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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面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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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面繡

林晚霽同林昭蕙一道隨著掌櫃往內室的包廂走去。挑了簾子,便瞧見裏頭坐著一個面容清麗的丫鬟,身上的衣服幹凈平整,想必是早已經換過的。

“白露!”林昭蕙見到那人十分激動,忙一路小跑著抱住她:“果真是你,你沒事可真是太好了。”

白露穩穩接住,不禁紅了眼眶,面上還是帶著十足的笑來:“姑娘放心,我在這裏很好。從明日起我便會跟著這裏的夥計一同做活,管事還說了,要教我算賬呢。”

說罷又將目光看向不遠處站著的林晚霽,松開了手,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跪下哭聲道:“多謝三姑娘的救命之恩,您的恩情,白露無以為報,必當做牛做馬回報姑娘……”

“快快請起。”林晚霽隨即將她扶住,“我也不過盡些舉手之勞。只是到底沒法讓你回府,叫你們主仆分離……”

“不不不。”白露忙搖頭道:“若非是姑娘,奴婢現下還不知要到何處呢。奴婢能有如今已經很感激了,不敢再奢求更多。只盼著您和我們姑娘能在侯府好好的……”

林昭蕙聞言,也不忍落下淚來。林晚霽見氣氛過於傷感,忙拍了拍白露的手背,打趣道:“好了好了,又不是生離死別,你們姑娘若是哪日出府了,隨時可以來繡春齋看你。如今你既已不是侯府的人,是不是該改口喚我一聲少東家了?”

“少東家,您說的是。”白露擦了擦頰上的淚痕,神情認真道:“您放心,我在繡春齋一定盡心盡力……”

林晚霽留了一段時間叫她們主仆二人好好敘舊,良久,見林昭蕙有些哭紅了雙眼從包廂中出來,不禁笑道:“哪日你想她了,就出來看她便是,怎麽還哭成這樣了?快些拿東西敷敷,若是待會回府叫大嫂嫂看見你這副模樣,指不定要起疑心呢。”

林昭蕙點點頭,二人一同往店外走去。

只是馬車旁,正蹲身躲藏著一個素衣女子,不住左顧右盼,躲閃著來往的人群。

林昭蕙看向那人時,擰了擰眉,上前問道:“許棠,你怎麽會在這裏?”

若是林昭芙同許嫣二人看到自己出入繡春齋,又派了許棠在此打聽,保不齊知道了真相,回去又要告訴謝氏。

林晚霽同林昭蕙對視一眼,面色都有些凝重了起來。

“三姑娘,四姑娘……”許棠顫顫巍巍地起身開口,其實她的身量比二人都要高挑,只是站在一處時,總是畏畏縮縮的,倒顯得十分卑微起來。

“我因得了二姑娘同我姐姐的嫌,她們不願再載我回去,只把我一個人丟在半路……我遠遠瞧著二位姑娘是往斜西街的方向走了,便一路跟來……只求二位姑娘能發發善心,將我一同帶回去,我絕不麻煩……”

許棠抽噎著開口,聲音都帶著幾分哽咽:“我不認識路,實在是沒有辦法,還求姑娘們可憐可憐我。姑娘們若不願,讓我同仆從一道跟在車後也可……”

林昭蕙的眉擰得更深。在她看來,許棠雖是可憐,但到底同許嫣是一夥。她作出這幅樣子來,誰知道是不是故意演給她們看的呢?

於是冷聲開口道:“你與許嫣是親姊妹,我又如何能夠相信你的話?”

“四姑娘……”許棠帶著哭腔,無助道:“我如今真的回不了府……若是認得路,我定不會麻煩兩位姑娘……”

“好了。”林晚霽拉過林昭蕙的手腕:“左右也不是什麽大事,總這幅哭哭啼啼的樣子,瞧著是我們欺負了你一般。真按你說的,欺負你的人可是你的親姐姐,你該哭給她去看。既是要回府,那便同我們一道回去罷了。”

許棠止住了哭聲,喜出望外,不斷躬身道:“多謝三姑娘!多謝三姑娘!”

林昭蕙有些不解地看向林晚霽,只見她輕搖了搖頭,二人一道上了馬車。

“還楞在那做什麽?”林昭蕙見許棠並沒有跟上前來,有些不耐煩地皺了皺眉。

許棠聞言,趕忙快步上了馬車,小心翼翼地掀開門簾的一角,躬身進去,擡眼望了望二人的眼色,默默地縮在角落裏,不再言語。

林昭蕙看她那副謹小慎微的模樣就覺得來氣,明明是她們好心讓她搭乘,如今她這模樣反倒像是被她們欺負了一般,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才是這惡人。

“縮在那兒做什麽?這兒有誰拿你出氣了不曾,你要這般害怕?”

許棠趕忙搖頭回道:“不是的,四姑娘,您和三姑娘對我很好……我,我只是……怕惹了你們的嫌,這才……”

“好了,裝這副可憐樣給誰看。”林昭蕙不耐煩地打斷:“說吧,許嫣叫你跟過來到底是要幹什麽?你和許嫣一母同胞,我就不信她真能把你一個人扔下不管。要不是我姐姐實在心善,又豈能讓你們的計劃得逞?”

