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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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最後一門《影視美學》的試卷交上去，夏安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冬日的冷風裹挾著自由的氣息撲面而來，也吹來了寒假和新年的信號。她腳步輕快地走出教學樓，像只終於飛出籠子的小鳥。
傍晚的校園籠罩在假期將至的松弛裏。路燈早早亮起，在光禿禿的梧桐枝椏間投下昏黃的光暈。夏安怡把考試用的兩根筆隨手放進衣服口袋，和蘇簡並肩走在通往女生宿舍的林蔭道上。明天一早，她就要拖著行李踏上回家的高鐵，而蘇簡也將隨父母返回祖宅。這意味著，他們剛剛確立不久的關系，即將迎來第一次短暫的分離。
想到這個，夏安怡雀躍的心情裏就摻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她側頭看身邊的蘇簡。他穿著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身姿挺拔，側臉在路燈下顯得輪廓分明，下頜線微微繃著，一如既往的沈靜。他一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另一只手……極其自然地牽著她的手，揣在同一個溫暖的口袋裏。他的掌心溫熱幹燥，包裹著她的指尖，隔絕了冬夜的寒氣。
這份踏實的溫暖，讓她更加貪戀。想到接下來將近一個月不能隨時見到這張臉，不能隨時牽到這雙手，心裏就湧起一股巨大的不舍，像小貓爪子輕輕撓著心尖，癢癢的，又帶著點酸。
他們沿著熟悉的林蔭道慢慢走。冬天，兩旁的梧桐只剩下遒勁的枝幹，在路燈下伸展著光禿禿的影子，如同沈默的衛士。沈默在兩人之間流淌，卻並不尷尬，反而充滿了某種心照不宣的粘稠感，是對即將分別的無聲感知。夏安怡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蘇簡溫暖的口袋裏蜷了蜷，指尖輕輕刮蹭著他的掌心。她偷偷擡眼看他，昏黃的光線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目視前方，側臉依舊平靜，仿佛只是在完成一次普通的護送任務，可夏安怡分明感覺到，他握著她的手，比平時更緊了一些。
可是……真的要好久見不到了啊！夏安怡心裏那只名叫“不舍”的小貓鬧騰得更兇了。一個大膽的、帶著委屈和撒嬌的念頭，像不受控制的藤蔓，瞬間纏繞了她的心。
她忽然停住腳步。
蘇簡也跟著停下，側過頭看她，深邃的瑞鳳眼裏帶著一絲詢問：“怎麽了？”
昏黃路燈下，夏安怡仰起臉，墨黑的長發被風吹起幾縷，拂過她泛著紅暈的臉頰。她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亮晶晶地望著他，帶著毫不掩飾的眷戀和一點小小的任性。她微微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溫熱的呼吸拂過他微涼的耳廓，聲音又輕又軟，帶著撒嬌的鼻音：
“男朋友……我想親你。”她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顫了顫，聲音更低，帶著一絲委屈巴巴的控訴，“不然……要好久都摸不到了。”
話音落下，世界仿佛安靜了一瞬。只有風吹過光禿枝椏的細微嗚咽，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蘇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路燈的光線在她清澈的瞳孔裏跳躍，清晰地映出他沈靜的倒影。她臉頰緋紅，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孤註一擲的勇氣和全然的依賴。那句“要好久都摸不到了”讓他看似平靜的心湖，瞬間激起洶湧的波瀾。
他沒有說話。眼底深處那慣常的平靜如同被打破的冰面，迅速碎裂、消融，被一種更加深沈、更具侵略性的專註所取代。那目光如同實質的絲線，牢牢鎖住她，帶著灼人的溫度。
夏安怡沒等他反應，眼底狡黠光芒一閃，突然出手！她飛快地揪住他深灰色羊絨大衣的衣領，猛地往下一拽！力道不大，卻帶著猝不及防的偷襲意味！
蘇簡被她拽得微微前傾！
就在他身體前傾、重心不穩的瞬間，夏安怡踮起的腳尖支撐著，仰起臉，溫軟的唇瓣帶著孤註一擲的勇氣和巨大的甜蜜，精準地、蜻蜓點水般地印上了他微涼的唇角！
一觸即分！
快得像一道閃電！
“蓋個章！”她偷襲成功，像只偷到腥的小貓，得意地松開他的衣領，臉頰紅透，眼睛亮得驚人，還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狡黠，轉身就想跑！
然而，她的手腕在下一秒就被一只滾燙而有力的大手死死攥住！
蘇簡的反應快得驚人！那短暫如羽毛拂過的吻，像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點燃了他眼底壓抑的風暴！夏安怡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只覺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將她猛地拽了回去！
