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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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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別扭

半個月後, 沈念的行期,終究還是到了。

臨行前夜,伏欞和白瀲在自家酒樓設宴, 為沈念餞行。

沒有大張旗鼓,只有她們三人,加上陳纓、陳絡兩位。

沈念依舊是那個豪氣幹雲的沈念,拍著桌子,“來來來, 今晚不醉不歸, 到了定州那地界,可喝不到這麽地道的梨花白了!”

她帶來的兩壇上好陳釀被拍開泥封, 醇厚的酒香彌漫開來。

伏欞素來克制, 但也陪著飲了幾杯,白皙的臉上染上淡淡的紅暈。

白瀲酒量不好,才一杯就要快被放倒了,“放心, 泰和這邊,你的布莊、染坊、酒坊,我們替你看著。”

沈念聽著她們的話,端起酒杯, 目光掃過在座眾人, “好!有你們這句話, 我走得安心, 泰和是我的根,有你們守著, 我無後顧之憂。這杯酒,敬咱們的情誼, ”

眾人齊聲應和,酒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一飲而盡。

酒酣耳熱之際,沈念拉著白瀲和伏欞的手,絮絮叨叨說了許多。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回蛇灣碼頭已不覆開張時的喧囂,另有一番整裝待發的肅穆。

沈念的商隊已在岸邊集結,整裝待發。

而泊位上,“浮白”也已升起了半帆,船頭披掛的紅綢換成了象征遠行的布幡,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陳纓和陳絡一身利落的短打勁裝,腰佩短刀,神情肅穆地站在船頭,指揮著船工們做最後的檢查。

伏欞和白瀲並肩站在岸邊,為沈念送行。

“一路順風,珍重。”

伏欞對陳纓陳絡低聲囑咐道,“此去益州,路途遙遠,水路陸路交替,務必謹慎。沿途關卡、水情、天氣,都要提前打探清楚。遇事多商量,以穩妥為要。到了益州,你們若有閑暇,可稍作停留。替我看看家中情形,也…留意一下,是否有可靠得力、願意離鄉闖蕩之人,若有機敏踏實、略通水性或武藝的,不妨接觸一下,問問他們是否願意隨你們回來。百福河運初創,根基尚淺,需要更多忠誠可靠的人手。此事不急,務必穩妥,寧缺毋濫。”

提到家,伏欞何嘗不思念?

然伏欞深知,此時絕非歸鄉之機。

河運初創,諸事繁雜,根基未穩。

“浮白”一去便需數月,“百福”與“老夥計”分擔日常貨運,人手本就吃緊。

碼頭運轉、新進人手的磨合、航線調度、乃至茶飲鋪子的經營,樁樁件件都需她與白瀲親身坐鎮,片刻離身不得。

益州路遠,這一來一回,少說也得耗去兩三個月的光景。

回益州探親之事,只能暫且擱置了。

陳纓陳絡對視一眼,“小姐放心,我們定當謹慎行事。”

沈念最後深深看了一眼伏欞和白瀲,又環顧了一眼碼頭和泊位上即將載她遠行的“浮白”,深吸一口氣,朗聲道,“走了,諸位,後會有期!”

她不再多言,利落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踏上跳板,身影消失在船艙入口。

“升帆,解纜——”陳纓站在船頭,高聲下令。

船帆緩緩升起,纜繩滑落水中。

“浮白”緩緩駛離泊位,沿著寬闊的河道,漸漸遠去。

伏欞和白瀲並肩站在岸邊,目送著帆影消失在河道拐彎處,直到再也看不見。

送走沈念,碼頭上似乎安靜了許多,但百福河運的日常運轉卻絲毫不能停歇。

白瀲和伏欞仔細盤點了現有的運力,“百福”需要承擔起主要的短途和部分中程貨運任務,“老夥計”則負責近岸、輕載的零散貨物運輸。

人手一下子顯得緊張起來,尤其是負責船只安全、貨物押運的護衛力量。

陳纓陳絡帶走了幾個得力的老手,現有的船工雖然可靠,但專職的護衛力量明顯不足。

“得盡快招人。”白瀲看著碼頭上忙碌的景象,對伏欞說,“光靠船工兼任護衛不行,得找幾個專門的好手。”

