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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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方以程關上房門,試探性地開口問道:“你洗澡嗎?”

“洗。”謝嶠點點頭,“你家那麽大,不用輪流吧。”

“不用。”方以程突然想起了什麽,“想泡澡嗎?”

謝嶠問:“有浴缸?”

方以程比劃了一下,“大浴缸。”

直到方以程把謝嶠帶下樓,去到一樓後院,謝嶠才反應過來什麽是大浴缸。

別墅的後院裝修成中式風格,庭院裏錯落種著竹子,鵝卵石鋪的小路盡頭是一個池子,池邊還立著兩盞石燈籠。

方以程說:“我今天跟張阿姨隨口說了句想泡澡,她剛放的溫泉水。”

夜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暖黃的光映在水面上,特別有意境。

“挺好。”謝嶠點點頭,“一起泡?”

“嗯。”方以程想了想又補充道,“或者你想自己泡也可以。”

“一起吧。”謝嶠看了眼四周,“你把我自己扔在這,萬一我迷路了怎麽辦。”

“不至於。”方以程搖頭,“才多大就迷路,又不是城堡。”

張阿姨聽見動靜,幫他們把浴袍什麽的都拿過來了,還切了盤水果。

謝嶠連忙接過,“謝謝阿姨。”

阿姨笑瞇瞇地幫他們擺好拖鞋,然後說出了那句經典臺詞,“少爺從來沒帶過朋友回家,你是第一個。”

謝嶠楞了楞,“那少爺是不是很久沒笑過了?”

張阿姨哎了一聲,“是。”

方以程沒忍住笑,終於揚起這些天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溫泉水漫過肩膀,謝嶠滿足地嘆了口氣,“夏天泡溫泉,感覺也挺不錯。”

“不能泡太久。”方以程提醒他,“我怕你中暑。”

謝嶠往後仰,頭靠著池沿的石頭,“這幾天下雨,晚上挺涼快的,不怕。”

方以程突然問:“不生氣了?”

“我本來就沒生氣。”謝嶠小聲說,“你媽現在這個情況,你只能出國,而且對你來說,出國是件好事。”

方以程盯著他,“謝嶠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冷靜得可怕?”

謝嶠自己不覺得,“是嗎?”

方以程不說話,然後是漫長的沈默,直到手機設好的定時響起,提醒他們泡得差不多了。

等方以程沖澡出來,他看見謝嶠正站在房間陽臺上,望著夜色發呆。

走到他旁邊,方以程終於決定開口,“你有沒有什麽想問我的?”

謝嶠轉過臉看他,“什麽?”

“那晚......”

謝嶠打斷他,“我不想問。”

“但我想說。”

“那我先說。”謝嶠打斷他,“既然有鋪好的路,就別猶豫。”

“你為什麽會認為,鋪好的路是我想走的路?”

“別犯傻。”謝嶠聲音低下去,“別為任何人改變方向,不值得。”

方以程向前一步,“那什麽是值得?”

“你的前途。”謝嶠看著他,“如果你覺得我說得不對,那你告訴我,更好的選擇是什麽?”

方以程也看著他,“我們可以一起去北京,或者考江大。”

“停。”謝嶠拉過椅子坐下,“現在是討論你,不是討論我們。”

方以程順勢靠著墻,“有什麽區別?”

謝嶠頓時楞住,他聽懂了方以程話裏的意思,但他還是極力讓語氣冰冷平淡,“當然有區別,你是你,我是我。”

本以為會繼續爭下去,沒想到方以程卻突然沈默了。

不僅沒了話,連表情都沒有,只是盯著他看。

謝嶠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甚至有些心虛,於是他主動打破僵局,“我是在跟你講道理,不是想跟你吵架。”

方以程還是沒什麽反應,視線始終沒離開謝嶠的臉。

謝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方以程?”

方以程“嗯”了一聲,聽不出什麽情緒。

“出國挺好的。”謝嶠繼續說服他,“現在通訊和交通都那麽發達,沒什麽真正意義的遠距離,寒暑假我們都可以見面,總不會出個國,我們方少爺連江州都不回了吧。”

“睡吧。”方以程終於將視線移開,“我累了。”

張阿姨給謝嶠收拾好了客房,但他還是直接在方以程旁邊躺下了。

黑暗中,兩個人都沒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方以程聽見了謝嶠均勻綿長的呼吸聲,才小心翼翼地轉過臉,謝嶠的側臉在昏暗中若隱若現。

方以程不自覺地擡起手,在即將要碰到謝嶠臉的那一刻,猶豫著還是縮了回去。

他重新看向天花板,直至盯出重影,眼前的景象慢慢消失,回歸一片混沌的夢境。

黑暗中,謝嶠緩緩睜開眼,借著窗簾縫隙透進的月光,看見方以程線條流暢的側臉,還有微微皺著的眉頭,也許是在做什麽不好的夢。

謝嶠輕輕碰了碰他筆直的鼻梁,見方以程沒有反應,他的膽子大了些,指尖順著鼻梁慢慢下滑,到鼻梁右側的小痣時停留了一下,最後停在嘴唇上。

謝嶠忍不住輕輕按了按,軟軟的,還有點Q彈。

正想縮回手,手腕突然被牢牢抓住,方以程甚至眼睛都沒睜開,聲音在黑夜裏格外清晰,“好玩嗎?”