天旋地轉！
她撞進一個堅硬而滾燙的懷抱裏。蘇簡的手臂如同鐵箍，帶著灼人的熱度和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瞬間緊緊纏上了她的腰，將她牢牢鎖在懷中，雙腳幾乎離地！另一只手則帶著懲罰般的力道，狠狠扣住了她的後腦勺，不讓她有任何閃躲的餘地！
“唔——！”
所有的驚呼和得意都被堵了回去！
蘇簡微涼的、帶著清冽氣息的薄唇，帶著遠比剛才她那個“蓋章”熾熱百倍、霸道千倍的氣勢，狠狠地、不容分說地壓了下來！不是蜻蜓點水，而是攻城略地般的掠奪！唇齒被撬開，溫熱的舌尖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長驅直入，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和呼吸！他的吻帶著被偷襲後點燃的、混合著懲罰和巨大渴望的滾燙，幾乎要將她吞噬！
夏安怡大腦徹底空白！所有的掙紮和得意瞬間被這狂風驟雨般的吻淹沒。腰被他緊緊箍著，後腦被他牢牢掌控，唇舌被他徹底占有。鼻尖充斥著他清冽的氣息，耳邊是他陡然變得粗重滾燙的呼吸聲和自己瘋狂的心跳轟鳴。路燈的光暈在緊閉的眼瞼外旋轉，光禿的梧桐枝椏投下的影子仿佛變成了燃燒的烈焰。
她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只能被動地承受著這洶湧的浪潮。最初的驚愕過後，一種巨大的、滅頂般的甜蜜和悸動席卷了她。她攀在他手臂的手，原本還帶著點推拒的意味，此刻卻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無意識地、緊緊地攀上了他寬闊的肩背，纖細的手臂用力地、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脖子！指尖甚至無意識地插進了他後頸微涼的短發裏，將他拉得更近！仿佛要將自己整個人都嵌進他的身體裏！
蘇簡因為她這突如其來的、全然的依賴和貼近，身體猛地一僵！隨即，摟在她腰間和後腦的手收得更緊，吻得更加深入、更加熾烈！像是要將這短暫的分離前所有的不舍和渴望，都揉碎在這個漫長到令人窒息的吻裏。他的呼吸滾燙地拂過她敏感的耳廓和頸側，帶來一陣陣強烈的戰栗。
時間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當蘇簡終於微微退開一絲距離，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時，夏安怡才像瀕死的魚重新接觸到空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頰滾燙得如同火燒，嘴唇又麻又痛，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止。她睜開迷蒙的眼，視線撞進他近在咫尺的、深不見底的眸子裏。那裏面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濃烈得化不開的情緒，如同風暴過後的深海，帶著攝人心魄的力量。他的呼吸同樣急促，灼熱的氣息拂過她濕潤紅腫的唇瓣。
他看著她水光瀲灩的眼睛、緋紅的臉頰和被吻得微微發腫的唇，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沈沙啞到了極致，帶著一絲饜足後的慵懶和更深的危險暗啞：
“蓋章……是這樣蓋的。”
夏安怡渾身發軟，幾乎完全掛在他身上，全靠他摟在腰後的手臂支撐。她羞得把滾燙的臉深深埋進他溫暖的頸窩裏，摟著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緊，手指無意識地卷著他後頸微涼的短發，聲音悶悶地、帶著哭腔般的控訴：“蘇簡！你……你這是報覆！強盜！唔……”
後面的話，被他低頭再次落下的、一個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占有意味的啄吻堵了回去。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胸腔傳來愉悅的震動。那笑聲低沈悅耳，帶著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滿足。他收緊手臂，將她更深地擁在懷裏，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任由她在自己頸窩裏當鴕鳥。昏黃的路燈下，兩人緊緊相擁、密不可分的身影在光禿的梧桐道上投下長長的、糾纏的影子。
空氣裏的溫度仿佛都升高了幾度。過了好一會兒，夏安怡才感覺腿沒那麽軟了，呼吸也稍微平覆了些。她從他懷裏擡起頭，臉頰依舊紅撲撲的，眼睛水潤潤的，小聲嘟囔：“……該回去了，我還要收拾行李呢。”
蘇簡看著她羞窘又帶著點小得意的樣子，眸色深了深，終究沒再做什麽，只是“嗯”了一聲，手臂從她腰間松開，轉而再次牽起她的手，揣回溫暖的大衣口袋，繼續走向宿舍樓。
到了宿舍樓下明亮的門廳燈光裏，蘇簡才停下腳步。
“到了。”他轉過身，聲音已經恢覆了慣常的平穩低沈，只是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暗色。
