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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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廠子叫曰驊織造,規模不大,僅三五十工人,設備不算特別老舊,勝在齊全,一些較難制作的式樣也能做。客戶也有,缺點是代工品牌資質一般般。

意料之外的是租賃場地。

小型服裝工廠,占地面積一般不會多於千來平,即使是算上庫房,占地面積業也絕不會到三千平米。

“那邊廠房是怎麽回事?”徐懷袖問。

負責人五十多歲,替工廠老板來介紹廠內營業情況,他有點不好意思:“那裏也有20組機器。”

“什麽機器?”徐懷袖意識到負責人肢體動作是尷尬的意思,立刻詢問。

負責人引她走得離車間遠了點:“織布機。”

工廠前老板原本做海淘古著生意發家,近些年由於市場變化,古著盈利減緩,老板便想著擴張些行業。目光轉向服裝業。

女裝市場外人看著欣欣向榮,老板一開始沒有急於求成,規模不大,做服裝加工生意。

第一年沒能成功盈利,但資金周轉沒有問題,說明可持續發展。

老板多了自信,想著幹脆加上原材料的織布生意,階段性減少成本,於是購入了織布機。也就是這幾臺機器,搞得生意差點沒做下去。

一開始是工人織布成品差,連帶著成品不過關,合格證下不來。後來發現是消毒設備出了問題,需要更換。而後新版布料影響了打版,加上合作的部分潮牌也面臨倒閉危險無法繼續合作,以此版型變化為由拒絕了續合同。

後來工廠便轉為為一些網紅牌子生產,工人工作量過於飽和,不少老工人都辭職,幾臺機器空著,造成的成本浪費更大。

再然後,下大雨,雨水泡了倉庫。

水退後,庫房遍地是老鼠,把布料咬得到處是洞。

前老板在總公司人事變更時順勢下臺,新老板認得清現狀,準備賣掉廠子,由於拖一天成本就高一天,於是願意多折舊。

“能帶我去看看倉庫嗎?”徐懷袖不怕老鼠,她想看看鼠患到了什麽地步。

負責人帶她去倉庫。

倉庫大門一拉開,一只灰色大樹葉似的東西吱溜一下從她腳邊奔逃而過。陽光突然進去,幾團灰毛四散逃進陰影,伴隨著嘰嘰吱吱的聲音。

“確實挺嚴重的。”徐懷袖說。

庫房布料不少,最外層護著的紙殼已經肉眼可見被咬穿,裏面的分裝布料自然也難逃其手。

徐懷袖沒上手看,她想了想,問:“既然老鼠這麽嚴重,倉庫裏的貨物該怎麽算?”

如果是非殘次品,倉庫裏的貨物一般按非折舊價算,即使是行情不好急售,最多也只折舊70~80%價格。

但水泡鼠咬的,徐懷袖不太願意為它付款。

負責人囁嚅:“老板的意思是50%,而且必須得收。”

徐懷袖搖頭:“不合適,你是負責這裏園區的,應該清楚。論地段,河南郊區,沒有江浙滬政策支持和地理、海陸優勢;論面積,簽合同我要比其他人多付普通小廠一倍的租金;論員工素質,老員工大部分離職,我接手後要重啟招聘,再次運轉要浪費多少成本;論機器,即使是機器算新,但其他廠願意折舊20%,你們要折30%,更別說織布機的問題——這些我們電聯的時候都沒告訴過我。再說倉庫——”

她語速慢下來,示意倉庫內部情況。

負責人咳嗽了一聲:“我們真的已經很便宜了。”

“不能吧,普通小廠,交接費用大約200萬就能拿下,到您這要翻個番。”徐懷袖面不改色,“我也去過山東和遼寧那邊的廠子,人家臨海,倉庫都沒有您這泡得發。”

她語氣又緩和下來:“說真的,來看的人應該不算少,但應該連願意走到講價這一步的人都沒幾個吧。老板真的不急嗎?”

徐懷袖在講價一道上有自己的辦法,負責人說要和老板商量,她也不著急:“您想好了就聯系我,最近幾天我還要去南邊看廠子,人不在本地。”

江浙滬交通發達,產業鏈體系更加成熟,物流價格理想,地理優勢占盡便宜。

但也算因著這些優勢,收購價會變得更貴。

徐懷袖有心理預期,仍舊是對價格不太滿意。

有一廠老板病危,兒女爭家產變現,急著脫手,價格倒是美麗。

徐懷袖一眼看中,宴請內部負責人長談,好容易才疏通關系準備簽合同。但竟然有買家因此著了急,居然哄擡起價格。

負責人也是小年輕,剛進入公司逐利不久,見利忘義,居然暗示徐懷袖再添四十萬。

徐懷袖在光揚跑業務見的人多了,有自己的底線和要求。見此情形,她直接拒掉了負責人的暗示,合同推開,後背向座椅上一靠:“貴司這是誠心不願意和我交易,故意來回幾趟耍我玩。”

負責人姓錢,他笑:“沒有,怎麽敢耍您,只是240萬真是虧太狠了,都是上面的要求,您看?”

