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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睡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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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睡得很香

氣氛沈沈的。

白瀲吸了一口氣。

“沈老板厚愛, 我記心裏了。不過,”她微微一頓,說得斬釘截鐵, “我是伏欞的。”

後面幾個字,她說得自然而篤定,仿佛在陳述一件像太陽東升西落般無須爭辯的事實。

沈念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仿佛早料到如此。

商海沈浮,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迂回的手段。

“白姑娘重情義, 沈某佩服。”

她點點頭, 語氣依舊誠懇,“只是姑娘的本事, 伏小姐這新開的百福樓, 怕是…一時還吃不透、展不開吧?好酒也需好巷子。我沈家根基更厚。你一身本事,在我這兒能釀出瓊漿玉液,名揚天下,收益更是遠超所想。雙倍酬勞只是開始, 日後分成亦可再議。人生在世,不過圖個前程似錦,何必拘泥眼前這一處?”

白瀲聽著,眼神清明依舊, 沒有半分動搖。她離伏欞的方向更近了些。“承蒙沈老板看得起。”她話鋒一轉, 依舊對著伏欞的方向, 聲音不大卻極穩, “可我還是一句話,我聽伏欞的。”

沈念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不動聲色地掃過, 她終於清晰地意識到,用單純的價碼, 今日是撬不動這墻角了。

這個認知讓她有些懊惱,但更多的是對伏欞“運氣”的評估——倒真讓她在鄉野裏撈到了塊金疙瘩。

精明如沈念,立刻收起了挖角的心思,眼神倏地轉向伏欞,“伏小姐好福氣,手下有白姑娘這般赤誠又能幹的得力助手。既然白姑娘心意已決,沈某也並非強人所難之人。”

她話鋒陡轉,“不過,伏小姐也聽到了,白姑娘新酒和黃酒的功底,開業當日我已領教,確實不俗。我沈家愛才之心不死,也求一樁兩全其美的買賣,如何?”

伏欞挑了挑眉,帶著一股“總算談正事了”的閑適,走近堂屋中央,“沈老板請講。”

“白姑娘繼續留在你這兒,做她想做的。”沈念的語速快了些,“我只想要她的‘方子’。具體說,她若能再琢磨出新穎的酒方——不拘什麽米酒、果酒,只要夠獨特夠好喝——這方子,我沈家願出高價購買!獨家使用!”

她把“獨家”二字咬得略重。

伏欞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就笑出了聲,“沈老板打算真金白銀買個‘獨家’,然後眼睜睜看著我的百福樓生意被擠兌?”

她走到白瀲身邊,站定,“不成。”

沈念並不意外她的拒絕,“那伏小姐的意思?”

伏欞眼波流轉,隨即對沈念展露出一個狡黠笑容。

“白瀲的心在她想待的地方。她的本事,也要從這裏走出去,光明正大地掙錢。方子你想用?可以。”她伸出三根手指,“酒,由我這邊統一釀。用的料,我管,釀的工,我出,釀出的好酒,分你一部分。價格,按質論,比市面上同等的貨色高三成。如何?”

沈念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伏欞的條件看似給她開了門,實則卡著脖子。

高價拿貨?還只能拿一部分?

這是讓她沈家給百福樓當二道販子。

百福樓目前能力有限,真正能供給她沈家渠道的量不可能太大,既然如此,也不大可能供給其他人。

白瀲這丫頭看著憨,腦袋裏那些新奇的酒方點子卻是寶藏。

若能持續供給她沈家,用這些新鮮貨沖擊其他市場,利潤依然可觀。

她心中迅速盤算著利弊。

挖人已是無望,白瀲這個活源頭被伏欞牢牢護住。

與其死磕撞墻,不如退而求其次,抓住實際的利益。

“伏小姐好算計。”沈念半是真心半是嘲諷地笑了笑,“高三成…可以。但我要保證品質穩定,而且要優先供貨權。若白姑娘後續研制出新的酒方,只要適合我沈家渠道,按此例照辦。”