“嗯……明天路上小心。”夏安怡有些不舍地松開他的手，指尖還留戀著他掌心的溫度。
“你也是。”蘇簡看著她，目光在她依舊泛著紅暈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到家發消息。”
“知道啦！”夏安怡用力點頭，朝他揮揮手，轉身跑進了宿舍樓溫暖的燈光裏。踏上樓梯，她忍不住回頭。
宿舍樓外昏黃的路燈下，蘇簡依舊站在原地。深灰色的大衣襯得他身影挺拔而孤峭。他似乎正望著宿舍樓的方向，又似乎只是望著無邊的夜色。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他站了幾秒，才轉身，邁開長腿，身影很快融入了宿舍區道路的陰影深處，消失不見。
夏安怡靠在冰涼的樓梯扶手上，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胸腔裏那只小鹿依舊在橫沖直撞，撞得她心尖發顫。唇上殘留的觸感和溫度，還有他最後那個深邃的眼神，都清晰地烙印在感官裏。
——
幾天後。
慈雲寺坐落在遠郊山麓，冬日清晨的空氣凜冽純凈，帶著香燭和松柏的清冽。古樸的飛檐在晨光中靜默，青石板路光滑如鏡。莊嚴肅穆的鐘聲在群山間回蕩。
蘇簡隨著父母緩步走在通往主殿的石階上。蘇父沈穩儒雅，蘇母眉眼彎彎，透著書卷氣的開朗。三人神情虔誠。這是蘇家多年的習慣。
大殿內梵音裊裊，佛像寶相莊嚴。香燭光暈跳躍，檀香氣息濃郁。蘇簡站在父母身後，目光落在燭火上，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幾天前那條梧桐道上。女孩柔軟溫熱的唇瓣，她摟緊自己脖子的手臂，埋在自己頸窩裏羞惱的控訴，還有那令人窒息的、熾熱綿長的吻……這些鮮活的、滾燙的記憶碎片，與眼前莊嚴肅穆的宗教氛圍形成了奇異的反差，卻又無比真實地烙印在心頭，讓他的心跳在沈靜的表象下悄然加速。
就在這時，大殿側門傳來輕微喧嘩。幾個游客走了進來。蘇簡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隨即猛地定格！
走在中間那個穿暖杏色羊絨大衣、圍奶白圍巾、正側頭和旁邊氣質溫婉的中年女子說笑的女孩，不是夏安怡是誰？！她墨黑長發披肩，臉頰被殿外的冷風吹得微紅，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帶著輕松的笑意，正指著殿內一處精美的壁畫跟夏媽媽說著什麽。
蘇簡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他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她！世界仿佛瞬間縮小，只餘下那個在裊裊梵音中鮮活靈動的身影。他下意識地想上前一步，腳步剛動，卻又硬生生頓住。
現在……不合適。兩家人都在，貿然相認只會徒增尷尬。而且，他還沒準備好以“男朋友”的身份，在這樣莊重的場合，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她父母面前。梧桐道上的旖旎與此刻大殿的莊重，仿佛兩個割裂的世界。
蘇簡強迫自己移開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佛像，身體卻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他眼角的餘光清晰地捕捉到，夏安怡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麽，目光不經意地朝他們這邊掃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仿佛凝固了零點一秒。
夏安怡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瞬間掠過一絲巨大的驚訝和慌亂，如同受驚的小鹿，隨即被她飛快地掩飾下去。她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移開視線，若無其事地繼續跟媽媽說著話，只是那微微泛紅的耳尖和略顯僵硬的側臉線條，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顯然，她也認出了他，並且瞬間意識到了此刻場合的微妙。
蘇簡的心底卻因為她那瞬間的慌亂和強裝的鎮定，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漣漪，甚至帶著點隱秘的、看到她同樣失措的小小愉悅。他看到她輕輕拽了拽媽媽的衣袖，低聲說了句什麽，然後夏家一行人便腳步匆匆地朝著大殿另一個出口走去，很快消失在繚繞的香煙和來往的人影中。
自始至終，兩人沒有說一句話，沒有打一個招呼。只有那短暫交匯又迅速錯開的眼神，在莊嚴肅穆的梵音裏，無聲地傳遞了千言萬語——驚訝，慌亂，一絲羞澀，還有彼此心照不宣的、關於梧桐道上的秘密。
蘇簡看著夏安怡消失的方向，直到那抹暖杏色的身影徹底不見。他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身前跳躍的燭火上，沈靜的眸子裏，有什麽東西在悄然沈澱。那個在大殿裏強裝鎮定的女孩，和那個在梧桐道上主動“蓋章”、被他吻得七葷八素掛在他身上的女孩，身影奇妙地重疊在一起。
