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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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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林晚霽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一個又無數片段拼湊起來的,完整而清晰的夢。

夢中的感受是那樣的真實,以至於她可以感受到皮膚傳來灼熱的痛感,以及冰天雪地裏巨大的寒意襲來,叫她不得不蜷縮起身子,努力感受著身體四肢傳來漸微漸弱的餘溫。

還是那個讓人觸目驚心的夢。夢中的自己又一次穿上繁覆的嫁衣,手中拿著那把鑲著珍珠的喜扇。卻扇的背後,入目是大片大片濃烈的紅色。

只是這一次,林晚霽卻清晰地看到了紅綢那端牽著的男子的面容,不是自己一直避之不及的沈恒,而是……

蕭時衍。

這幾個字浮在心頭,林晚霽只覺得眉心跳了跳。她有些驚恐地想要扔掉扇子,逃出這方光怪陸離的天地,可她的手卻是徑直穿過了自己的身體。

就好像是個旁觀者一般,在場的眾人歡呼著,對自己詫異的舉動視若無睹,好像她只是個漂浮在半空中的幽靈,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自己嬌羞地別過扇子,托著長長的紅綢,往喜堂走去。

好痛。林晚霽感受著頭上傳來劇烈的疼痛,咬緊了牙關,努力想要逃脫出這片夢境,可除了真實得讓人難以忍受的痛覺之外,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場景不斷變化著,她看著那個自己與夢中的蕭時衍新婚燕爾,舉案齊眉。

相處的日子雖是短暫,可二人日日相伴,無數熟悉的記憶在她腦海中奔湧而來,明明她未曾經歷過這一切,可為什麽,為什麽她連每一個動作都記得那樣清晰?

自從溺水被救上岸失去知覺後,她就反覆地困在這個夢境裏,再也醒不過來。

無數記憶不斷在她腦海中回溯著,她楞楞地漂浮在上空,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已然死了,還是停留在一段又一段虛無縹緲的幻象裏,永遠也無法醒來。

北狄來犯,來勢洶洶,在那個冬夜裏,蕭時衍出征了。面前的高大男子跨上了馬,俯身在她的額間落下一吻。

她將早已縫好的平安扣塞入他的懷中,馬兒揚蹄,行軍漸漸走遠,她就這樣怔怔地立在城門前,看著他不斷遠去的背影。

只是這一次,她似乎沒有等到他回來。不過半月的功夫,京中便傳來了蕭家軍主帥落入敵營,生死不明的消息。

許多人都告訴她,她的丈夫已經死在了戰場上。可她不肯相信。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說好了要白頭偕老的兩個人,怎麽會有一個不聲不響地就離開了呢?

她等啊等,日日以淚洗面,連人都憔悴了不少。她時常靜靜地坐在他們的婚房裏,想起那些短暫的日子裏的歡聲笑語,想著想著便落下淚來。

深院掩重門,人比黃花瘦。她少時讀過那樣多的詩詞,可只有在此時此刻,她才能死寂一般的悲涼中,體會到那一二分滋味來。

她日覆一日地等,可沒等來丈夫回來的消息,卻先等到了賜婚宛寧郡主的聖旨。

多麽荒唐,多麽可笑,一個早已生死未蔔尋無蹤跡的世子,竟在天家的隆恩下,擁有了兩個妻。

宛寧來得浩浩蕩蕩,她一襲嫁衣,那樣張揚,刺目的紅映在林晚霽的眼裏,她竟是生生嘔出一口血來。

又是大紅的喜堂,蕭家悼亡的白幡都來不及撤下,匆匆被換去了大紅的綢緞。宛寧就那樣高傲地站在正堂,不顧賓客議論的目光,同一只公雞拜了天地。

她要做什麽呢?林晚霽不知道,她只能感受到宛寧眼中,對蕭家濃烈的恨意。那是一種不加掩飾的、想要將所有人撥皮拆骨的恨意。

林晚霽的噩夢就此開始了。

宛寧帶來的下人仆從眾多,加之郡主之尊,蕭家上下很快就被她把控。漸漸的,她被關在後院,每天吃些殘羹冷炙,寒冷的冬夜裏被撤走了所有的炭火,連棉被裏都塞滿了浮絮。

本就日漸消瘦的身子骨徹底經受不住,她病了,臥倒在冰冷潮濕的榻上,枯瘦的枝幹撐著最後一口氣力,雙目熬得通紅。

她走不出這方陰暗的、帶著發黴氣息的房子,偶爾有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楹灑落在她的臉上,於她而言,都是一種久而覆得的奢望。

宛寧心腸狠毒,常常拿鞭子笞打她,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又將她丟到院子裏跪著。沒有大夫來為她治病,身上的傷口感染,她整夜整夜地發著高燒。

大部分時候是意識混沌的,偶爾清醒的時候,也是被活生生給痛醒。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她與宛寧素來無冤無仇,難道就因為她嫁到了蕭家,嫁給了蕭時衍,搶了她的婚事,就要經受如此非人的折辱嗎?

