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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輕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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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輕柔

縣衙之行塵埃落定, 契書落袋為安。

但伏欞知道,真正的忙碌才剛開始。

歇了沒兩天,她便一頭紮進了回蛇灣。

疏浚河道是頭等大事, 伏欞帶著陳纓陳絡,整日泡在河灣邊。

她親自勘測,規劃路線,和懂行的老河工商量方案。

再加上每一筆錢都得精打細算,她自然更費神。

烈日下, 伏欞來回奔忙, 指揮調度,查看進度, 常常一站就是大半天。

她本就身形纖細, 連日勞累下來,更顯清瘦單薄。

碼頭也正在搭建中。

伏欞叫人在岸邊選好位置,搭起一個結實木棚,這就是她們心心念念的茶棚雛形。

位置對著河道拐彎, 來往船只老遠就能看見。

棚頂鋪了防雨油氈,四面通風,只在一側圍了半人高的木板,留個窗口。

棚裏擺了好幾張桌凳, 十分幹凈。

“百福河運”的招牌掛在了碼頭最顯眼處, 是伏欞親筆寫的, 字跡遒勁有力。

除了這些, 船只更是重中之重。

伏欞盤算了又盤算,咬牙拿出大部分積蓄, 又動用了些伏夫人給的家底,買了兩條半新的中型貨船, 取名“百福”和“浮白”。

另外,她還淘到一條便宜的老舊船,船體還行,就是得大修。

伏欞把它交給陳纓帶著老船工慢慢拾掇,預備日後備用或跑近線,大家戲稱它“老夥計”。

看著三條船陸續停進新清理出的泊位,伏欞心裏才算踏實了些——這是百福河運實力的象征。

白瀲那邊也沒閑著,三十畝新田雇人翻整好了。

她親自挑了上好的綠豆種子,帶著幾個利索的婦人播下去。

白瀲還特意在靠近水渠、陽光好的地方劃了塊地,把從家裏帶來的薄荷苗小心種下,澆足了水。

在碼頭的茶棚附近,兩人還租了間小鋪面,裏面砌了竈臺,定制了大鐵鍋和陶罐。

白瀲琢磨著,等豆子收了,就在這裏磨漿、熬煮,再分裝好送到茶棚去賣,保證新鮮熱乎。

日子飛快過去。

伏欞不是在河道就是在船上,要麽就是跟各路貨商談生意。

河運尚未起步,事事都得她操心。

她本就清瘦,連日的勞累下來,眼下有了青黑,下巴也尖了點。

這天傍晚,白瀲忙完地裏的活,炒了兩個肉菜,又熬了鍋軟糯的粥,裝進食盒提著,匆匆趕往回蛇灣碼頭。

她不只是來送飯,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幫上點忙。

碼頭上燈火通明,疏浚快收尾了,工人們在平整加固。

新泊位濕漉漉地反著光,“百福”和“浮白”像兩個沈默的巨人停在一旁。

“老夥計”那邊還傳來叮當的敲打聲。

伏欞正在跟陳纓交代裝載細節和註意事項。

她背對著白瀲的方向,身影顯得格外纖細單薄,背脊卻挺得筆直。

白瀲走近,目光自然地落在伏欞略顯淩亂的發頂和緊繃的肩線上。

她輕聲喚道,“伏欞。”

伏欞聞聲,話語一頓,轉過身來。

看到是白瀲,緊繃的臉上如同冰雪初融,瞬間綻開一個笑,“白瀲?你怎麽來了?”

“我忙完了,來看看。”白瀲揚了揚食盒,目光落在伏欞明顯憔悴的臉上,心頭一緊,“先吃點東西吧?”

白瀲略帶歉意地看了眼陳纓,陳纓抱拳行了個禮,退下了。

兩人走進茶棚,白瀲把飯菜擺上桌。

伏欞確實餓了,接過筷子安靜地吃起來,速度比平時快了些。

白瀲在一旁看著。

她註意到伏欞手指關節上有幾道新蹭的小傷,沒說話,等人吃好了,便掏出幹凈帕子拿好了藥,拉過她的手輕輕擦拭。

伏欞一楞,擡頭看她。

“受傷了。”

伏欞心頭一暖,連日疲憊被撫平了些,任由她擦著,“好吃。辛苦你了。”

“我有什麽辛苦的,”白瀲幫她擦好傷口,收拾碗筷,“倒是你,看你瘦的。”

伏欞點點頭,站起來想說什麽,一陣強烈的眩暈猛地襲來。

她眼前發黑,身體晃了一下,趕緊扶住桌沿才站穩。

“伏欞!”白瀲大驚,沖上前扶住她,“怎麽了?”