馬車緩緩駛動。許棠眼中又盈出淚光,不斷地擺手:“不不不,四姑娘真的誤會我了。我雖生在許家,可母親不疼,父親不愛,姐姐又常常打罵我……我真的不是有意要跟著兩位姑娘,實在是沒法子……”

“你與許嫣都是姜姨媽的親生女兒,她怎會不疼你?”林晚霽見她那惶恐可憐的模樣實在不忍,忙皺著眉頭問道。

許棠擦了擦眼淚,忙回著林晚霽的話:“說出來不怕姑娘笑話……我娘懷我的時候本以為是個兒子,結果生出來偏又是個女兒,為著這事夫妻離心,我父親又在外頭納了外室……因此自小我娘便不喜歡我,又因我生得差,我姐姐也嘗嘗拿我作筏子,平日裏拿我當半個下人使喚。姐姐穿舊的衣服給我穿,姐姐落下的功課我來做……”

林昭蕙聞言,面上也多了幾分不忍,但還是硬著心腸道:“誰知道你是不是故意來賣可憐給我們看?若真是姜姨媽不喜歡你,又怎麽會把你一道帶到上京來?”

“姑娘不信……便請看。”

許棠緩緩拉開袖子,露出兩節瑩白的手臂來。只是那手臂上觸目驚心的十幾道疤痕,有些是舊傷,有些卻還隱隱喇著口子,那鮮艷的紅與素白的衣裳相襯,顯得十分可怖。

“你這是……”林晚霽看到那傷口時,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莫說是正經的官家小姐,便是伺候人的丫鬟奴婢,身上也絕不可能有這麽多的傷痕。

“讓姑娘見笑了。”許棠將兩只衣袖放下,垂著蓋住了她的傷疤:“姐姐總是對我非打即罵……但凡日子過得不順心了,或是相看的哪家公子未中意,或是新買的胭脂水粉不好用,她都要拉著我洩憤一番。”

“你娘呢?”林晚霽有些驚訝,她知曉許嫣向來驕縱浮誇,未想暗地裏竟是如此兇狠之人。但到底姜氏是她的親生母親,就算無甚寵愛,又不至於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兒受苦吧?

“我姐姐生得好看,我娘沒生兒子,一直指望著姐姐在上京攀上個富貴的夫家。”許棠聞言,苦笑道:“她一早便知曉姐姐如此作為,也任由著我被打罵。若是尋常的婢子這般打罵,保不齊會出些人命官司,而我是她的妹妹,生在許家,再跑也跑不到哪裏去。她只是叮囑姐姐莫要傷了我的臉,叫旁人看出端倪來,因此我身上看不見的地方,沒有一塊肉是全好的。”

許棠雖是笑著,但眼角又隱隱滲出淚來。她見對面的二人楞住,忙低下頭去:“讓兩位姑娘看笑話了……我不是有意要賣可憐給姑娘看,只是我今日真的是被二姑娘和我姐姐趕下馬車,實在是走投無路才找上兩位姑娘。”

“對不起。”

許棠有些茫然地擡頭,看見林昭蕙囁嚅著開口:“我事先並不知曉這些,還以為你是許嫣派來打探我們消息的,所以才對你惡語相向。”

許棠隨即搖了搖頭:“姑娘言重了。我知您和三姑娘最是心善,這才迫不得已跟在你們後頭,姑娘不嫌我麻煩就好。”

“待會路過回春堂時停下車。”林晚霽沈吟道:“你身上這傷,是該找個大夫好好瞧瞧。就算是要留疤,也得將傷口先治好才是。你放心,咱們如今在外頭,不會叫許嫣知曉的。”

許棠聞言有些受寵若驚:“多謝姑娘……”

一時間車廂內又陷入了寂靜。良久,林晚霽擡手時,一方絲帕正好從袖中滑落,飄到了案幾之上。

林晚霽定眼瞧時,“呀”了一聲道:“蕙兒,這不是你方才要送去修補的帕子麽?敲我這糊塗了,咱們竟一時給忘了。”

林昭蕙聞言擡頭,拾起那帕子,不在意地笑道:“無妨,左右明日我叫丫鬟出府一趟,再送去繡春齋罷了。”

而此時的許棠緊緊盯著那方帕子上繡著的紋路,斟酌著開口:“二位姑娘若是信得過我……不妨將這帕子交給我修補可好?也算是我報答姑娘們的恩情。”

二人聞言,都有些驚詫地開口:“這是雙面繡,你竟會這個?”

許棠有些羞赧地點了點頭,接過那帕子,細細撫摸著上頭的紋路:“我在沐陽時跟著女工師傅學過許多。母親為姐姐請了不少老師,她不願做那些課業,於是便都落在了我的頭上,這雙面繡的手藝也是那時候學會的。”

林晚霽眼前一亮,她本以為這許棠只是個被折磨被打罵的可憐姑娘,未想竟有這這般出挑的手藝:“要學這手藝可不容易,多少京中的繡娘都學不會。你既有這般厲害的女工,怎麽沒想著離開許家自立門戶?”

許棠聞言,苦笑道:“姑娘真是說笑了,我一個弱女子,又如何獨自在這京中謀生。再者……我母親早就在為我相看人家了,我若離了許家,她第一個便是不依的。”

林晚霽聽罷,不禁沈默了下來。她總有種強烈的想法,這樣如蒲草般堅韌的姑娘,不該過著這樣的生活。可到底這是別人的家事,她無權幹涉其中。

想到這裏,她忽得變得有些惆悵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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