蘇父蘇母已上香完畢，安靜等待。蘇母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兒子臉上停留一瞬。
祈福完畢，走出主殿。冬日清冽陽光灑滿庭院。蘇簡沒有走向回廊，獨自走向大殿側後方僻靜處。幾棵古老菩提樹，樹下石凳。他記得很清楚，很多年前那個春天，他就坐在這裏，看到了佛前安靜佇立的女孩。
他走到當年位置停下。眼前仿佛浮現：春日午後陽光穿過新綠菩提葉，斑駁光影落青石板。大殿傳來悠遠誦經聲。一個穿淺藍連衣裙、紮馬尾的女孩，側身靜立佛像前。她微微仰頭，陽光勾勒柔和側臉輪廓，鼻梁秀挺，長睫投下淺影。她專註寧靜，許著長願，帶著遺世獨立的澄澈。
那一刻，少年蘇簡的心，像被輕輕撞了一下。他鬼使神差舉起相機，鏡頭捕捉下那個瞬間——陽光，佛殿，少女安靜的側影。他甚至清晰聽到她對著佛像輕聲道：“……希望我喜歡的人，能像這大殿的佛像一樣，永遠堅定，永遠……溫暖。” 聲音很輕，卻穿透他心底。
就是那一刻，這個願望的主人，在他心裏留下模糊卻深刻的印記。直到大學裏，那個眼神靈動狡黠如小狐貍的夏安怡闖入視線，直到那些交集，直到滑雪場抓拍的照片……他才驚覺，命運絲線，早在那年春日午後已悄然系緊。
如今，那個許願的女孩，成了他牽在掌心、擁在懷裏、親吻在梧桐道下的女朋友。
蘇簡靜靜站在石凳旁，目光望向夏安怡消失方向。冬日的陽光清冽穿透。他沈默片刻，轉身，看向一直安靜站在不遠處、目光溫和註視他的父母。
蘇父蘇母走來。
蘇簡迎上父母帶著詢問和了然的視線。他深吸一口帶著香燭清冽的寒冷空氣，聲音不大，卻清晰鄭重，帶著塵埃落定般的溫柔，在寺廟庭院裏響起：
“爸，媽，”他看著父母眼睛，“我找到那個女孩子了。”
蘇父沈穩臉上露出了然笑意，微微頷首。蘇母瞬間睜大眼睛，巨大欣慰喜悅湧上眼角眉梢，她上前一步輕握兒子手臂，聲音微顫：“真的？是……剛才那個穿杏色大衣的姑娘？”
蘇簡看著母親眼中喜悅，心中溫軟。他點頭，唇角牽起極淡卻真實的弧度：“嗯。就是她。她叫夏安怡，是個很可愛的女孩。”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夏安怡消失的回廊，聲音低沈清晰：
“剛才，她就在這裏。”
——
夏安怡家的新年，熱鬧沸騰。親戚歡笑，廚房叮當，電視喜慶歌曲，窗外鞭炮聲，交織成煙火氣交響樂。
夏安怡穿紅色毛衣，盤腿坐地毯上，下巴擱膝蓋，捧著手機。屏幕上，是蘇簡帥得人神共憤的臉。他穿深灰家居服，背景是書房書架，暖黃臺燈光柔和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沒戴眼鏡的瑞鳳眼在屏幕那端深邃沈靜。
“……然後呢？你小侄子真把摔炮塞進你三舅姥爺棉鞋裏了？”蘇簡低沈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不易察覺的笑意。
“對啊！”夏安怡用力點頭，臉頰因興奮暖氣泛紅，眼睛亮得像星，“‘砰’一聲悶響！我三舅姥爺差點從太師椅蹦起來！鞋底冒煙！他還以為是‘福氣到了’！哈哈哈……”她繪聲繪色，笑得前仰後合，墨黑長發輕晃。
屏幕那端，蘇簡靠寬大書椅裏，安靜聽著。暖黃燈光在他沈靜側臉流淌，映出微微上揚唇角。笑意很淡，卻直達眼底，融化慣常清冷疏離，顯出一種罕見溫柔。他偶爾輕“嗯”一聲，或在她講到逗處時，喉間溢出幾聲低沈悅耳輕笑。
他看著屏幕裏女孩眉飛色舞、手舞足蹈的樣子。她因大笑微紅的眼角，激動揮舞的手臂，生動鮮活的每個表情……像冬日最溫暖的光，透過冰冷屏幕傳遞，驅散書房寂靜。
“還有還有！”夏安怡笑夠，迫不及待分享下個趣事，“我媽今天拉我去剪頭發，說新年新氣象！結果Tony老師哢嚓一剪刀……”她誇張比劃，小臉皺成一團，“差點把我留了大半年的發尾層次剪沒！氣得我差點當場表演原地爆炸！最後只能修成鎖骨發……”她委屈巴巴撩起一縷頭發，“你看，是不是短好多？”
蘇簡目光落在她屏幕裏晃動發梢上，眼底笑意更深。他看著她皺小臉抱怨，像只炸毛又委屈小貓，心底溫軟。
“很好看。”他低沈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篤定。
“真的？”夏安怡眼睛一亮，立刻湊近屏幕，幾乎整張臉貼上來，像只尋求肯定小動物，“男朋友，你不會哄我吧？”
蘇簡看著屏幕裏驟然放大的、寫滿“求誇獎”的漂亮臉蛋，細膩肌膚泛著瑩潤光澤。他喉結微不可察滾動，眸色深了深。
“嗯，”他應著，聲音低沈平穩，“短一點，更清爽。”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學霸的嚴謹和男朋友的理所當然，“而且，方便。”
“方便？”夏安怡眨眨眼，沒反應過來。
蘇簡卻沒解釋，唇角笑意更深，帶著點意味深長。他岔開話題：“你爸媽包的餃子，什麽餡的？”
“韭菜豬肉蝦仁！可鮮了！”夏安怡註意力被美食吸引，嘰嘰喳喳描述美味，拍胸脯保證，“等開學回來，讓我媽包一大盒帶給你！保證比你吃過任何餃子都好吃！”
屏幕那端，蘇簡安靜聽著她活力四射的描述，看著她亮晶晶眼睛和興奮微紅臉頰。窗外鞭炮聲成遙遠背景音，世界仿佛縮小到只剩手機屏幕裏這張鮮活生動的臉。他微微調整坐姿，暖黃燈光勾勒深邃眉眼，唇角那抹始終未消散的笑意，如同冬日暖陽下悄然融化的冰雪，無聲訴說著屏幕這端的溫柔與滿足。
他找到了。
在莊嚴肅穆的佛像前，在喧囂熱鬧的年節裏。