伏欞爽快點頭,“這是自然,簽契畫押便是。”

沈念從袖中取出一個頗為精致的荷包,掂了掂。

她看也不看,直接推到了白瀲面前的小桌上,“白姑娘,這裏是五十兩整銀。算是我沈念的禮,也是買一個安心。沈家誠意在此。以後你若想換個地方施展手腳,或者…手頭有點不便,隨時可來找我。”

她這舉動,出手闊綽,既展示了沈家的財力,又赤裸裸地表達了對白瀲能力的渴求和對伏欞“壟斷”局面的一種不甘示弱——我雖挖不動你的人,但銀錢開路,情誼我照樣可以砸出來,指不定哪天白瀲就心動了呢?

五十兩。

白瀲看著那鼓鼓的荷包,楞了一下。

伏欞的眼神也微微一凝,隨即恢覆如常。

白瀲沒有立刻去碰那荷包,而是轉向伏欞,眼神征詢。

伏欞輕輕點了點頭。

白瀲這才說道,“多謝沈老板厚贈。”

她不卑不亢地說,將荷包放在桌上,並未收入懷中。

沈念見她如此作態,眼神更深。

五十兩未能換來她一絲貪婪或激動,這份定力…難怪伏欞護得緊。

她心下明了,今日也就只能如此了。

“那沈某告辭了。契書我回去便讓人送來。”

沈念起身,依舊風度卓然,仿佛方才的爭鋒和拉攏從未發生。

白瀲送人。

沈重的院門“吱呀”一聲合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方才還顯得有些逼仄的屋子,瞬間寬敞安靜下來。

緊繃的氣氛像退潮般散去。

白瀲緊繃的肩頭也松懈下來。她拿起桌上的荷包,走到伏欞跟前,遞給她,“伏欞,這個……”

“傻不傻?”伏欞的聲音帶著寵溺的笑意,比剛才對沈念時要軟糯親昵得多,“人家砸五十兩買你個好印象呢,你就這麽遞給我?拿著,自己收好。”

白瀲還是覺得不踏實。

“拿著。”伏欞的語氣不容置疑,有股理所當然的霸道,“沈念給的,不要白不要。這是她看你本事掙來的臉面。再說…她給得這麽多,證明我伏欞的眼光好,早早把你圈住了。”

她特意重讀了“圈住”二字。

聽著這帶著親昵意味的調侃,白瀲心口像揣了只小兔子,撲通撲通跳得又快又急。

她捏緊了荷包,格外堅定,“我不用圈。本來就是你的。”

伏欞心頭微軟。

即使她不來這裏,她也知道白瀲的選擇。早在沈念進村的時候,她就知道了這回事。

且不說陳纓陳絡平時就會打探消息。

村裏的孩子們,比如翠兒,平時就愛嘰嘰喳喳的圍著她說話。

白瀲在堂屋站了好一會兒,手裏那沈甸甸的五十兩銀子才終於有了點“擁有”的真實感。

當著伏欞的面。她把荷包小心翼翼地藏進床下專門放錢的盒子裏。

白瀲沒閑著,提起水桶去照料後院的薄荷。

茂密的葉子已經竄得很高,邊緣有些微微發紅,正是香氣最為馥郁的階段。

她挽起袖子,動作麻利地開始采摘。

薄荷葉收了滿滿一大筐,堆在院角陰涼處晾著。

白瀲直起腰,擡手抹了把額角的汗。

她環視著自己的小院:略顯低矮的屋子,墻上還有雨水沖刷過的痕跡。

小汪趴在不遠處,伏欞在逗它。

角落裏堆著她收來的各種果子和晾曬的食材。

一個念頭,如同種子破土而出,越來越清晰地在心底生根發芽:

家裏,似乎真的可以籌劃著,起一座新的房子了。

不再只是遮風擋雨,而是更寬敞、更堅固。

“伏欞。”白瀲鄭重道,“我要蓋新房子。”