“我......”謝嶠想解釋又不知從何說起。

方以程突然翻身壓了過來,近到兩人的睫毛幾乎要碰在一起。

謝嶠想動又不敢動。

方以程又問了一遍,“好玩嗎?”

“還行吧......”謝嶠說,“一般般。”

方以程似乎不滿意他的答案,“嗯?”

“好玩,好玩。”謝嶠說話的同時,手慢慢從方以程的後腰往上游移。

等方以程反應過來謝嶠要做什麽的時候,已經晚了。

謝嶠抓住方以程胳膊突然發力,趁他楞神的瞬間猛地翻身,兩人的位置瞬間調換。

謝嶠嘴角揚起一抹得意的笑,“沒想到吧?”

黑夜中,方以程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你贏了。”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暧昧,謝嶠終於後知後覺意識到這個姿勢的危險性,在腦海裏拼命搜刮有什麽辦法可以緩解當下的尷尬。

於是他開始口不擇言,“願意說話就是不生氣了吧?”

方以程聲音低沈,“嗯。”

他們對視著,呼吸交錯著越來越近,在即將碰觸的瞬間,謝嶠猛地偏過頭,“不可以。”

否則,方以程就真的走不成了。

他們之間也走不遠了。

方以程眼裏的光一點點黯淡,“睡吧,晚安。”

......

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不對勁的?

在後來無數個失去謝嶠消息的日日夜夜裏,方以程反覆覆盤每個細節,試圖找到一點點蛛絲馬跡。

高二暑假的尾聲,謝嶠回青林之後,他們還是保持著平常的聯系。

高三開學後,方以程忙著辦轉學手續、寫推薦信、雅思考試、準備面試等繁瑣覆雜的留學準備。

也許那個時候已經有了端倪,正式離開青林那天,謝嶠平靜地、冷靜地給了他一個過於用力的擁抱,並且說自己要開始閉關沖刺,高考結束後再聯系,甚至約好暑假謝嶠會飛去英國找他玩。

然後祝方以程未來在英國一切順利。

他當時沒有回頭,怕自己舍不得。

現在想想,如果那時轉身,說不定就會及時發現謝嶠的不對勁了。

但是沒有如果。

高考結束後,謝嶠仿佛人間蒸發了一樣,先是電話不接消息不回,顯示賬號已註銷。

後來,方以程輾轉反側從方婷口中得知,謝嶠家已經把清北苑的房子賣掉,全家都搬走了,沒留下任何聯系方式。

方以程立馬買了回國的機票。

齊放抱著方以程哭了一頓,“他不告訴你也就算了,怎麽連我也一起瞞著。”

“......什麽叫也就算了?”

齊放吸了吸鼻子,“本來就是啊,我跟謝嶠關系最好了。”

方以程問道:“他高考前有沒有什麽異常?”

“都快高考了。”齊放嘆了嘆氣,“就算真有什麽異常,大家都會以為是壓力太大導致的,別說謝嶠了,那段時間我們也沒幾個正常的,姜寧去了北京封訓藝考,茉莉總是失眠,把咖啡當水喝,許浩然扛不住壓力大半夜還在陽臺偷偷哭,就連亮哥也跟蘋果姐分手了。”

最後,方以程給齊放留了新的郵箱地址,“如果有他消息,第一時間聯系我。”

齊放眼圈又紅了,“你也是。”

飛英國前一天,方以程特意去找了羅雲君。

當他問到謝嶠的時候,羅雲君先是驚訝,然後沈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方以程很堅持:“學校不可能不知道畢業生去向,他總不能憑空消失。”

羅雲君輕咳了一聲,“你冷靜點,高考分數剛出爐,大學的招生工作都還在進行中。”

方以程的聲音在顫抖,“那謝嶠考得怎麽樣?”

“找到謝嶠後,你自己問吧。”羅雲君頓了頓,“但是老師也希望你認真想想,他費盡心思選擇消失,或許就是不想被人找到。”

方以程突然明白了,羅雲君是不會告訴他關於謝嶠任何消息的。

準備走的時候,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大信封,裏面是一張畢業照,“謝嶠高考前交代的,讓我轉交給你,他說你一定會回來找我的。”

青林中學2019屆高三文(1)班畢業合影留念。

方以程一眼就看到了照片中的謝嶠,他站在最後一排的中間。

陽光很好,而謝嶠身上的光仿佛比旁人更耀眼些。

他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平靜,少了幾分肆意的飛揚,反而有點像剛來青林的方以程。

最後,方以程帶走了照片,留下了自己的新手機號碼,“如果有謝嶠的消息,麻煩羅老師第一時間聯系我,謝謝。”

離開那天,方以程在機場的留言簿寫了一句話:“世界是個圓,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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