伏欞心中也是這麽想的。尤其跑長途或者貴重貨物時,護衛必不可少。人手上,既要身手利落,更要人品可靠,忠厚老實是首要。

兩人商量後,決定親自挑選。

她們沒有大張旗鼓地貼告示,而是通過相熟的牙人和碼頭上的老船工私下打聽,尋找身家清白、口碑良好、有武藝底子又願意跑河運的人,不限男女。

過了兩日,牙人帶來了幾個人。

茶棚裏。

白瀲和伏欞坐在一張桌旁,桌上擺著茶水和幾碟點心。

第一個進來的是個身材魁梧、皮膚黝黑的漢子,名叫趙大虎。

第二個進來的是個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歲,身量頗高,穿著洗得發白衣褲。

她步履沈穩,眼神清亮,不卑不亢地行了個常禮,“石燕,見過兩位東家。”

伏欞對她很感興趣,便聞起了她的來歷。

“我曾在鄰縣‘長風鏢局’做過幾年趟子手,走鏢護貨都幹過。後來鏢局散了,便回鄉做些零活。聽聞東家這裏招人手,只要本事可靠,不拘男女,便來試試。”

“鏢局趟子手?那你擅長什麽?”

“拳腳功夫尚可,力氣比一般男子大些。更擅長使短棍和飛石,準頭還行。走鏢時負責探路、警戒、驅趕小股毛賊。”

石燕回答得幹脆利落,沒有絲毫扭捏。

白瀲來了興致,“飛石?怎麽個準頭法?”

石燕目光掃過茶棚外幾丈遠的一棵柳樹,上面掛著一串曬幹的辣椒。她也不多話,從隨身布包裏摸出幾顆指頭大小的鵝卵石,手腕一抖,只聽“嗖”“嗖”兩聲輕響,兩顆石子精準地打落了最頂端的兩顆紅辣椒。

“好!”白瀲忍不住讚了一聲。

伏欞也微微頷首,“身手不錯。為何離開鏢局後沒再找類似活計?”

石燕神色坦然,“鏢局散了後,也去過幾家商行應征護院,但大多嫌我是女子,不願用。也有願意用的,但管事言語輕佻,我便沒留。聽聞東家這裏是新開的河運,兩位東家也是女子,行事公允,便想來試試。”

伏欞和白瀲對視一眼,這石燕身手利落,性格爽利,不卑不亢,正是她們需要的人手。

第三個候選人是個年輕男子,名叫孫小武。

經過一番交談和考量,伏欞和白瀲最終選定了石燕、孫小武和趙大虎三人。

“工錢按頂格標準算,管吃住。”

白瀲對三人說,“主要職責是押船、護貨,確保船貨人員安全。遇事要聽船老大和管事的安排,不可魯莽。你們看如何?”

三人皆面露喜色,連忙應下,“謝東家賞識!我們一定盡心盡力!”

白瀲又補充道,“一個月,做得好,工錢再加。做不好,或者發現手腳不幹凈、惹是生非,立刻走人。明白嗎?”

“明白!”三人齊聲應道,神情鄭重。

伏欞也溫和地補充了幾句,三人就被帶去安排住處和熟悉環境了。

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白瀲松了口氣,“這下人手總算寬裕些了,石燕這姑娘看著就靠譜!”

伏欞點頭,“嗯,都是踏實人。慢慢來,隊伍總會壯大。”

解決了護衛的問題,白瀲又一頭紮進了“百福茶飲”的經營中。

開張那天的免費派送效果極佳,“綠豆薄荷飲”清涼解暑的口碑已經傳開。

碼頭上的船工、纖夫、來往客商,甚至附近鎮上的居民,都成了茶棚的常客。

白瀲琢磨著增加了新口味,都頗受歡迎。

不過,她也需要幫手。

茶棚生意蒸蒸日上,僅靠白瀲和兩位輪流售賣的婦人已然不夠,尤其在高峰時段,收銀記賬常顯忙亂。

白瀲直接在碼頭顯眼處貼了招工告示。

不過一日,便有人前來應征。

白瀲選定了一位名叫林秀的年輕女子,林秀曾在鎮上一家小布莊做過幾年賬房,因布莊歇業在家,為人沈穩,算盤打得精熟。

林秀次日便來上工。

她性子沈靜,做事卻極有條理,算賬收銀一絲不茍,招呼客人也溫和周到。

林秀一到崗,兩位賣茶的婦人得以專註遞茶與清洗,效率大增。

白瀲肩上的擔子頓時輕了不少。

這天午後,白瀲在茶棚忙活完,走到正在岸邊查看“百福號”裝貨情況的伏欞身邊,“這邊事情都理順了。咱們是不是該找個時間回村裏看看了?出來好些天了。”

