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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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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燈

七月初七,護城河邊,花燈如晝。

三人在陸府甫一用過晚膳,便興致勃勃地備了馬車往城南趕去。林昭蕙是初次來,一下馬車便見識到了城南的熱鬧——

沿著護城河兩岸,擺著無數編織繡品的小攤,都各自在紙糊的燈籠上寫著店家的招牌,高高懸掛而起,將整條河岸都給點亮。

“姑娘們,這是咱們家新做的荷花花燈,免費提供字條和蠟燭,貨真價實,快來瞧一瞧,看一看咯——”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不絕如耳,很是喧鬧。

“怎麽樣?是不是很熱鬧?”林晚霽看著昭蕙興奮雀躍的樣子,唇邊也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來。她拉過小姑娘的手,往接踵而至的人群中擠去:“待會兒看到了好看的花燈,咱們也去買兩盞,我帶你去放花燈!”

“太好了!蕙兒最喜歡和姐姐一起了!”

林昭蕙緊緊地拉住了林晚霽的衣袖,將整個身子都側到她身邊,低低呢喃了句:“要是一直能和姐姐在一起就好了。”

身邊人潮湧動,很是嘈雜。林晚霽顧著眼前的路,不讓她二人被擠到,一時沒聽清她說了些什麽,忙大聲問道:“蕙兒,你剛說什麽?這兒人多,我沒聽清。”

“無事的。”林昭蕙朝她搖了搖頭,唇邊噙著一抹笑意,緊緊攥住了她的手,一雙眼眸通澈澄明:“我說,姐姐,咱們快些去買花燈吧!”

“好呀!前面人多,那可要抓緊咯!”聽著身側少女的回應,林晚霽彎了彎眉眼,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歡欣與快樂。

二人攜手同行,一路小跑著逆流穿過人群,倒是一直跟在他們身後的陸檀川因著身量高的緣故,不得不被擁擠的人群停滯在原地,連忙高聲朝前頭呼喊道:“餵!你們兩個別跑那麽快,等等我呀!”

“真是個渾身傻氣的大塊頭。”林昭蕙偷偷轉頭向後瞥了他一眼,看到他不斷揮著手愈來愈遠的身影,不免覺得有些好笑,狡黠地弓起身子來,躲到人群當中:“姐姐,咱們可別讓陸哥哥發現了。”

“你呀,真是個促狹鬼。”林晚霽見她有意要捉弄陸檀川,不免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二人貓著腰穿進人群中,林昭蕙還同她比了個“噓”的手勢。

“來瞧一瞧看一看咯!本店花燈造型獨特,制作精美,僅此一家!二位姑娘,不妨來挑一挑?”

見攤主正賣力地吆喝,叫住她倆,林昭蕙停下腳步,直起身子,問道:“店家,你這兒花燈多少錢一盞?”

“從三文錢到十文錢,不同款式應有盡有,隨姑娘您挑。”擺攤的是個笑盈盈的姑娘,瞧著年歲不大,聲音也脆生生的,但招攬生意卻十分老練:“聽姑娘的口音,您不是本地人吧?可是第一次來參加我們揚州的乞巧燈會?”

“這是我妹妹,自小長在上京的,確實還是頭一遭來。”林晚霽笑著開口,朝昭蕙努了努嘴,示意她先挑選款式:“我帶她來城南逛逛,小姑娘家嘛,燈會熱鬧,好圖個新鮮。”

“哎唷,原來姑娘是京城來的,好地方啊!”擺攤的小姑娘聞言眼睛都亮了起來,趕忙從身後的籮筐中翻找出來幾個雕工繁覆精美的花燈來,捧到她面前:“姑娘可真是來對地方了,姑娘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尋常的花燈怎能入得了姑娘的眼?”

“姑娘請看,我這兒有些不一樣的花燈,與旁處賣的都不同。”攤主神神秘秘地壓低了聲音,“這幾個花燈,可是我托如意坊的師傅雕的,外頭都買不到呢。姑娘瞧瞧,這做工多精美,您瞧這花燈蕊芯的小兔子,簡直要活蹦亂跳起來呢!”

林晚霽與昭蕙二人湊了前去,俯身仔細瞧那幾盞花燈,連花瓣上的紋理都清晰可見,那燈芯處的白蠟燭,竟被雕成了一只小兔子的模樣,神態可掬,在昏黃的燈光下被映照得栩栩如生。

“好好看!”林昭蕙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扯住了林晚霽的衣角。

“姑娘真是好眼光!”那攤販見二人滿意,臉上的笑意尤甚:“我見姑娘有緣,這花燈便便宜些賣給姑娘,二十文一盞,如何?”