她的婢女為了護她,被人活生生給打死了。她只能無力地倒在一旁看著,眼睜睜看著鶯時在她眼前斷了氣,可她什麽也做不了。

一擡眼便是宛寧那張高傲狠戾的面容,她身著華服,頭上的金釵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晃得人睜不開眼來。那雙塗滿了猩紅丹寇的長長的指甲劃過她的臉龐,留下幾道深淺不一的印子。

可此時的她早已感知不到任何疼痛,她眼神空洞地躺在堅硬的床板上,麻木地忍受著身下傳來的一陣又一陣的痛意。

有的時候她真的想一死了之,可想到至今了無音訊的林家,想到尚不知安危的父母,想到那個生死未蔔連屍骨也無存的人,她的淚又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自打鶯時死後,她的身邊再也沒有了伺候她的人,有時候她口渴了,艱難地爬起身子來,挪動到案幾旁,提起茶壺,卻是空空如也,一滴水都倒不出來。

她就這樣靜靜地趴在桌子上,感受著身體裏跳動的那麽一絲尚存的餘溫,閉上了眼睛。

在睡夢中至少感知不到鉆心的疼痛,她寧可永遠地睡著了,至少,至少不會像她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只能靠著一口氣茍延殘喘著。

鶯時死的時候,渾身被打得皮開肉綻,不過一卷草席裹了出去,連個墳塋都無人給她修建。林晚霽那時心如死灰地被下人壓在地上,看著鶯時被人草草地擡了出去,她的眼睛睜得老大。

她想,也許過不了多久,那也會是她的結局。

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她被宛寧折磨得生不如死。冬日裏本就寒涼,被撤下炭火的她只能守著寒風與滿身的傷痕艱難度日。

有的時候她倒寧願身上的傷再痛些,灼熱的痛意至少還能讓她感受到身體的餘溫,她蜷縮在榻上,緊緊抱住自己,在這樣的時刻,她唯一能夠緊緊握住的,也惟有自己的身體罷了。

京城下雪了。

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漫天的雪花飛揚在空中,落得滿院的銀白。

林晚霽在刺目的日光中醒來,望向窗外的雪地,忽得想起了去歲初雪時,她與昭蕙圍爐煮茶的意趣。少女清脆如銀鈴一般的笑聲仿若仍舊回蕩在耳畔,言笑晏晏,只是那笑聲愈來愈遠了,遠得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最終也化成了紛紛揚揚的雪,從她手中溜走,揮灑在廣袤無垠的天地中。

幾個丫鬟婆子來勢洶洶地踹開了她這方小院的房門,在她尚未反應之際,便強硬地將她從榻上拉下,一步步拖到宛寧的院子裏。

她早已無力掙紮,只是如今連外衣都來不及披上,只著一身素白的中衣,在瑩白的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淺淺的拖拽的痕跡。

一陣寒風襲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一陣重力的推搡,天旋地轉間,她被人攮到了地上。雪水浸濕了她的衣衫,她單薄的身影搖搖欲墜,好似下一秒就馬上要倒在雪裏,與白茫茫一片的雪融為一色。

紛揚的雪花落在她的肩頭,將她的長發打濕,她鴉羽輕顫,不知是跪了多久,在早已失去知覺之時,院門開了。

一陣轟然的暖意襲來,兩個婆子將她蠻橫地架起,又粗暴地扔在地上。她的牙關因著長久的寒冷不住地顫抖著,擡眼望向上首養尊處優的女子,她的眸中,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恨意。

只是還沒過多久,她便從宛寧的口中得知了梁王承繼大統,太子倒臺,林家舉家下獄的消息。眼前的女子高高在上,好像只要一腳便能將她踩進泥裏。

她的父親母親至今生死未蔔,還有疼愛她的祖母,年事已高,卻要承受牢獄之災……

想到這裏,林晚霽目眥欲裂,憤恨地看向面前眼神倨傲的女子。她就慵懶地高坐在上首,仿若是在同她講著無關緊要的玩笑話一般,她怎麽能,她怎麽能……

因為她嫁給了蕭時衍,薛家與蕭家素來有舊仇,宛寧對蕭家人恨之入骨,恨不得要除之而後快,所以她硬生生地受了連絕多日的折辱,只剩一口氣吊著;因為太子側妃出身安平侯府,太子勢敗,梁王本就出手狠毒,他們整個林家都要因此遭難。

想到這裏,林晚霽晃晃悠悠,多日以來支撐她的信念轟然倒塌,她再也承受不住,單薄的身軀如同白紙一般飄零,再次被人扔進了雪地裏。

漫天的飛雪蓋住她的眼睫,她的視線漸漸變得模糊。耳邊是一陣又一陣的嗡名聲,她似乎感受不到痛感了,也感知不到寒冷,意識消散的最後之際,她想……

要是可以重來的話,她再也不要來上京城,再也不要嫁給蕭時衍了。

她只想安安穩穩地待在揚州,守著雙親無病無災地過這一輩子。

如果有機會……她再也不想過這樣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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