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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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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

自打那日姐妹二人對峙一番不歡而散後,林晚霽已有好些時日未曾見過林昭蕙的面。每每欲見她時,臨音榭的門總是緊閉不開,而給老夫人請安時,林昭蕙也都會故意避著她的時辰,好與她相錯開來。

往日裏親密無間的二人,如今倒頻頻不得見面,林晚霽不由得在心中暗嘆了一聲。那日回去後她也自覺對昭蕙的語氣太重了些,可到底茲事體大,事關他們侯府的臉面,她也不好就此輕輕揭過。

謝氏後來徹查此事,查出是林昭芙合同許家姐妹一道弄來這迷藥,還誤傷了陳公子,老祖宗一氣之下又將林昭芙給關了禁閉,派人好生到陳家賠罪。許家姐妹到底是客,不好動罰,而林昭芙便因此受了罪,整日關在房中抄寫女訓,幾人也消停了一陣子。

臨音榭仍是每日派小廚房送牛乳點心來,林晚霽幾次三番欲上門和解一番,都吃了閉門羹,索性她也是有些心氣兒的,拉不下臉來,二人就這般一直僵持著。

這日到了按照規定每月十五眾人前來給老祖宗請安的日子。林昭芙被關了禁閉,許家兩姐妹也並未前來,林昭蕙又著人告病在院中休養,是故今日的壽安堂倒是像往日一般冷冷清清,除了林晚霽這個孫輩外,餘下的便是幾個媳婦夫人了。

老夫人這些日子也看出來兩個孫女鬧了嫌隙,不過她一概是放手不管只吃齋念佛的性子,左不過是兩個小輩間的玩鬧,她也並未放在心上。見下首的少女眼下有著淡淡的烏青,老夫人撚著佛珠開口道:“三丫頭,我瞧著你近日精神很是不濟,可是在這府裏頭悶著了?”

林晚霽回過神來,面上掛著一絲笑意:“讓祖母見笑了,只因著春困,孫兒有幾日未曾歇息好,這才覺得有些乏累。”

“憂思傷神,你也該顧著自己的身子才是。”老夫人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幾分疼惜,不緊不慢地開口:“昨兒你大姐姐托人在宮中傳信,如今她臨近生產,想要娘家來個姐妹入宮作陪。我瞧著二丫頭如今正關禁閉,四丫頭又染了病氣,咱們府裏頭倒是只有你合適。你若是願意,明日宮裏頭就有嬤嬤來接應,我想著你最是機靈,去宮中陪大姐兒散心解悶也好。”

林晚霽聞言,猛地擡起頭來。這話來得突然,倒叫她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了。她與那位傳聞中的大姐姐未曾謀面,竟是選了自己去陪她,想必定當不是入宮探親那麽簡單。老夫人雖問她願不願意,可這字面上的意思便是不容自己置喙,非答應不可了。

見堂中的眾人一時都望向自己,林晚霽只好硬著頭皮開口:“回祖母的話,孫兒欽慕大姐姐已久,只恨不能親見一面,如今竟能有此良機陪伴姐姐,孫兒自當是十分願意的。”

“好好好。”老夫人欣慰地點了點頭,待瞧著時辰差不多了,眾人識趣散去時,朝她招手道:“好孩子,你來,來祖母身邊坐著。”

林晚霽應了聲是,起身走到上首的梨花榻上,被老夫人牽著坐了下來。她自知老夫人屏退眾人,定是要對她有所交代,於是心中不免也忐忑了起來。

老夫人著人將妝奩盒子給搬了出來,又從其中挑出許多名貴的首飾頭面,“三丫頭,宮中裏氣派,規矩又多,不比府裏頭松快。這些首飾釵環是往日裏宮中太後親賜下來的,我今交予了你,萬萬不要推脫。”

林晚霽有些受寵若驚地接過,宮中賜下來的東西自然是好的,雖然年頭有些舊了,仍能瞧得出那做工的精美。老太太要她入宮戴著禦制的首飾,也是在為她撐場面,叫她不會輕易被人欺負了去。畢竟在宮裏頭貴人如雲,她即使出身侯府,入了宮也算不得什麽,比起天潢貴胄來,也不過是半個奴才罷了。