林晚霽知曉她們這些小攤小販的不容易,都是尋常百姓人家的子女,也難得她有這般活絡的頭腦,於是索性也不講價了,朝她點頭道:“既如此,那便來上兩盞,替我包起來吧。”

“好嘞!”小姑娘喜笑顏開,接過兩串銅錢,又仔細從她的包裹中翻找出紙筆來:“兩位姑娘放心,我這兒的服務絕對周到,絕對讓您順心如意地放上花燈!姑娘只消在這箋紙上寫下自己的心願,塞到花燈之中,再點上中間蕊芯的蠟燭,便可放到河中了。”

林晚霽接過紙筆,卻一時有些無從下筆,不知道該寫些什麽。見身側的昭蕙埋頭奮筆疾書,不一會兒便將紙箋寫滿,不由得側過身去,問道:“蕙兒都寫了什麽?”

“才不給姐姐看呢,這是秘密。”林昭蕙傲嬌地擡起下頜,將手中的紙條字跡晾幹,又卷成一小只,塞入花燈的燈口裏:“姐姐怎麽不寫?姐姐就沒有什麽願望嗎?”

“我……不知道。如今這樣的生活就很好。”林晚霽仔細思索了片刻,腦海中不由得又浮現那日雨中她與蕭時衍的對話。

如果說有的話,她希望那日的事情,盡快有個結果。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不管上輩子的事究竟有沒有改變,她只想有個答案。

於是想了想,她提筆寫下了“平安順遂,順心無虞”八個雋秀的小字。

只要平平安安的,只要不落得同上一世一樣悲慘的結局,一切都好。

見二人都將紙箋塞入花燈之中,攤主忙笑著將兩盞花燈的燈芯點燃:“二位姑娘放心,這花燈少說能燃上一個時辰呢!我在這祝二位萬事順意,在燈會玩得開心,能夠早日覓得稱心如意的佳婿,姻緣美滿!”

許多姑娘來燈會許願,都是希望織女娘娘能夠下凡牽線,尋一個如意郎君。林晚霽也並未多說什麽,朝她道了聲謝,便與昭蕙一人捧了一盞花燈,往護城河邊走去。

河邊燈盞如晝,靜靜的河面上飄著許多盞花燈,隨河水的流動往遠方流去,仿佛要將整條河流都給點亮。

“流螢暗度銀河水,鵲橋相會兩心知。”林昭蕙卷起袖子,蹲身撩了撩案旁的河水:“姐姐,這便是話本子裏說的星河吧?”

“看樣子我們蕙兒書讀得不錯呀。”林晚霽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將手中的兔子花燈緩緩放入水中:“再接再厲,咱們蕙兒爭取日後當個博古通今的女學究。”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誰的妹妹。”

林昭蕙嘿嘿一笑,正準備也將花燈放入河中時,便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喊:“你們兩個小沒良心的,怎麽跑到這兒來了,可真叫我一頓好找!”

二人一齊回眸望去,便看見陸檀川一路被擠得有些狼狽,氣喘籲籲地跑過來,不由得對視一眼,相顧而笑。

“還笑,還笑。”陸檀川氣不打一處來,俯身在二人的後腦勺上一人磕了一記:“若是跑丟了,這兒這麽多人,可怎麽是好?”

林昭蕙只一味抿著嘴偷笑,有意要打趣陸檀川:“陸哥哥人高馬大的,若是連兩個姑娘都尋不到,回去豈不是又要挨舅舅和舅母的批?”

“真拿你們沒辦法。”陸檀川無奈地搖了搖頭,雙手叉腰道:“花燈都放好了吧?我瞧著時辰也不早了,咱們再沿著護城河逛逛,待會就回家。”

陸檀川話音一落,卻並未聽見回音,低頭看時,只見林晚霽呆呆地望向河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不免輕嘖一聲,推了推她的肩膀:“小晚兒,哥哥跟你說話呢?”

林晚霽呆呆地望向河的對岸,不為別的,她又看到了那個讓她徹夜難眠的、無比熟悉的身影。

花燈靜靜地飄向河的對岸,他就這樣一路走來,彎腰拾起了她的花燈。

乞巧燈會還有個民間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傳說,若是少女在護城河放下花燈,被有緣的年輕男子拾到,便是上天有意,天賜良緣。

林昭蕙也註意到了對岸的那道身影,她側過臉頰,看著身邊的少女失神落魄的樣子,心中忽然湧起無限的酸澀來。

她沒能告訴林晚霽的是,那張紙箋上,她許願要永永遠遠和姐姐在一起。

所以那張紙箋林晚霽沒有看見,也無法讓她看見,就像她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隨著花燈愈飄愈遠,永遠地飄散在護城河潺潺不絕的翻湧裏。

頃刻間,少女揚起面上的笑容:“姐姐,快去吧,蕭將軍定是有話要同姐姐訴說呢。”

她知道她這些日子的輾轉反側,看得出來方才那個眼神裏的魂不守舍,帶著幾分不可置信的驚喜。

好在蕭將軍也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她相信他會一輩子對她好。

如此這樣,一切便已經足夠了。

林晚霽回過神來,遵從自己的內心,朝她點了點頭,輕聲說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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