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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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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廟

林晚霽再見到蕭時衍時,已經是七日之後。一個風和日麗的天氣,她托了暗衛向他傳來口信,邀他前往揚州城外的小廟一聚。

她想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足以確認自己的心意,決定要當面告訴他自己的選擇。

馬車緩緩停下時,她掀開車簾的一角,便看到了站在亭中默默等待的那個身影。男子著一襲青墨色的闌衫,將發冠高高束起,似乎是要與身後的竹林融為一色,顯出十分的翠綠與挺拔來。

就在此時,那亭中的男子也看到了她。可他並沒有說什麽,只是一雙深邃的眼眸,久久地凝望著少女緩步而來的身影。

他看起來那樣雲淡風輕,可緊抿的雙唇和暗自握緊在袖中的雙手還是暴露了他的情緒,在親耳聽到心上人說出的答案前,他只能這樣長久緘默地等待著,就像在長久的黑暗裏,等待著能有一束光亮,照亮他的心房。

他心甘情願地,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等待,等待著她的答案,將所有選擇的權利都交予了她。

他甘之如飴。

林晚霽緩緩向他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極為鄭重。她的腦海裏又不斷翻湧起過往的那些回憶,從她乘船入京的那天起,那時候……他是不是也像今天這般,久久地在街邊等待?等待一個偶遇,等待一個可以名正言順接近自己的機會。原來從前那些看起來巧合的相遇,都並非是偶然。

有個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朝她努力走了很久很久。

所以今天,這段路,也該由她去走向他,在過往與未來的際幻中,堅定地抓住他的手。

這便是她的答案。

“阿衍,好久不見。”林晚霽走到他的身側,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

“最近過得還好嗎?”少女的面上揚起一絲溫柔的笑意,柔聲開口:“不必擔心,我過得很好。今日……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可以嗎?”

夢中百轉千回的面龐,就這麽再一次,出現在了自己眼前。少女彎起眉眼,朝他甜甜地笑著。一顰一笑,都叫他恍若是在夢中。

當真不是夢嗎?

蕭時衍只覺得呼吸一滯,由於太過緊張,連手心都沁出薄薄的汗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少女見狀,卻是加大了手中的力度,緊緊地握住了他寬大的手掌。

蕭時衍囁嚅半響,想說些什麽,卻又怕唐突了面前的少女,只好有些楞楞地點了點頭,輕聲說了句好。

真是個呆子。林晚霽在心裏笑話他,忽得起了逗弄的心思,踮起腳尖來,在他的兩頰邊,輕輕落下了一個吻。

她好像很喜歡逗他,看到他有些羞窘又拿自己無可奈何的樣子,她便覺得十分開心。見面前的男子被自己的一時舉動驚得瞪大了眼睛,林晚霽終於“噗嗤”一聲笑出聲來:“也不問問我要帶你去哪兒,就這麽跟著我走了?”

蕭時衍只是搖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面前的少女,一雙眸子似乎是要溺死在她眼中:“只要是阿晚想要去的地方,我都會陪你一起去的。”

“好。”少女堅定地迎上了他的目光,四目相對之間,她只覺感受到了胸腔內有一股澎湃的暖流,在不斷推舉著,推舉著,直至要站到他的身旁。

溪林的小道上,留下二人一左一右緊緊相依的背影。

“這兒有處月老廟,不過因著四周荒無人跡,比不上城東那處熱絡,平日裏也鮮少能有人踏足,倒是個清凈的好地方。我從前在揚州的書院讀書時,還同幾個要好的同窗偷偷來過此地,裏頭只有一座月老的木頭塑像,披著衣帛,慈眉善目地坐在供臺之上。只是許久未去,卻並不知如今如何了,你陪我去看看可好?”

“好。”蕭時衍朝她點了點頭,握緊了她的手心。

一切都那麽熟悉,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是這樣溫馨的情景,少女如同小黃鸝一般嘰嘰喳喳地雀躍著,在她的身旁,男子大多數時候都在默默地傾聽著,溫柔地看著少女談天說地,時不時回應上幾句,好像他們永遠有說不完的話。

“楊姐姐自從來了揚州,整個人都像是變了個樣子。如今她在青崖書院裏可受歡迎了,大家都爭著搶著要上她的課呢。昭蕙也學乖了不少,自打楊姐姐住在陸家後,都不似從前那般黏著我了,有事沒事就愛往楊姐姐的院子裏跑。對了,我二表兄瞧著對你很是有意見,平日裏沒少說你的壞話,改日咱們一道請他在天香樓吃一頓如何?他這人最是挑嘴,什麽山珍海味不曾見過,你可不許小氣。”

“好。”

“你知道嗎?拜神仙的時候最是要誠心,我從前聽揚州城裏賣花的阿婆說,要雙手合十,心中默念幾遍自己的名字和年歲,家從何處來,所要求何事,要讓老神仙清清楚楚地聽到,不然可就不靈了。待會咱們去拜的時候,你也跟著我學,好不好?”

