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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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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

老夫人不動聲色地垂眸,往日裏這個三丫頭最是端方持重的,如今是遇了何事,竟是如此驚慌失措,連禮儀體統都顧不上了?

她揮手吩咐下人都退下,這才牽過孫女的手來,耐心問道:“好孩子,你受了什麽委屈不曾?身體可大好了?你才得了病,快些起來說話。”

“回祖母的話,孫兒身子已經無礙了。”

林晚霽搖搖頭,伏在老夫人的雙膝上,哽咽道:“只是孫兒如今怕是要不成了,有人,有人要索我的命……”

林晚霽抽噎般說到這裏,已然是哭成了淚人:“恕孫兒不肖,孫兒再也不能在祖母跟前盡孝了!”

“這說的是什麽話!”

老夫人見狀十分驚詫,見林晚霽悲忪至此,不免疼惜地摸著她的後腦勺,“好孩子,你告訴祖母,是誰要害你?祖母定會為你做主。”

林晚霽一路跑來壽安堂時,心中早已有了對策。若她同老夫人說起夢中一事,到底虛無縹緲無憑無據,老夫人定當怪力亂神一說給打發了去,難免對她有所不喜。在東宮與蕭家的聯合面前,一個夢又算得了什麽?

於是她止住哭聲,抽噎了兩下,這才斷斷續續道:“孫兒那日去鄭國公府赴宴,不巧聽到了……宛寧郡主,要嫁到蕭家的消息……郡主,郡主她過些時日就要去求聖旨,她嫌孫兒定親,擋了她的路,便要……便要結果了孫兒的命……”

林晚霽說到這裏,老夫人面上已然是十分駭然的神情:“此話當真?”

林晚霽不住地點著頭,一雙杏眼如今早已哭得紅腫不堪,想到自己如今的際遇,又嗚嗚地伏在老夫人的雙膝上:“孫兒如何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郡主在宮中素來是肆無忌憚慣了的,孫女在她面前,不就像只螞蟻一般輕而易舉地被人捏死?那日他們的談話無意間叫孫兒給聽去了,所以……孫兒才會被人推下水去,想要以此來封口……”

林晚霽擡起雙眸,不住地抽噎著:“孫兒真的是怕了!若非孫兒命大,只怕現下就無福承歡在祖母膝下了!孫兒不敢想以後……”

林晚霽說到這裏,起了身子,朝著老夫人的方向俯身磕了下去,將頭埋得很低:“孫兒鬥膽……求祖母出面,為孫兒退下與蕭家的婚事!”

老夫人撚著佛珠的手驟然一頓。

林晚霽擡起頭來,面上還掛著兩行清淚,整個人顯得狼狽不堪:“祖母,孫兒知道此言荒唐,如今兩家婚事相近,又有皇後娘娘盯著……可孫兒如今真的是小命不保了,孫兒寧可絞了頭發做姑子去,一輩子都不嫁人,也不願草草斷送了性命,當了無辜的孤魂野鬼……”

老夫人重重地嘆了口氣,她這三丫頭,平日裏最是聰慧有主見的,如今竟慌亂成這般,想必所言非虛。

若真是如此,即便如期嫁了過去,她也不願看見自己疼愛的孫兒被人磋磨致死。她還這般年輕,若是平白丟了性命,她怎麽對得起老三一家?

想到她是三房夫婦這麽多年來獨出的女兒,老夫人的話不免也軟了三分:“好孩子,你先起來,咱們想想法子……”

林晚霽見老夫人松了口,忙抿了抿唇,緊緊攥著她的衣袖:“祖母,孫兒已經想好了,既然不能明面上無故退婚,那便對外宣稱……孫兒落水後便生了大病,如今身子已是不好,只得送到莊子上休養……只要不嫁到蕭家去,不礙了宛寧郡主和梁王殿下的眼,想必,想必一切都還有轉機……”

老夫人望著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林晚霽,不免又想起了她那身處東宮的大孫女兒。林昭若事事要強,念著她獨身一人在宮中艱難,為了她的諸多籌謀,自己都傾盡全力相幫。便是如今三丫頭同鎮國公府的婚事,也是為了拉攏東宮與蕭家暗中聯合。

可若是這番姻親,真的能要了三丫頭的命呢?她不敢賭,若說兩姓聯姻,修的是百年之好,她自當是樂見其成的,若是結了怨偶……

三丫頭雖不是她一手帶大的姑娘,可自打她進京以來,對她的好不是作假,日日陪著她抄經禮佛,便是木頭做的心,也會生出一二分疼惜來。

為了那番籌謀,連旁人的命都不顧了,難道她這般對三丫頭,枉顧了她們多日來都祖孫情分,心中能夠過意得去嗎?

阿彌陀佛。

想到這裏,老夫人闔上雙眸,轉動了手中的佛珠,似是下定決心一般,開口道:“好孩子,明日就按你說的這般……只是苦了你了,今夜我就把你送出城,你……要多加保重。”

林晚霽面上還掛著淚水,聞言眸中迸發出欣喜的神色。老夫人這番話,便是要替她做主了!

她賭對了,賭老夫人對她尚有一二分真心,不會棄她的生死於不顧。

“孫兒多謝祖母!只恨日後不能常伴祖母身側,為祖母盡孝,還望祖母多多保重……”

老夫人睜開眼睛,安撫般拍了拍她的後背:“去吧,只要你好好的,祖母知曉了便高興……咱們只消避一避如今的風頭,待再過些時日,還有團聚的那一天。”

“去吧,好孩子,快些去吧。”

林晚霽輕嗯了一聲,朝老夫人點了點頭,又鄭重地朝她拜了一拜,這才起身理好衣裙,往院外走去。

回到絳花小築時,陸氏已經派人將馬車和行李都打點好了。見她哭腫了眼睛回來,面上露出十分擔憂的神情,忙迎上前去:“晚兒,怎麽了?”