那個許願的女孩，那個點亮他世界的女孩，此刻正隔著屏幕，用她獨有的方式，將新年的溫暖與甜蜜，一點一滴地，填滿他心房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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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最後一門《影視美學》的試卷交上去，夏安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冬日的冷風裹挾著自由的氣息撲面而來，也吹來了寒假和新年的信號。她腳步輕快地走出教學樓，像只終於飛出籠子的小鳥。
傍晚的校園籠罩在假期將至的松弛裏。路燈早早亮起，在光禿禿的梧桐枝椏間投下昏黃的光暈。夏安怡把考試用的兩根筆隨手放進衣服口袋，和蘇簡並肩走在通往女生宿舍的林蔭道上。明天一早，她就要拖著行李踏上回家的高鐵，而蘇簡也將隨父母返回祖宅。這意味著，他們剛剛確立不久的關系，即將迎來第一次短暫的分離。
想到這個，夏安怡雀躍的心情裏就摻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她側頭看身邊的蘇簡。他穿著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身姿挺拔，側臉在路燈下顯得輪廓分明，下頜線微微繃著，一如既往的沈靜。他一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另一只手……極其自然地牽著她的手，揣在同一個溫暖的口袋裏。他的掌心溫熱幹燥，包裹著她的指尖，隔絕了冬夜的寒氣。
這份踏實的溫暖，讓她更加貪戀。想到接下來將近一個月不能隨時見到這張臉，不能隨時牽到這雙手，心裏就湧起一股巨大的不舍，像小貓爪子輕輕撓著心尖，癢癢的，又帶著點酸。
他們沿著熟悉的林蔭道慢慢走。冬天，兩旁的梧桐只剩下遒勁的枝幹，在路燈下伸展著光禿禿的影子，如同沈默的衛士。沈默在兩人之間流淌，卻並不尷尬，反而充滿了某種心照不宣的粘稠感，是對即將分別的無聲感知。夏安怡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蘇簡溫暖的口袋裏蜷了蜷，指尖輕輕刮蹭著他的掌心。她偷偷擡眼看他，昏黃的光線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目視前方，側臉依舊平靜，仿佛只是在完成一次普通的護送任務，可夏安怡分明感覺到，他握著她的手，比平時更緊了一些。
可是……真的要好久見不到了啊！夏安怡心裏那只名叫“不舍”的小貓鬧騰得更兇了。一個大膽的、帶著委屈和撒嬌的念頭，像不受控制的藤蔓，瞬間纏繞了她的心。
她忽然停住腳步。
蘇簡也跟著停下，側過頭看她，深邃的瑞鳳眼裏帶著一絲詢問：“怎麽了？”
昏黃路燈下，夏安怡仰起臉，墨黑的長發被風吹起幾縷，拂過她泛著紅暈的臉頰。她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亮晶晶地望著他，帶著毫不掩飾的眷戀和一點小小的任性。她微微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溫熱的呼吸拂過他微涼的耳廓，聲音又輕又軟，帶著撒嬌的鼻音：
“男朋友……我想親你。”她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顫了顫，聲音更低，帶著一絲委屈巴巴的控訴，“不然……要好久都摸不到了。”
話音落下，世界仿佛安靜了一瞬。只有風吹過光禿枝椏的細微嗚咽，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蘇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路燈的光線在她清澈的瞳孔裏跳躍，清晰地映出他沈靜的倒影。她臉頰緋紅，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孤註一擲的勇氣和全然的依賴。那句“要好久都摸不到了”讓他看似平靜的心湖，瞬間激起洶湧的波瀾。
他沒有說話。眼底深處那慣常的平靜如同被打破的冰面，迅速碎裂、消融，被一種更加深沈、更具侵略性的專註所取代。那目光如同實質的絲線，牢牢鎖住她，帶著灼人的溫度。
夏安怡沒等他反應，眼底狡黠光芒一閃，突然出手！她飛快地揪住他深灰色羊絨大衣的衣領，猛地往下一拽！力道不大，卻帶著猝不及防的偷襲意味！
蘇簡被她拽得微微前傾！
就在他身體前傾、重心不穩的瞬間，夏安怡踮起的腳尖支撐著，仰起臉，溫軟的唇瓣帶著孤註一擲的勇氣和巨大的甜蜜，精準地、蜻蜓點水般地印上了他微涼的唇角！
一觸即分！
快得像一道閃電！
“蓋個章！”她偷襲成功，像只偷到腥的小貓，得意地松開他的衣領，臉頰紅透，眼睛亮得驚人，還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狡黠，轉身就想跑！
然而，她的手腕在下一秒就被一只滾燙而有力的大手死死攥住！
蘇簡的反應快得驚人！那短暫如羽毛拂過的吻，像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點燃了他眼底壓抑的風暴！夏安怡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只覺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將她猛地拽了回去！
天旋地轉！