意思不言而喻,之前白瀲說等等她…現在時候到了。

念頭一起,再也按捺不住。

第二天天剛亮,白瀲揣上幹糧,直奔匠人坊。

匠人坊嘈雜喧嚷。

白瀲一頭紮進人堆裏,她找到面相敦厚的都料匠□□打聽。

一番仔細盤問下來,心越沈越重。

人工飯食算一起就要十五兩打底。

青磚是大頭,門臉墻加墻基至少要備一萬多塊,一文半一塊算下來又是二十七兩。

瓦片、木頭、衙門稅費雜料零零碎碎加起來已經要六十兩。

雖然早有準備,白瀲仍舊深深嘆了口氣。

必須蓋,就要蓋。

新房的模樣早就刻在她腦子裏。

在伏欞和其他人的幫助下,幾天後,一個老窯場被白瀲找到了,咬牙買下第一批青磚。

緊接著,她七拐八繞,淘換到了結實的木頭。

……

白家家要蓋新房子了!村裏哪藏得住秘密?

消息像長了翅膀。

村裏頭最近嘰喳喳的講的都是這個,說白瀲起大運了,如今十九歲還未到就已經要建新房了。

以前那些嚼舌根的說閑話的全都閉上了嘴,按照這個趨勢來看,說不定他們以後還要托白瀲幫忙呢。

更何況眼見著,白瀲和伏欞的關系越來越好,他們不願意得罪伏欞。

還是少說幾句比較好。

周順這個懶漢羨慕得牙癢癢,想說幾句有的沒的,但誰不知道他的那個心思?

他的話還沒來得及完全說出口,就被其他人給堵了回去。

在一個選定的黃道吉日。

白瀲早早起來,將平日裏放酒甕和果子的小木桌仔細擦拭幹凈。

她動作輕快地擺上祭品。

人群漸聚。

三婆婆拄著拐杖,由張鐵扶著,笑瞇瞇地站在最前頭。

伏欞早就到了,“黃道吉日,動土大吉。”

白瀲的心臟,像被那溫和的目光和輕軟的話語輕輕攥了一下,驟然跳得飛快。

她深吸一口氣,沒有回頭答話,而是轉過身,走到伏欞面前,直視著她的眼睛。

在所有人的註視下,白瀲拿起一支剛剛點燃的嶄新的細香。

香頭裊裊升起青煙。

她的動作沈穩有力,沒有一絲猶豫。

白瀲將手中的香,穩穩地遞向伏欞。

在他們此地流傳多年的老規矩裏,這種奠基動土的祭拜,只有與家主有血親關系的至親或是——共結連理的夫妻——才有資格一同上前,接受香火,祈告土地。

短暫的、微妙的寂靜。

站在最前面的三婆婆,花白的眉頭先是微微一揚,隨即點了點頭。

王丫眼睛瞬間瞪圓了,嘴巴張成一個誇張的圓形。

這也太——

幹得漂亮!

村長只是撫著胡須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眼神在白瀲和伏欞之間轉了一圈,什麽也沒說,依舊保持著那份沈穩的主祭姿態,仿佛這並不算什麽出格之事,只是無聲地默許了。

其餘鄰裏和□□等人,也只是安靜地看著,或許有些意外,但這畢竟是白家的地方,白瀲才是主家。

伏欞——不止是朋友,更是她想日日守護在身側的……

是比“親人”更親近、更不可替代的存在。

至於名分?嫁娶?