林晚霽擦幹頰上的淚水,朝她搖了搖頭,努力擠出一個笑意來:“娘,無事的,祖母已經同意明日出面退婚了。如今時間緊,女兒還需盡快上路出城才是。”

陸雁容聞言,松下一大口氣來。她有些不舍地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好,既如此,那咱們得抓緊些才是。馬車已經在外頭備好了,母親明日便送封書信回揚州,叫你舅舅舅母好生接應著你。晚兒……”

陸雁容不由得紅了眼眶,女兒這麽一去揚州,也不知何時能夠重逢。

“晚兒,你多保重。”

林晚霽撲到母親的懷中,狠狠抱緊了母親。良久,她抽出身來,努力在面上擠出一個笑容來:“娘,那我走啦。”

她朝陸雁容揮了揮手,與立侍在一旁的鶯時一道轉身,走出了院外。

馬車早已停在後門的小道上,如今夜色已深,靜悄悄的,瞧不出一個人影來。

林晚霽扶過鶯時的手,穩穩踩上了矮凳。本欲俯身掀了簾子,可在看到馬車中端坐在角落裏的少女時,林晚霽還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驚呼道:“昭蕙!”

車廂中的少女見到來人,也並未驚慌,而是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來:“三姐姐,好久不見。”

林晚霽見四下無人,這才鉆進了車廂中,小聲質問道:“蕙兒,你這是作什麽!這般晚了,快些回臨音榭去……你可知,我這馬車是要往哪兒去的?”

林昭蕙面上露出一個狡黠的笑來,夜色深沈,叫林晚霽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姐姐的馬車,不是要往揚州去麽?方才姐姐去祖母院子裏,蕙兒可都聽到了,不然也不會偷偷跑到姐姐的車上來。”

“好好好。”見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她監聽著,林晚霽有些怒極反笑道:“既然知道,你還上我這馬車?往日裏每每躲著我不見,如今我要走了,你倒是巴巴地趕上來了,如今見我也見到了,還不快些回去?別誤了我出城的時辰。”

“姐姐說的哪裏話。”林昭蕙眨巴著眼睛,卻並未流露出過多的情緒來:“蕙兒既然上了馬車,自然是要和姐姐一道走了,豈有回去的道理。”

“你說什麽?”林晚霽不可置信地驚呼出聲,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很快壓低了聲音,冷聲道:“玩鬧也該有個限度,我是去逃命的,不是陪你玩過家家的……我若是這般一聲不吭地將你帶走了,二伯母非把我的皮都給扒了不可!”

“姐姐別憂心,蕙兒才不是拖油瓶呢。”

林昭蕙悄悄挪動身子,坐在了她的身側,柔聲勸道:“我早已在我院中留下字條,蕙兒是自願要同姐姐一道去揚州的。若是事前告知了我母親,憑著我母親的性子,如何肯放我走?蕙兒實在是事出無奈,姐姐回揚州,三叔母定是安排了得力的護送,蕙兒若是一道同行,我母親也能放寬心來。”

林晚霽冷笑一聲,不動聲色地拉開了距離:“所以你便是這般來算計於我?鶯時,快些送四姑娘回臨音榭,若是她不肯下來,便再叫幾個婆子給她綁下來。”

“姐姐可當真想好了?

”林昭蕙按住她的手背,一雙眼睛轉了轉,低聲道:“姐姐也不想這事鬧得人盡皆知吧?若是此時鬧出些什麽動靜,難保蕭家不會得知,若是誤了出城的時辰,只怕姐姐明日再走,可就是難了……”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林晚霽冷冷地拂開她的手,怒道:“我竟不知,從前乖巧伶俐的妹妹,私下裏竟是這副嘴臉。你以為這般威脅我,我就會怕麽?”

“求姐姐疼蕙兒。”

林昭蕙見狀,連忙伏在她的雙膝間跪了下來,語氣瞧著好不可憐:“蕙兒自打及笄後,母親便一直拘著我,也許過不了多久就要替我相看親事。我這輩子……從未出過京城,日後只怕也只能在這四四方方的宅院裏打轉了。求姐姐可憐可憐我……姐姐可還記得,去歲冬日咱們在梅園賞雪,姐姐曾經答應過蕙兒,若是有朝一日能有機會,姐姐便帶蕙兒回揚州?”

“姐姐都不記得了嗎?”

林昭蕙眸中閃著水光,語氣也軟了幾分:“姐姐好心腸,願意幫許棠脫離苦海,願意讓二姐姐回揚州在書院裏讀書,甚至願意給繡夏讀書寫字的機會,願意給這世間女子諸多逃出束縛的可能,為什麽卻不願意幫一次蕙兒呢?”

見林晚霽終於松動了面色,林昭蕙趕忙擡起雙眸,眼中的渴求更甚了幾分:“待到上路後,蕙兒一定常常給家中傳信以報平安,絕不會拖累姐姐分毫……求你了,姐姐,這是蕙兒最後的機會了,蕙兒不願此生都鎖在宅院裏,如同一只被折了羽翼的鳥兒,蕙兒也想到書院裏讀書……”

良久,林晚霽終於深深嘆了口氣,朝著外頭吩咐道:“鶯時,咱們快些上車,帶著四姑娘一道出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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