徐懷袖站起身來:“280萬更沒必要,您以為我不知道為什麽會多出40萬來嗎?”

“哎,您這話,說得我好像有什麽私心似的。”錢宇澤打哈哈。

候電梯時,徐懷袖和一西裝革履的男人擦肩而過,她聽到男人正在低聲通話:“對,添了四十萬……不是,走賬而已。”

徐懷袖停步,盯準男人手提袋上印著的紅字。

“杭遠織造”。

確認自己沒看錯,她轉回目光,一甩頭發,心中已有計較。

與此同時,大約是看到徐懷袖為他量身定制的朋友圈,曰驊織造負責人打來電話:“徐小姐。”

徐懷袖絲毫沒有被坑了一把的挫敗感,她永遠有planB,從容接電話,故意裝記不清:“您好?”

負責人伏低做小:“您好您好,我是小劉,劉旺和啊!”

拖了近十天,大約是曰驊一直沒找到第二個願意接手的客戶,終於對徐懷袖放軟了態度:“我們老板的意思是,機器他是不可能拆賣的,您要買就得把織布機全買下來。但是他願意降折舊價,您看28%行不?”

徐懷袖:“不太好吧,怎麽說也得23%。”

劉旺和就站在老板旁邊打電話,他開了擴音,徐懷袖說了什麽老板都聽得清清楚楚。劉旺和看一眼老板,得到示意才接話:“這不好吧,28%已經便宜很多了。”

徐懷袖沈默了幾秒。

就在老板眉心擰成一團時,徐懷袖才開口:“24%。我的預算也是有限的,咱們不止儀器的事要說呢,您把這拔高了,那邊我就要更狠壓價了。”

劉旺和聽明白了,徐懷袖看似讓步,但其實是在說她就那麽多錢,這多那就少。總價不變,讓他們自己掂量著辦。

老板擺擺手,劉旺和繼續和她扯皮:“我的徐老板哪,您這話說的,我怎麽跟上面交代啊,本來是想說,倉庫裏的貨,您想個說法咱們處置,但儀器的錢遲遲壓不下來,這也沒辦法全交給您啊。您也不缺這點錢,是不是?”

“誒,這話就沒意思了,”徐懷袖打斷他,“我真缺呢,咱們簽合同時候我給您看資產證明。不缺的是您那吧,我最近在這邊聽了個說法,什麽A8、A9,常老板起步A9,應當是看不上我這點錢才對。”

老板負手,聽到這隱晦的拍馬屁,知道徐懷袖猜出來自己在旁邊,也沒心情聽電話了,叫劉旺和一邊去。

劉旺和知道老板意思是和徐懷袖再扯一扯,想話術掛電話:“徐小姐,您是個人精!哪畢業的這麽好口才啊?”

徐懷袖順坡下驢:“我X大的,確實是沾了學校的光。”

“喲,X大的,那可真是好大學。這樣,老板最近正要去北京一趟,等他回來我們再商量,好不好?”

“聽您的。”徐懷袖知道還有得拉扯,並不多做糾纏。

徐懷袖又訂繼續南下的票,上高鐵前接到了江嶼容的電話:“還在浙江嗎?”

“馬上上車,”徐懷袖數站數,“本來想去義烏,但老板突然決定不賣。也沒聯系別的廠,所以先去廣東看看。”

“啊,那我聯系……”江嶼容說。

“不用了!”徐懷袖打斷他,“我朋友在那,我住她家,就不去酒店了。”

“行。”江嶼容沒多說什麽,“到站和到朋友家記得和我說一聲。”

“好。”

出差在外,江嶼容全程包攬了她的住宿,徐懷袖有收集房卡的愛好,家裏專門擺了一本卡冊。

此次徐懷袖沒住,到朋友家後,江嶼容居然托了閃送送她一套中式房卡,古香古色的設計,看得朋友也是一陣嘖嘖。

朋友是徐懷袖兒時玩伴,大概四五歲的時候一起在小區樓底混日子,徐懷袖叫她爸為“項叔叔”。後來她爸出走創業,從苦力一路做到項目負責人,帶著一家人都在深圳紮了根。

徐懷袖某次出差,恰巧項目負責人是叔叔。他高興得很,叫女兒來見面。項有情有點社恐,但碰到兒時熟人,聊幾句童年糗事,也漸漸熟悉起來。

這幾年沒斷聯,項有情和徐懷袖關系愈發好,偶爾去北京旅行還會專程去看徐懷袖。

項有情本科社會學,研究生讀了專碩,現在已經畢業。賦閑在家,又不想考公考編,一時還沒找著工作。

項叔叔和孫女士養得起女兒,樂得女兒願意在家多陪他們幾年,又覺得項有情社恐太嚴重,根本不願意與人打交道,為此憂心著。

項有情頭發染成灰粉色,靠著徐懷袖看房卡:“雖然還是很震驚你結婚了,但似乎老公還是挺好的嘛,這種小細節,即使人不在現場也能註意到。”

徐懷袖忽然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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