伏欞聞言,放下手中的貨單,擡眼望向十裏村的方向,“是該回去了。”

兩人交代了石燕幾句,第二天便駕著馬車離開了河沿鎮。

離開之前,白瀲特意采買了一些東西。

回到十裏村伏家小院時,已是傍晚時分。

“小姐!”小音從堂屋裏快步迎了出來。

她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悅和關切,先是對著伏欞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您可算回來了!路上辛苦了!”

隨即又轉向白瀲,也行了禮,“白當家安好!”

伏欞溫和道,“嗯,回來了。家裏可好?”

“都好都好!”小音連忙應道,“小姐的房間奴婢天天打掃,您愛喝的雨前龍井也備好了。”

她說著,關心道,“小姐,您瞧著清減了些,可是累著了?”

白瀲在一旁笑道,“小音還是這麽細心周到。”

“白當家,您也快進屋歇歇吧。竈上溫著蓮子羹呢,奴婢這就去端來!”

李大娘聽到動靜,也笑呵呵地從竈房出來,手裏還拿著鍋鏟,“小姐,白姑娘,可算回來了,一路辛苦!快進屋歇著,晚飯馬上就好。”

小音抿嘴一笑,“小姐,白姑娘,你們快嘗嘗這蓮子羹,清甜著呢!”

……

兩人回來的消息,傳了出去,許多人都來了。

翠兒似乎又長高了些,多了幾分書卷氣和沈穩,笑著問好,“伏夫子,白姐姐,你們回來啦!私塾那邊孩子們都挺好的。”

去年冬天一過,捱過來的老人家又恢覆了一星半點的活力。

三婆婆、村長他們都來了,白瀲幾乎一個月都不在十裏村,他們還怪想她的。

這幾乎是白瀲離十裏村最長的時間了,從小到大,白瀲都是在這些老人眼裏長大的,聽說她生意越來越好了,幾個老人也為她高興。

給王嬸兒的東西,是一個嶄新的搗藥缽,配著一根光滑結實的藥杵,打磨得十分光滑。

“哎呀!這…這太實用了!”王嬸驚喜地摸著厚實的缽身,“我那舊的都裂了縫,正愁沒個趁手的搗蒜泥、碾香料呢。小瀲破費了!”

“不破費,一點心意。”白瀲笑著,“好用就行!”

她和伏欞這段時間不在十裏村,兩家都沒什麽人,伏家人只有小音一個,狗只有小汪一只,勞村裏這些熟人顧看顧看。雖說伏家家大業大的,估計沒什麽人會欺上門來,可小音若有些事需要幫忙,也是勞他們搭把手。

王嬸捧著搗缽,笑得合不攏嘴,“好用!肯定好用!”

給村長的是新出的、專治老寒腿的艾草熱敷藥包,厚厚一摞。

……

小音在一旁忙前忙後添茶倒水。

伏欞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白瀲周旋於眾人間分發禮物,與大家說笑。

她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

只是,那清冷的身影莫名顯得格外沈靜,甚至有著游離於熱鬧之外的孤清。

白瀲送走最後幾位客人,熱熱鬧鬧的喧嘩終於徹底散去,小院重歸寧靜。

洗漱完畢,兩人回到臥房。

沒過多久,油燈被吹熄,室內一片黑暗。

伏欞先上了床,面朝裏側臥著,只留給白瀲一個背影。

她似乎是睡了。

白瀲摸黑爬上床,伸出手,輕輕搭在了伏欞的腰側。

指尖剛觸碰到柔軟的寢衣布料,伏欞的身體便往裏一縮。

白瀲的手頓了一下,卻沒有收回。

她非但沒有退卻,隔著薄薄的衣料,掌心熨帖著伏欞微涼的腰肢。

“欞兒?”白瀲的聲音很輕,“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還是…我哪裏惹你不高興了?”

