憊。一擡頭,便看到夏安怡像只等待投餵的小貓,倚在不遠處的廊柱下,笑盈盈地望著他。

“恭喜蘇大建築師!”她小跑著過來,將一瓶冰涼的礦泉水塞進他手裏,墨黑的長發在陽光下泛著柔順的光澤。

蘇簡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驅散了疲憊。他看著眼前笑容明媚的女孩,眼底的銳利瞬間褪去,化作一片沈靜的溫柔。他伸手,極其自然地揉了揉她的發頂:“等很久了?”

“沒多久!”夏安怡搖頭,眼睛亮晶晶的,“男朋友在臺上閃閃發光,時間過得特別快!”

——

畢業照拍攝日,陽光正好。校園裏幾處標志性的景點——圖書館前的臺階、中心草坪的噴泉、爬滿常青藤的老教學樓墻根下——都成了臨時的攝影棚,擠滿了穿著學士服、笑容燦爛的畢業生。

邵年、喬昱、沈清秋穿著學士服,意氣風發;陸晚辭、常安、常歡則穿著漂亮的夏裝,充當攝影師和氣氛組。夏安怡今天特意打扮過。她穿了一條新買的薄荷綠雪紡連衣裙,裙擺輕盈,襯得膚色愈發白皙。墨黑的長發已經留到了肩胛骨下方,被她精心打理過,柔順地披散著,只在鬢邊別了一枚小巧的珍珠發卡,清新又帶著點小女人的嫵媚。

“來來來!家屬團先來個大合影!”邵年架好相機,大聲指揮著。

穿著學士服的“F4”站在前排,蘇簡站在中間,身姿挺拔,沒戴眼鏡的瑞鳳眼在陽光下顯得深邃沈靜。夏安怡、陸晚辭、常安、常歡四個女生笑嘻嘻地站在後排。隨著邵年一聲“茄子!”,快門定格。照片裏,學士帽被高高拋起,青春的笑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背景是熟悉的圖書館和碧藍的天空。

“好了好了!家屬任務完成!”邵年收起相機,促狹地擠擠眼,“現在,有請我們蘇神和他的專屬女主角——單獨合影時間到!”

人群默契地散開,留出空間。夏安怡臉頰微紅,走到蘇簡身邊。初夏的風帶著暖意,輕輕拂動她薄荷綠的裙擺和肩頭的長發。

蘇簡垂眸看著她。陽光落在她精心裝扮的小臉上,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盛著光,帶著點羞澀和巨大的期待。他伸出手,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極其自然地、帶著掌控意味地攬住了她的腰,將她輕輕帶向自己。

夏安怡的心跳瞬間加速,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環住了他的脖子。兩人身體貼近,呼吸相聞。他身上清冽幹凈的氣息混合著陽光的味道,將她溫柔地包裹。

邵年端著相機,捕捉著鏡頭裏這對璧人。穿著黑色學士服的高大男生,身姿挺拔,手臂占有性地圈著懷中穿著薄荷綠連衣裙的女孩。女孩依偎在他懷裏,仰著臉,墨黑的長發如瀑般披散,手臂親昵地環著他的脖頸,笑容甜蜜而明媚。背景是爬滿常青藤的古老紅磚墻,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他們身上灑下點點光斑。

“Perfect!”邵年按下快門,滿意地吹了聲口哨。這畫面,美好得像一幅定格的青春詩篇。

拍完照,一群人找了片樹蔭坐下休息。冰鎮汽水冒著氣泡,話題不可避免地轉向了未來。

邵年簽了家鄉省會的設計院,豪氣幹雲:“兄弟們!以後蓋房子找我!內部價!”

喬昱保研本校,推了推眼鏡:“革命尚未成功,還得繼續在知識的海洋裏撲騰幾年。”

沈清秋拿到了心儀律所的Offer,笑容溫和而篤定:“希望能為這個世界做點微小但正確的改變。”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蘇簡身上。

“哥幾個,就數你跑得最遠了!”邵年拍了拍蘇簡的肩膀,“哥倫比亞大學!建築界的哈佛!以後回來就是蘇大設計師了!茍富貴,勿相忘啊!”

蘇簡手裏捏著冰涼的汽水瓶,目光平靜地掃過朋友們關切的臉,最後落在身邊安靜喝著汽水、嘴角帶笑卻眼神微黯的夏安怡臉上。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聲音沈穩,“會回來的。”

簡單的四個字,像一顆投入夏安怡心湖的石子。她垂下眼,看著汽水瓶壁上凝結的水珠,指尖微微發涼。會回來……但中間隔著浩瀚的太平洋和漫長的時間。

——

畢業晚會是離校前的最後狂歡。大禮堂燈火輝煌,座無虛席。臺上流光溢彩,歌舞飛揚;臺下熒光棒揮舞,歡呼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著青春最後的、盛大的喧囂與離愁。

這次夏安怡的節目壓軸——一段她自編自導、融合了現代舞元素的獨舞。後臺,她換上了一身簡潔利落的黑色舞服,襯得身姿纖秾合度。墨黑的長發高高盤起,露出優美的天鵝頸和光潔的額頭,臉上化了精致的舞臺妝,眉眼間褪去了平日的俏皮,多了幾分沈靜的張力。

“加油安怡!”

“夏導最美!閃瞎他們的眼!”