“沒事。”伏欞聲音微弱,帶著濃重睡意,“就是好困…”

話沒說完,身體一軟,頭抵在白瀲的肩窩處,呼吸很快變得綿長均勻——她站著睡著了。

白瀲嚇一跳,立刻收緊手臂,讓她完全靠在自己身上。

伏欞的身體溫熱柔軟,白瀲低頭看著她沈睡中毫無防備的臉,那份幹練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

棚外的喧囂仿佛遠了,只剩下伏欞均勻的呼吸。

白瀲站了許久,“伏欞?這裏睡要著涼…”

伏欞含糊“嗯”了一聲,沒醒,反而往她懷裏更深地縮了縮,睡得更沈。

白瀲無奈又心疼,她小心調整姿勢,一手攬住伏欞的腰背,一手托住她的腿彎,穩穩地將她抱了起來。

伏欞清瘦,抱在懷裏並不沈重。更何況白瀲常年勞作,力氣不小。

伏欞被驚動,迷蒙睜眼,看到是白瀲,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含糊嘟囔,“白瀲…”

隨即安心閉眼,頭枕在她肩窩沈沈睡去。

白瀲抱著她走出茶棚。

陳纓陳絡在不遠處看到,驚訝地張了張嘴。

白瀲沒理會,徑直走向碼頭旁供管事歇腳的小木屋。

木屋很小,一張木板床,一張堆滿圖紙的舊桌子,一把椅子。

白瀲輕輕把伏欞放到床上,蓋好薄被。

看著她沈睡中依然倦怠的臉,白瀲轉身出去打了盆溫水進來。

擰幹軟布,她極輕地替伏欞擦去臉上頸上的塵土汗漬。

接著,小心脫掉她的鞋襪,用布巾沾水輕柔擦拭,按摩腳踝和小腿。

做完這些,白瀲在床邊小凳坐下守著。

伏欞呼吸綿長。白瀲看著她,心中寧靜滿足又酸澀。

河運剛起步,豆田才發芽,前路還長。

但此刻,能守著伏欞,便是白瀲最大的踏實。

伏欞睡得很沈。

白瀲守了一會兒,見她呼吸平穩,一時半會兒醒不來,便輕手輕腳地站了起來。

她替伏欞掖好被角,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小木屋,輕輕帶上門。

棚外,疏浚收尾和船只整備的工作還在繼續。

陳纓和陳絡正指揮著幾個船工將明日試航“百福號”所需的纜繩、備用帆布和一些壓艙石搬上船。

工人們喊著號子,動作麻利,但秩序稍顯忙亂,纜繩堆在一起,壓艙石滾得到處都是。

白瀲走了過去。陳纓看到她,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計,“白當家,小姐她…”

“她太累了,睡著了。這邊怎麽樣了?有什麽我能搭把手的?”

陳纓忙道,“不敢勞煩白當家,就是些粗活,搬搬擡擡的。”

“無妨,”白瀲挽了挽袖子,目光掃過現場略顯混亂的場面,“我雖不懂行船運貨,但看著東西堆放,安排人手,還是能幫點忙。總不能讓她醒了看到一團亂。”

她直接走到堆放纜繩的地方。

那幾捆新纜繩又粗又重,幾個船工正費力地往船上拖拽,堆得亂七八糟。

白瀲看了看位置,指著旁邊一塊平整的空地對陳纓說,“陳纓,讓他們先把纜繩搬到那邊空地,按粗細長短分開碼放整齊,別堆在一起。等會兒裝船時也按順序來,要用哪根拿哪根,省得亂翻。”

陳纓一楞,隨即眼睛一亮,“是!白當家說得對,這樣清爽多了。”

幾個船工正把壓艙石往船艙裏滾,石頭大小不一,滾得磕磕絆絆。

這些石頭大小差太多,這麽滾進去容易磕碰船舷,也不安全。

白瀲又找了幾個人,把石頭按大小分揀一下,大的用滾木慢慢挪進去,小的用筐擡。

她不懂船只構造,但基本的穩妥和安全還是能看出來的。

白瀲話不多,但指出的問題都切中要害,安排的事情也條理清晰。

工人們有些驚訝這位“白當家”也懂這些門道,且看她指揮得當,態度又平和,便都按吩咐去做。

很快,原本有些忙亂的場面變得井然有序起來。

陳纓和陳絡在一旁看著,暗暗佩服。

她們知道白瀲是種田養雞的好手,沒想到管起碼頭上的雜事也這麽利落,心思細膩。

小姐的眼光果然沒錯。

白瀲一直忙到月上中天,看著“百福號”的準備工作基本就緒,碼頭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松了口氣。

她額角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沾濕了幾縷鬢發。

她擡手隨意抹了一下,正準備回木屋看看伏欞醒了沒,一轉身,卻見木屋的門不知何時開了。

伏欞披著外衫,靜靜地站在門口。

她顯然剛醒不久,臉上還帶著惺忪的睡意。

白瀲對上她的目光,微微一楞,隨即快步走過去,“怎麽醒了?不多睡會兒?”

伏欞輕輕搖頭,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微啞,“睡夠了。你一直在忙?”

“看他們有點亂,順手幫了點小忙。”

白瀲輕描淡寫,擡手很自然地替伏欞攏了攏披著的外衫,“別站風口,餓不餓?”

伏欞沒有回答餓不餓,她伸出手,握住了白瀲的手,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了什麽。最終,眼裏翻湧的情緒只化作一句低低的話。

“辛苦了,白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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