“好。”

“我聽書院的人說,這處的月老廟雖香火不旺,卻十分靈驗。若是有心求姻緣的女子拿不定主意,便來月老跟前拜一拜,投擲筊杯,若是恰好一正一反,那便代表著月老同意了這樁婚事,是天賜的良緣。你說,待會我也去試著投一投,如何?”

“好。”

“蕭時衍!”少女明媚的臉上難得出現了兩分怒氣,她氣鼓鼓地想松開手,卻發現手掌被他緊緊地攥在掌心,不免撅起嘴來:“我說什麽你都說好,到底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呀!”

“阿晚,我在聽。”蕭時衍神色溫柔地看著身邊的女子,唇邊掛起一抹淺淺的笑意:“你說的,我都會陪著你一起。我陪你一起去天香樓宴請二表兄一頓,陪你去月老廟看看,陪你誠心實意地拜老神仙,看著你擲筊杯……”

“阿晚,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會陪著你一起。”

少女望向他堅定的雙眸時,忽得面上染上了兩分薄紅。她支吾了片刻,只好偏過頭去,跺腳道:“哎呀,你知道什麽呀!”

約莫行了半裏路,撥開竹林蒼翠的斑駁,一座泥紅色的廟宇便映入了眼簾。

上頭的紅漆已經有些幹裂了,牌匾上的“月老廟”三個字也積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只是瞧著青石磚鋪成的小道卻是幹凈的,想必是日日有人灑掃的緣故,倒也算不上破敗。

二人一道跨進了廟中的殿上,一擡眼,便望見了盤坐於供臺之上的月老塑像。果真是如林晚霽所說,須發皆白,慈眉善目,頗有一番仙風道骨的氣度。

供臺的案上擺著些瓜果貢品,還有用紅繩編成的各色繩結,用木牌系在一處,以作香客祈福之用。四周靜悄悄的,大殿上再無旁人,三柱香在博山爐裏緩緩燃著,飄出幾絲極細的青煙,環繞在塑像身前,很有種靜人心神的力量。

林晚霽牽過蕭時衍的手,二人一同跪在面前的蒲團上。

少女十分誠摯,雙手合十,閉上雙眼,嘴中正低聲喃喃自語著,朝那尊月老的塑像俯下身去。

額頭抵到冰涼的地板上,她的手心向上攤開,起身時又左右輕點了自己的眉心一下,如此這般重覆,反覆俯身拜了三遍。

蕭時衍跪在她身旁,靜靜地看著身側的女子的動作,唇邊也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來。

他偏過頭來,也學著她的動作,一遍遍俯身下去,可那雙眼睛卻並未閉上,而是一直默默地,註視著她的臉龐。

林晚霽止住心中的默念,睜開眼睛時,便落入了這麽一雙深邃又充滿柔情的雙眸裏,只覺得自己的心,有那麽一瞬間顫動了一刻。

“怎麽了?一直盯著我看,可是我臉上有什麽東西不成?”

林晚霽下意識便要往自己的臉頰上摸去,還是面前的男子攔住了自己的手,他起身緩緩走到那供臺前,拿起兩個紅漆的月牙形筊杯,交落在她手中:“不是說要許願嗎?來,試試。”

林晚霽接過筊杯,卻並未向地上擲去,而是緊緊握在左手。

而右手,卻是再一次,牽住了身前的男子,與他十指相扣。

“阿衍,我有話要同你說。”

蕭時衍反握住了她的手心,只覺得呼吸一滯。

“上輩子的事情,如今已經過去了,宛寧死了,梁王死了,於我而言,就像一場夢一樣不真切。如今夢醒了,我也該從這些虛無縹緲的痛苦中抽離開來,不再為這些永遠不會發生的事情而屢屢傷神,而是要過好現下的每一刻,真實的生活。”

“我知道,你比我早知曉這些事情很久很久,從一開始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而我……知曉這些事情的那一刻,卻首先選擇了逃避。我一直在躲,從上京城一路躲到揚州,推脫掉我們的婚事,好像只要躲避所有與你有關的一切,我就不會再有受到傷害的可能。”

“可是我不想這樣。我覺得自己很懦弱,在你拼了命排除艱險萬難向我跑來的時候,我卻選擇了把你拒之門外……兩個兩情相悅心意相通的人,面對再大的艱險與困難,不應該攜手共進,不離不棄麽?可是我卻那麽膽小,將你給拋下了……”

“你真是個傻子,我都這樣對你了,為什麽你還是不願意放手呢?”

林晚霽笑著笑著,眼眶紅紅的,忽得落下淚來:“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我也要努力地跑到你身邊,和你並肩站在一起。這些日子我想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足以確定好自己的心意——”

“阿衍,我心悅於你。這一次,不管再遇到什麽樣的事情,我都不會再放開你的手了。所以這一次,我的姻緣,我不想交給命運,我想由自己來決定。”

林晚霽吸了吸鼻子,蹲下身來,將手中緊緊握著的那兩枚筊杯輕輕放在地上,擺成一正一反的兩個形狀,首尾相觸,聯結在了一起。

大殿上很是安靜,靜得只聽得見少女輕啟朱唇,傳來一聲輕柔卻又十分堅定的聲音。

“蕭時衍,我們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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