常安常歡和陸晚辭在後臺給她打氣。

夏安怡深吸一口氣,點點頭,目光穿過幕布的縫隙,精準地鎖定在臺下前排的那個位置上。蘇簡坐在那裏,穿著簡單的白T恤,姿態放松。他沒戴眼鏡,深邃的瑞鳳眼在昏暗的觀眾席中,卻仿佛帶著光,清晰地迎上了她的視線。邵年、喬昱、沈清秋坐在他旁邊,手裏揮舞著熒光棒。

四目相對,無需言語。夏安怡的心瞬間安定下來,仿佛汲取了無窮的力量。她朝他微微彎了彎唇角,轉身,挺直脊背,走向那片屬於她的、光芒四射的舞臺。

音樂響起,燈光聚焦。舞臺上的夏安怡,像換了一個人。每一個旋轉、跳躍、伸展都充滿了力量與情感的張力,肢體語言訴說著青春的迷惘、追尋與倔強。黑色的身影在光與影的交錯中靈動如魅,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不再是那個嘰嘰喳喳的小財迷,而是掌控著舞臺、散發著致命吸引力的舞者。

臺下,蘇簡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她。看著她每一個完美的定格,看著她汗水浸濕的鬢角,看著她眼底燃燒的、屬於夢想的光芒。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攏,眸色深沈,仿佛要將這一刻的她,連同這璀璨的舞臺、這喧囂的青春,都深深烙印在心底。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夏安怡以一個充滿力量的定格結束表演。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她微微喘息著,目光再次精準地投向臺下那個位置,對上蘇簡沈靜專註的眼眸。汗水順著她的額角滑落,在舞臺燈光下折射出晶瑩的光芒,而她眼底的笑意,比任何燈光都要璀璨。

晚會結束,巨大的興奮和淡淡的離愁交織在一起。小團體殺向校外那家熟悉的燒烤店,算是給蘇簡踐行,也慶祝畢業。

露天的大排檔人聲鼎沸,烤串的香氣混合著啤酒的麥芽香。冰鎮的啤酒一杯接一杯地倒滿,氣氛熱烈而微醺。邵年帶頭,喬昱沈清秋附和,回憶著四年的點點滴滴,從軍訓的糗事到通宵畫圖的瘋狂,笑聲不斷。

夏安怡也跟著笑,跟著鬧,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冰涼的啤酒。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卻壓不住心底那絲隨著夜色漸深而不斷擴大的酸澀和恐慌。看著身邊笑容依舊卻即將各奔東西的夥伴們,看著坐在她身側、給她默默剝著烤蝦、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沈靜的蘇簡……一種巨大的、名為“失去”的預感攫住了她。

“來!再幹一杯!祝我們蘇神前程似錦!早日學成歸來!”邵年又舉起酒杯,聲音洪亮。

“幹杯!”眾人應和。

夏安怡端起杯子,仰頭將杯中金黃的液體一飲而盡。冰涼的啤酒帶著氣泡沖上頭頂,她感覺臉頰滾燙,視線有些模糊。放下杯子,她轉過頭,直直地看向身邊的蘇簡。

燒烤攤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他正低頭,將剝好的蝦肉放進她面前的碟子裏,動作細致而專註。

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想到不久後這張臉將隔著屏幕,想到那跨越時區的問候,想到那些無法分享的日常和無法傳遞的體溫……巨大的不舍和委屈如同潮水般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蘇簡……”她忽然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簡聞聲擡頭。

下一秒,夏安怡猛地撲進了他懷裏!帶著濃濃的酒氣和滾燙的眼淚。她纖細的手臂用力地、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脖子,將臉深深埋進他溫暖的頸窩裏,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我不想你走……蘇簡……我不想你走……”她反覆地、含糊地呢喃著,手臂收得死緊,仿佛要將他嵌進自己的骨血裏,“太平洋那麽寬……時差那麽大……我摸不到你了……”

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濕了他頸側的皮膚。蘇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喧鬧的大排檔仿佛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邵年他們舉著杯子的動作停住了,面面相覷,臉上的笑容變成了無聲的嘆息和了然。

蘇簡放下手裏剝了一半的蝦,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試圖推開她。他結實的手臂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和一種深沈的安撫,穩穩地、緊緊地環住了她纖細顫抖的腰肢,將她整個人更深地、更安全地擁在自己懷裏。他的手掌寬厚溫熱,隔著薄薄的舞服布料,熨帖著她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的背脊。

他微微低下頭,下頜輕輕抵著她散發著洗發水清香的發頂,低沈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能穿透所有喧囂和悲傷的平靜力量:

“我知道。”他頓了頓,手臂收得更緊,聲音低沈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我會回來。很快。”

夏安怡在他懷裏哭得更加厲害,肩膀微微聳動,環著他脖子的手臂卻絲毫沒有放松。她知道他必須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哥大建築系對他意味著什麽,那是他夢想的階梯。她支持他,百分之一百二地支持。可這理智的支持,在此刻被酒精和離愁無限放大的脆弱面前,顯得那麽蒼白無力。她舍不得,舍不得這懷抱的溫度,舍不得他低沈的聲音,舍不得他就在身邊的踏實感。

這種矛盾的情感撕扯著她,讓她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抱著他,在他懷裏宣洩著巨大的、即將分離的不安和委屈。

蘇簡沒有再說話,只是沈默地抱著她,任由她在自己懷裏哭泣。他的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動作笨拙卻帶著無盡的耐心和溫柔。暖黃的燈光下,高大挺拔的男生穿著學士服,懷裏緊緊擁抱著哭得像個孩子般的女孩,女孩薄荷綠的裙擺和他的白襯衫糾纏在一起。周圍是鼎沸的人聲和食物的香氣,他們的世界卻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充滿了甜蜜與即將分離的、濃得化不開的淡淡愁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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