她撞進一個堅硬而滾燙的懷抱裏。蘇簡的手臂如同鐵箍，帶著灼人的熱度和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瞬間緊緊纏上了她的腰，將她牢牢鎖在懷中，雙腳幾乎離地！另一只手則帶著懲罰般的力道，狠狠扣住了她的後腦勺，不讓她有任何閃躲的餘地！
“唔——！”
所有的驚呼和得意都被堵了回去！
蘇簡微涼的、帶著清冽氣息的薄唇，帶著遠比剛才她那個“蓋章”熾熱百倍、霸道千倍的氣勢，狠狠地、不容分說地壓了下來！不是蜻蜓點水，而是攻城略地般的掠奪！唇齒被撬開，溫熱的舌尖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長驅直入，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和呼吸！他的吻帶著被偷襲後點燃的、混合著懲罰和巨大渴望的滾燙，幾乎要將她吞噬！
夏安怡大腦徹底空白！所有的掙紮和得意瞬間被這狂風驟雨般的吻淹沒。腰被他緊緊箍著，後腦被他牢牢掌控，唇舌被他徹底占有。鼻尖充斥著他清冽的氣息，耳邊是他陡然變得粗重滾燙的呼吸聲和自己瘋狂的心跳轟鳴。路燈的光暈在緊閉的眼瞼外旋轉，光禿的梧桐枝椏投下的影子仿佛變成了燃燒的烈焰。
她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只能被動地承受著這洶湧的浪潮。最初的驚愕過後，一種巨大的、滅頂般的甜蜜和悸動席卷了她。她攀在他手臂的手，原本還帶著點推拒的意味，此刻卻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無意識地、緊緊地攀上了他寬闊的肩背，纖細的手臂用力地、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脖子！指尖甚至無意識地插進了他後頸微涼的短發裏，將他拉得更近！仿佛要將自己整個人都嵌進他的身體裏！
蘇簡因為她這突如其來的、全然的依賴和貼近，身體猛地一僵！隨即，摟在她腰間和後腦的手收得更緊，吻得更加深入、更加熾烈！像是要將這短暫的分離前所有的不舍和渴望，都揉碎在這個漫長到令人窒息的吻裏。他的呼吸滾燙地拂過她敏感的耳廓和頸側，帶來一陣陣強烈的戰栗。
時間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當蘇簡終於微微退開一絲距離，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時，夏安怡才像瀕死的魚重新接觸到空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頰滾燙得如同火燒，嘴唇又麻又痛，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止。她睜開迷蒙的眼，視線撞進他近在咫尺的、深不見底的眸子裏。那裏面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濃烈得化不開的情緒，如同風暴過後的深海，帶著攝人心魄的力量。他的呼吸同樣急促，灼熱的氣息拂過她濕潤紅腫的唇瓣。
他看著她水光瀲灩的眼睛、緋紅的臉頰和被吻得微微發腫的唇，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沈沙啞到了極致，帶著一絲饜足後的慵懶和更深的危險暗啞：
“蓋章……是這樣蓋的。”
夏安怡渾身發軟，幾乎完全掛在他身上，全靠他摟在腰後的手臂支撐。她羞得把滾燙的臉深深埋進他溫暖的頸窩裏，摟著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緊，手指無意識地卷著他後頸微涼的短發，聲音悶悶地、帶著哭腔般的控訴：“蘇簡！你……你這是報覆！強盜！唔……”
後面的話，被他低頭再次落下的、一個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占有意味的啄吻堵了回去。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胸腔傳來愉悅的震動。那笑聲低沈悅耳，帶著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滿足。他收緊手臂，將她更深地擁在懷裏，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任由她在自己頸窩裏當鴕鳥。昏黃的路燈下，兩人緊緊相擁、密不可分的身影在光禿的梧桐道上投下長長的、糾纏的影子。
空氣裏的溫度仿佛都升高了幾度。過了好一會兒，夏安怡才感覺腿沒那麽軟了，呼吸也稍微平覆了些。她從他懷裏擡起頭，臉頰依舊紅撲撲的，眼睛水潤潤的，小聲嘟囔：“……該回去了，我還要收拾行李呢。”
蘇簡看著她羞窘又帶著點小得意的樣子，眸色深了深，終究沒再做什麽，只是“嗯”了一聲，手臂從她腰間松開，轉而再次牽起她的手，揣回溫暖的大衣口袋，繼續走向宿舍樓。
到了宿舍樓下明亮的門廳燈光裏，蘇簡才停下腳步。
“到了。”他轉過身，聲音已經恢覆了慣常的平穩低沈，只是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暗色。
“嗯……明天路上小心。”夏安怡有些不舍地松開他的手，指尖還留戀著他掌心的溫度。