林晚霽自知宮中兇險,一不小心便是要人命的,如今既已應承下來,便沒有反悔的餘地,於是頷首道:“多謝祖母,孫兒便承祖母的意,好好入宮照護著大姐姐,定會讓姐姐平平安安誕下皇孫的。”

老夫人又從錦袋中翻開一只鴿子血的瑪瑙手鐲來,拉過她的手,仔細戴到她的手腕上:“往日裏我同太後一道長大,這是她初入宮時送我的鐲子,你且收好……雖說有大姐兒時時照拂著你,但若是在宮裏頭遇上了難處,便想辦法戴著這鐲子去求見太後,她見了這鐲子……不會坐視不管的。”

這便是老夫人送給自己的護身符了。林晚霽垂眸凝視著鐲子,鮮紅的顏色有如蜿蜒流淌在她腕中的血液,她的心忽得一跳。這鐲子平日裏從未見老夫人戴過,只是多年來一直珍藏在奩中,可見其珍貴。如今一朝給了自己保命,林晚霽有些眼眶發紅,雖說送她入宮是為了大姐姐,可如今老夫人對她的疼愛作不了假,連那兩個親生的孫女都快比了下去。

林晚霽有些哽咽:“孫兒遵命……一定會平平安安地回來,再承歡祖母膝下。”

“傻孩子,能入宮是好事,日後誰敢將你的身份看輕了去?便是到了日後為你擇婿時,你是在宮中養過一段日子的,哪家媒人不得高看你三分?”老夫人面容慈祥地摸了摸林晚霽的頭,“我知曉你最是個聰慧的姑娘,心中主意又多,這才放心你進宮去陪大姐兒生產。如今宮中鬥得厲害,東宮也添了不少新人,你姐姐懷著身孕在宮裏頭孤苦無依的,我這心裏頭日夜難安,著實放心不下。”

林晚霽聞言,忙擡首安慰道:“祖母放心,大姐姐蕙質蘭心,又與太子殿下伉儷情深,一定能平平安安誕下小皇孫的。”

“但願如此。”老夫人面上雖帶著笑意,眉眼間卻有化不開的憂愁,只聽得她嘆了口氣:“那孩子自小就沒了娘,一直是我把她教養長大,養成了那般要強的性子……她及笄時,我還勸過她,在京中找一處富貴人家當主母有何不好,可她偏偏鐵了心要進宮……”

“罷了,罷了。”老夫人眼眶微紅,將林晚霽的雙手疊放在自己手上,又輕輕拍了拍:“好孩子,你姐姐她一個人在宮裏過得艱難,又是個報喜不報憂的性子……咱們這樣的家世,是咱們一家拖累了她。待你入宮後,一定千萬千萬要疏解她的心結,莫要讓她強撐著累壞了自己的身子才是。”

“祖母放心,孫兒都記下了。”林晚霽第一次見老夫人如此動容,便知這番話是發自肺腑的,於是趕忙點頭道:“祖母切莫再憂心了,若是叫大姐姐知道了您還在為她如此擔心,她也定是不依的。”

祖孫二人又聚在一處說了許多話,老夫人一直叮囑著她,待到二人都有些傷懷時,林晚霽適時起身,朝上首行了一禮道:“祖母,若是無事的話,孫兒就先回絳花小築收拾行李了。明日便要離府,還萬望祖母要保重身體才是。”

老夫人點頭說了聲好,又轉過身去,拿著帕子輕拭起淚來。

是夜,晚風習習,林晚霽佇立在玉蘭樹下,靜靜地看著幾個侍女為她裝填廂奩,想到明日便要匆忙入宮,一時間心頭湧上無限的惆悵。

她不知入宮對她而言到底是好是壞,可到底在安平侯府待了半年的光景,她早已把這裏當作自己的家。父親在京中的仕途很是順利,母親每日忙著打點陸家商號,好像一切都如在揚州一般,多了幾個交心的好友,真心實意關心自己的親人,每日嬉笑打鬧間,似乎日子就這麽平淡知足地過下去。

如今陡然入宮,離了一家子親朋,她倒十分地不適應。可她腦海中總不斷想著陸陸續續做過的夢,如果林家真有一天要遭難,這些夢對於她來說就是預警。可她要怎麽做才能挽救這一切呢?也許入了宮,同大姐姐接觸一番,她會有更清晰的答案。這樣一想,此番入宮,於她而言也並非是一樁壞事……

“想什麽呢,竟這般出神?”