伏欞若要娶她,她白瀲立刻點頭。

伏欞若嫌這些禮數麻煩,她也自在。她所求的,從來只是伏欞這個人。

她們並肩走到祭桌前。煙霧繚繞中,兩人同時躬身,恭敬地拜了三拜。

白瀲挺直脊背,臉上的表情是徹底的鄭重與釋然。

她完成了,在所有親人鄰裏的見證下,無聲地宣告了伏欞在她生命中的位置。

村長適時地高唱,聲音洪亮,將儀式穩穩拉回正軌。

祭拜完畢。

伏欞退開兩步,回到人群邊緣。

□□遞過來簇新的鐵鍬。

白瀲雙手穩穩握住鍬柄,深吸一口氣。

“動土——!” 村長的聲音再次響起。

鋤頭鐵鍬紛紛落下!塵土飛揚,挖土聲、吆喝聲瞬間打破了莊嚴肅穆,小院驟然充滿了生機勃勃的喧囂。

忙了一天,太陽落山,終於可以歇息了。

推王嬸兒的大嗓門響起來,“小瀲,晚上跟王丫睡去!”

白瀲臉上綻開笑容,“不用了嬸兒!伏欞幾天前就跟我定好啦,房子拆了就住她那兒去!”

那語氣,活像中了頭彩。

三婆婆聽著,一臉“果然如此”的欣慰笑。王嬸兒一楞,隨即“嗐”地拍了下大腿:“那敢情好!”

夕陽西下,白瀲抱著她的小鋪蓋卷,腳步輕快地走向村裏最齊整的那座宅子。

……

白瀲進了伏家院子。

伏欞叫她先去沐浴。

白瀲進凈房泡澡,熱騰騰的水一裹,骨頭縫都舒坦了。

李大娘做好了晚飯,白瀲吃得噴香。

飯畢,白瀲洗漱一番,隨後抱起她那卷“家當”就鉆進了臥房。

一看那雕花大床,再看看腳底下光溜溜的石板地。

她二話不說,手腳麻利地就把薄被子往地上一鋪。

“嗯,這接地氣兒,踏實!”她拍拍被褥,一屁股坐下,對自己的選址很滿意。

剛坐下不到兩口氣的工夫,伏欞就走了進來。

她一眼瞅見白瀲跟個門墩兒似的安在外沿地上,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伏欞走到白瀲鋪蓋邊兒上,也沒蹲下,就用腳尖碰了碰涼森森的地磚。

“白小掌櫃…”她拖著點調子,像是琢磨什麽稀罕物兒,“你這地鋪打得妙啊。夜裏寒氣貼著地皮鉆過來,比剛鑿開的石板還吸人熱氣。你躺一晚上,明兒個早起手腳不得僵成風幹臘腸?”

她眼尾朝大床那寬敞空處一溜,話風輕轉,“挪上去睡。”

白瀲盤腿坐在地上,聽著“臘腸手”,心裏那點“不能給主家添亂”的硬氣,被伏欞給紮破了。

白瀲瞅瞅身下冰涼的地,又擡眼望望床上那暖和位置。

伏欞說的,好像是有道理!

“誒,好!”她脆生生應著,胳膊一撐就爬起來,收拾好地上的鋪蓋,放好。

……

夜色濃稠。

白瀲一動不敢動,總覺得床沿外邊是萬丈深淵。

靜了沒半盞茶功夫。

“白瀲…”伏欞那帶著剛睡著又被夢驚了似的、黏糊糊的小聲音兒飄過來。

“嗯?”白瀲立馬豎起耳朵。

伏欞輕輕哼了個鼻音,像是翻了個面,窸窣的被子摩擦聲朝白瀲這邊靠了一點點,“…往裏勻勻罷,床板寬著。你半截身子懸空,掉下去砸壞了地板事小,耽誤了明兒起新墻的活計事大。”

砸塌地板?耽誤壘墻?

白瀲臉皮子一熱。

她屏住氣,像個剛學會挪窩的蟲,一扭一扭。

剛把身子挪進“安全腹地”,旁邊被窩裏就傳來伏欞一聲極輕極輕的、像貓兒伸懶腰般悠長的氣息。

呼吸聲很快又穩了,帶著點兒“甚好,無事了”的安逸。

白瀲悄摸放松——真舒坦了。

隨後,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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