“你也是。”蘇簡看著她，目光在她依舊泛著紅暈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到家發消息。”
“知道啦！”夏安怡用力點頭，朝他揮揮手，轉身跑進了宿舍樓溫暖的燈光裏。踏上樓梯，她忍不住回頭。
宿舍樓外昏黃的路燈下，蘇簡依舊站在原地。深灰色的大衣襯得他身影挺拔而孤峭。他似乎正望著宿舍樓的方向，又似乎只是望著無邊的夜色。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他站了幾秒，才轉身，邁開長腿，身影很快融入了宿舍區道路的陰影深處，消失不見。
夏安怡靠在冰涼的樓梯扶手上，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胸腔裏那只小鹿依舊在橫沖直撞，撞得她心尖發顫。唇上殘留的觸感和溫度，還有他最後那個深邃的眼神，都清晰地烙印在感官裏。
——
幾天後。
慈雲寺坐落在遠郊山麓，冬日清晨的空氣凜冽純凈，帶著香燭和松柏的清冽。古樸的飛檐在晨光中靜默，青石板路光滑如鏡。莊嚴肅穆的鐘聲在群山間回蕩。
蘇簡隨著父母緩步走在通往主殿的石階上。蘇父沈穩儒雅，蘇母眉眼彎彎，透著書卷氣的開朗。三人神情虔誠。這是蘇家多年的習慣。
大殿內梵音裊裊，佛像寶相莊嚴。香燭光暈跳躍，檀香氣息濃郁。蘇簡站在父母身後，目光落在燭火上，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幾天前那條梧桐道上。女孩柔軟溫熱的唇瓣，她摟緊自己脖子的手臂，埋在自己頸窩裏羞惱的控訴，還有那令人窒息的、熾熱綿長的吻……這些鮮活的、滾燙的記憶碎片，與眼前莊嚴肅穆的宗教氛圍形成了奇異的反差，卻又無比真實地烙印在心頭，讓他的心跳在沈靜的表象下悄然加速。
就在這時，大殿側門傳來輕微喧嘩。幾個游客走了進來。蘇簡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隨即猛地定格！
走在中間那個穿暖杏色羊絨大衣、圍奶白圍巾、正側頭和旁邊氣質溫婉的中年女子說笑的女孩，不是夏安怡是誰？！她墨黑長發披肩，臉頰被殿外的冷風吹得微紅，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帶著輕松的笑意，正指著殿內一處精美的壁畫跟夏媽媽說著什麽。
蘇簡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他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她！世界仿佛瞬間縮小，只餘下那個在裊裊梵音中鮮活靈動的身影。他下意識地想上前一步，腳步剛動，卻又硬生生頓住。
現在……不合適。兩家人都在，貿然相認只會徒增尷尬。而且，他還沒準備好以“男朋友”的身份，在這樣莊重的場合，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她父母面前。梧桐道上的旖旎與此刻大殿的莊重，仿佛兩個割裂的世界。
蘇簡強迫自己移開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佛像，身體卻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他眼角的餘光清晰地捕捉到，夏安怡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麽，目光不經意地朝他們這邊掃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仿佛凝固了零點一秒。
夏安怡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瞬間掠過一絲巨大的驚訝和慌亂，如同受驚的小鹿，隨即被她飛快地掩飾下去。她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移開視線，若無其事地繼續跟媽媽說著話，只是那微微泛紅的耳尖和略顯僵硬的側臉線條，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顯然，她也認出了他，並且瞬間意識到了此刻場合的微妙。
蘇簡的心底卻因為她那瞬間的慌亂和強裝的鎮定，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漣漪，甚至帶著點隱秘的、看到她同樣失措的小小愉悅。他看到她輕輕拽了拽媽媽的衣袖，低聲說了句什麽，然後夏家一行人便腳步匆匆地朝著大殿另一個出口走去，很快消失在繚繞的香煙和來往的人影中。
自始至終，兩人沒有說一句話，沒有打一個招呼。只有那短暫交匯又迅速錯開的眼神，在莊嚴肅穆的梵音裏，無聲地傳遞了千言萬語——驚訝，慌亂，一絲羞澀，還有彼此心照不宣的、關於梧桐道上的秘密。
蘇簡看著夏安怡消失的方向，直到那抹暖杏色的身影徹底不見。他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身前跳躍的燭火上，沈靜的眸子裏，有什麽東西在悄然沈澱。那個在大殿裏強裝鎮定的女孩，和那個在梧桐道上主動“蓋章”、被他吻得七葷八素掛在他身上的女孩，身影奇妙地重疊在一起。
蘇父蘇母已上香完畢，安靜等待。蘇母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兒子臉上停留一瞬。