聽到不遠處傳來婦人的聲音,林晚霽回過神來,看見自己的母親陸氏正提裙往院中趕來,忙搖了搖頭,定下心神,溫聲開口道:“母親來了,怎麽不著人通傳一聲?”

陸雁容走到她身側,笑著用手指點了點女兒的額頭:“我來悄悄看看,你不在房中歇息,在這兒發什麽呆呢?”

“母親可莫要再打趣我了。”林晚霽攔腰抱住陸氏,鼻尖紅紅的,小聲嘟囔道:“女兒明日就要走了,母親竟也舍得,一點都不心疼……”

“誰說我不心疼的?”陸雁容低頭看著自己懷中的女兒,替她攏了攏發絲:“娘比誰都舍不得你進宮……你自小便是在我身邊長大的,可有哪一日是離了我去的?如今是側妃娘娘的旨意,咱們不得不從,那皇宮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陸雁容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像是哄小孩子一般低語:“我們晚兒去了那樣的地方,娘日日都要擔驚受怕,只盼著你能平平安安地回來,我的小晚兒……”

“娘——”林晚霽被母親這麽一說,又紅了眼眶,但知曉母親的憂心,只是不住地寬慰她道:“娘,你放心,左右不過是一兩個月的功夫,女兒就能回來,女兒進宮可是去見世面的,哪有你說得那麽可怕……”

“晚兒,萬萬不可掉以輕心。”陸雁容聞言眉頭皺了皺,語重心長地開口:“若真只是入宮探親這般簡單,老夫人如何指名了要你去?宮中兇險,一不小心惹了貴人便是要掉腦袋的,娘在外頭幫不上什麽忙……”

陸雁容認真註視著懷中的女兒,從袖中掏出一疊銀票來:“這些銀票你收好。宮中需要打點的地方多,你要見機行事,記得言多必失,可千萬不要沖撞了貴人。”

林晚霽接過那疊銀票,從母親懷中抽出身來,鼻子一酸,眼眶紅紅的。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離了父母雙親,又是宮中那樣規矩森嚴的地方。

其實她是有幾分惶恐與忐忑的。林側妃雖說是她的堂姐,但到底二人素未謀面,宮中她便再無相識之人,如何能不生出怯意來。可她自小便是個懂事的,不忍叫母親擔心,於是將銀票收好,面上扯出一個笑容來:“母親放心吧,晚兒一定會照顧好自己。這些日子女兒不能時時見著母親,您也要顧著自己的身子才是,切莫太過憂心。”

陸雁容見女兒如此懂事,也不要再說些什麽,只是抿唇朝女兒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既如此,那就快些去歇息吧,睡個好覺,明日還得早些準備呢。”

林晚霽認真點了點頭,目視著母親遠去,終是在心中嘆了口氣。望向院中開得滿院的玉蘭花時,她踮腳起身折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只。

花蕊是淡粉色的,淺白的花苞,細細聞時,還有淡淡的沁香。林晚霽忽得轉頭吩咐鶯時道:“快將我架子上擺著的那樽青玉色的花瓶拿來。”

鶯時聞言,快步將一樽素色的小花瓶捧出,那花瓶做得精巧,乃是汝窯燒制的素瓶,很是雅致。林晚霽又同兩個侍女折了幾支帶著花苞的枝椏下來,仔細插入瓶中,眼見玉蘭花錯落安放,這才滿意地笑了:“明日入宮時,記得把這花瓶帶上。”

鶯時道了聲是,緩步將那花瓶安置在架上,與林晚霽一道進了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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