黑暗中,伏欞的身體似乎僵了一下,但依舊沈默,只是那緊繃的肩似乎有了一絲松動。

白瀲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

她心中飛快地思索著。

……

難怪她此刻背對著自己,拒人於千裏之外。

一股強烈的憐惜和心疼瞬間攥緊了白瀲的心。她的伏欞,外人面前自持,唯有在她面前才會露出這般孩子氣的委屈。

她不再猶豫,手臂將她整個人攬入自己懷中,緊緊擁住。

伏欞象征性地掙紮了一下,身體在白瀲的臂彎裏顯得格外僵硬。

【別抱我…】

伏欞心裏有個小小的聲音在抗拒,可身體掙紮的力道微弱得幾近於無。

“別動。”白瀲的聲音低沈下來,安撫道,“讓我抱抱。”

她下巴輕輕擱在伏欞的肩窩,像安撫一只炸毛的貓兒。

懷裏人掙紮的力道徹底消失了,一點點軟下來,只是依舊固執地背對著她,不肯轉身。

白瀲心中更是憐惜。

她不再多言,而是騰出一只手,摸索著探向自己這邊的枕下。

用那包裹好的禮物,輕輕碰了碰伏欞緊握在身前、微微蜷縮的手。

“這是給你的。”白瀲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早就備好了,想找個只有我們倆的安靜時候再給你。現在打開看看,好不好?”

伏欞沒有立刻去接,但也沒有再抗拒。

黑暗中,她甚至能感覺到白瀲落在她頸後那灼灼的目光。

過了片刻,伏欞終於伸出了手,接過了那個包裹。

入手微沈。

白瀲幫忙著打開。

伏欞用手感受了一下,入手是一支通體溫潤的笛子,笛子靜靜臥在絲絨裏。

那點因被“遺忘”而生的小委屈、小別扭,在這份心意面前,頃刻間煙消雲散。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能做這活的老匠人…”白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師傅說肯定透亮。”

話音未落,伏欞已轉過身來,“喜歡…”

白瀲心頭那塊大石終於落地。

“喜歡就好,以後不許再胡思亂想,忘了誰,也絕不會忘了你。”

伏欞在她懷裏用臉頰蹭了蹭白瀲的頸側,像只終於被順毛的貓兒。

臥房裏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白瀲輕輕順著懷裏人的背,等到伏欞睡著了,她卻還精神得很。

現在她腦子裏想著教村裏人經驗的事。

農戶們都有耕作的經驗,一些被眾人熟知的倒不用特意教下去。

還有那些波棱,也可以分點種子下去了。

白瀲心裏慢慢有了一點計劃。

教村裏人種田的法子,這念頭在她心裏盤踞多日。

這幾年跟著伏欞認字讀書,那些講農事的書冊沒少翻。

更關鍵的是,她自己就是黃土地裏實打實摸爬滾打出來的。

得教點實在的,白瀲心裏跟明鏡似的。

村裏人都是種地的老把式,空口白牙講大道理那是打臉。

得從那些可能被忽略、或者沒空去精細講究的環節下手。

地力是根本。她見過不少人家地種得薄,肥力跟不上,而草肥和灰肥最穩妥。

野草、秋後的豆稭稈、玉米桿子,都是寶貝。

把這些新鮮的、曬幹的草料一層層鋪好,中間摻上厚厚一層竈膛裏掏出來的草木灰,再澆點清水或幹凈的雨水讓其濕潤,但不能積水,堆起來悶著。

這樣悶上兩三個月,草葉子、稭稈爛透了,混就能變成松軟有勁兒的好肥料,撒地裏養苗子,又不傷根。

再說種子,種子是命根子。

有些人收莊稼心急,地裏攏一堆,隨手抓一把就存著明年種,也不分個好壞。

這樣下來,種子的精氣神兒一年不如一年。

得改!

今年秋收前那幾天,就帶著願意學的人去地裏頭。

還有對付蟲和病的,這是最揪心的。

而且,這事不能蠻幹。白瀲心裏畫著道兒。

頭一件,得先找村長和三婆婆商量通。他們在村裏德高望重,有他們點頭,事情就順了。

第二件,得挑幾家領頭羊,先帶這幾家把基礎事做漂亮了。別人瞧著眼熱,自然就願意跟著學了。

至於王嬸家,雖說是殺豬的,不種大地,但她家有個小菜園子。

這心思越盤算越亮堂,把路都照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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