祈福完畢，走出主殿。冬日清冽陽光灑滿庭院。蘇簡沒有走向回廊，獨自走向大殿側後方僻靜處。幾棵古老菩提樹，樹下石凳。他記得很清楚，很多年前那個春天，他就坐在這裏，看到了佛前安靜佇立的女孩。
他走到當年位置停下。眼前仿佛浮現：春日午後陽光穿過新綠菩提葉，斑駁光影落青石板。大殿傳來悠遠誦經聲。一個穿淺藍連衣裙、紮馬尾的女孩，側身靜立佛像前。她微微仰頭，陽光勾勒柔和側臉輪廓，鼻梁秀挺，長睫投下淺影。她專註寧靜，許著長願，帶著遺世獨立的澄澈。
那一刻，少年蘇簡的心，像被輕輕撞了一下。他鬼使神差舉起相機，鏡頭捕捉下那個瞬間——陽光，佛殿，少女安靜的側影。他甚至清晰聽到她對著佛像輕聲道：“……希望我喜歡的人，能像這大殿的佛像一樣，永遠堅定，永遠……溫暖。” 聲音很輕，卻穿透他心底。
就是那一刻，這個願望的主人，在他心裏留下模糊卻深刻的印記。直到大學裏，那個眼神靈動狡黠如小狐貍的夏安怡闖入視線，直到那些交集，直到滑雪場抓拍的照片……他才驚覺，命運絲線，早在那年春日午後已悄然系緊。
如今，那個許願的女孩，成了他牽在掌心、擁在懷裏、親吻在梧桐道下的女朋友。
蘇簡靜靜站在石凳旁，目光望向夏安怡消失方向。冬日的陽光清冽穿透。他沈默片刻，轉身，看向一直安靜站在不遠處、目光溫和註視他的父母。
蘇父蘇母走來。
蘇簡迎上父母帶著詢問和了然的視線。他深吸一口帶著香燭清冽的寒冷空氣，聲音不大，卻清晰鄭重，帶著塵埃落定般的溫柔，在寺廟庭院裏響起：
“爸，媽，”他看著父母眼睛，“我找到那個女孩子了。”
蘇父沈穩臉上露出了然笑意，微微頷首。蘇母瞬間睜大眼睛，巨大欣慰喜悅湧上眼角眉梢，她上前一步輕握兒子手臂，聲音微顫：“真的？是……剛才那個穿杏色大衣的姑娘？”
蘇簡看著母親眼中喜悅，心中溫軟。他點頭，唇角牽起極淡卻真實的弧度：“嗯。就是她。她叫夏安怡，是個很可愛的女孩。”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夏安怡消失的回廊，聲音低沈清晰：
“剛才，她就在這裏。”
——
夏安怡家的新年，熱鬧沸騰。親戚歡笑，廚房叮當，電視喜慶歌曲，窗外鞭炮聲，交織成煙火氣交響樂。
夏安怡穿紅色毛衣，盤腿坐地毯上，下巴擱膝蓋，捧著手機。屏幕上，是蘇簡帥得人神共憤的臉。他穿深灰家居服，背景是書房書架，暖黃臺燈光柔和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沒戴眼鏡的瑞鳳眼在屏幕那端深邃沈靜。
“……然後呢？你小侄子真把摔炮塞進你三舅姥爺棉鞋裏了？”蘇簡低沈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不易察覺的笑意。
“對啊！”夏安怡用力點頭，臉頰因興奮暖氣泛紅，眼睛亮得像星，“‘砰’一聲悶響！我三舅姥爺差點從太師椅蹦起來！鞋底冒煙！他還以為是‘福氣到了’！哈哈哈……”她繪聲繪色，笑得前仰後合，墨黑長發輕晃。
屏幕那端，蘇簡靠寬大書椅裏，安靜聽著。暖黃燈光在他沈靜側臉流淌，映出微微上揚唇角。笑意很淡，卻直達眼底，融化慣常清冷疏離，顯出一種罕見溫柔。他偶爾輕“嗯”一聲，或在她講到逗處時，喉間溢出幾聲低沈悅耳輕笑。
他看著屏幕裏女孩眉飛色舞、手舞足蹈的樣子。她因大笑微紅的眼角，激動揮舞的手臂，生動鮮活的每個表情……像冬日最溫暖的光，透過冰冷屏幕傳遞，驅散書房寂靜。
“還有還有！”夏安怡笑夠，迫不及待分享下個趣事，“我媽今天拉我去剪頭發，說新年新氣象！結果Tony老師哢嚓一剪刀……”她誇張比劃，小臉皺成一團，“差點把我留了大半年的發尾層次剪沒！氣得我差點當場表演原地爆炸！最後只能修成鎖骨發……”她委屈巴巴撩起一縷頭發，“你看，是不是短好多？”
蘇簡目光落在她屏幕裏晃動發梢上，眼底笑意更深。他看著她皺小臉抱怨，像只炸毛又委屈小貓，心底溫軟。
“很好看。”他低沈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篤定。
“真的？”夏安怡眼睛一亮，立刻湊近屏幕，幾乎整張臉貼上來，像只尋求肯定小動物，“男朋友，你不會哄我吧？”
蘇簡看著屏幕裏驟然放大的、寫滿“求誇獎”的漂亮臉蛋，細膩肌膚泛著瑩潤光澤。他喉結微不可察滾動，眸色深了深。
“嗯，”他應著，聲音低沈平穩，“短一點，更清爽。”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學霸的嚴謹和男朋友的理所當然，“而且，方便。”
“方便？”夏安怡眨眨眼，沒反應過來。
蘇簡卻沒解釋，唇角笑意更深，帶著點意味深長。他岔開話題：“你爸媽包的餃子，什麽餡的？”
“韭菜豬肉蝦仁！可鮮了！”夏安怡註意力被美食吸引，嘰嘰喳喳描述美味，拍胸脯保證，“等開學回來，讓我媽包一大盒帶給你！保證比你吃過任何餃子都好吃！”
屏幕那端，蘇簡安靜聽著她活力四射的描述，看著她亮晶晶眼睛和興奮微紅臉頰。窗外鞭炮聲成遙遠背景音，世界仿佛縮小到只剩手機屏幕裏這張鮮活生動的臉。他微微調整坐姿，暖黃燈光勾勒深邃眉眼，唇角那抹始終未消散的笑意，如同冬日暖陽下悄然融化的冰雪，無聲訴說著屏幕這端的溫柔與滿足。
他找到了。
在莊嚴肅穆的佛像前，在喧囂熱鬧的年節裏。
那個許願的女孩，那個點亮他世界的女孩，此刻正隔著屏幕，用她獨有的方式，將新年的溫暖與甜蜜，一點一滴地，填滿他心房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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