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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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渾渾噩噩的周一,蕭雲徊拖著沈重的腳步去上班。

那天夜裏,他目送袁恒宇離開。

由於夜已太深,他還是忍不住在微信上詢問袁恒宇,究竟去了哪裏,有沒有容身之處。

袁恒宇那裏卻杳無音訊。

可惜工作日不會隨著人失戀心情變差就變成休息日,蕭雲徊一到繁星,僅一上午,開了一個會,被李珊珊找簽了三次字,還得著手準備下一個給縣政府匯報的年終總結材料。

直到吃過午飯,人正由於低落的心情和連軸轉的工作昏昏沈沈之際,忽然聽見有人敲門,他應了一聲,見一個比他更渾渾噩噩的林超,走了進來。

林超不顧他是不是正著手在文檔前敲敲打打,十分霸道曰:“走,陪兄弟到樓下空地抽根煙。”

蕭雲徊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不是上周他站在林超辦公室外聽了墻角,此時他應該會半開玩笑調侃林超:“怎麽?不怕影響你的植樹造林大計?”

可惜千金難買不知道,他呆若木雞的時間太長,長到林超都感到奇怪。

他若無其事擡起手在蕭雲徊面前比劃,以確定他不再繼續神游下去:“兄弟?兄弟?”

“哦!”蕭雲徊這才恍過神來,從抽屜裏拿出煙盒和火機:“正巧我剛吃完飯,這會兒困得不行,剛好下去放風提提神。”

兄弟倆於是套上外套,走到樓下,在寒風中,一邊瑟瑟發抖,一邊開火點煙。

“你……和小袁怎麽樣了?”還沒等蕭雲徊組織好語言,開口詢問,林超倒是先發制人。

“唉,”蕭雲徊覺得一言難盡,可他還是如實分享:“周末時,他從美國開一個學術會議回來,我去接他,然後一起到我南京那邊的住處去了。”

林超看似有些麻木的臉上,擠出一絲吃瓜的微笑,他儀式性感慨:“野啊兄弟,我以為最近你悄無聲息每天在繁星起早貪黑,沒想到悶聲幹大事,愛情事業,兩手抓啊。”

蕭雲徊猛吸一口煙,蕩過鼻腔,穿過肺室,再吞吐出來,在寒冷的空氣中形成模糊的風。

而後,他說:“小宇長大了,他說他希望成為我的依靠,可是,我怎麽能依靠他呢?”

原樣的一套吸煙入肺的動作,由林超覆制出來,只是林超好似很有閑情逸致地,吐出一個煙圈,問:“你為什麽不能依靠他?”

他這一問,倒是把蕭雲徊問懵了。

蕭雲徊想把那天晚上他對袁恒宇解釋的那些話,再轉譯成不肉麻版闡述給林超。

孰料林超直指關鍵:“因為你照顧他照顧習慣了?”

蕭雲徊沒有否認,只是再吸了一口煙。

“草,”林超無語:“你哥癮怎麽這麽重?”

“啊?”“哥癮”這個詞,讓蕭雲徊猝不及防。

他以為當前的林超,應該要更茫然無措才對,殊不知這小子吐槽能力還是如此點滿。

“你從小照顧你奶奶,照顧你妹,後來我們在浙江的四年你又照顧小袁,你不累嗎?”林超開啟了發人深省的靈魂演講:

“你不要又拿那套什麽你不需要人照顧來搪塞我,我不是說你不堅強。而是,誰都有脆弱的時候,在脆弱的時候,有個人依靠,有個人噓寒問暖,不是很幸福嗎?”

“你和小袁,是我從頭到尾看過來的,我應該比任何人都有發言權。我到現在還記得,當年我們第一次一起去錦湖看襪子時,小袁還是個多目中無人又不谙世事的小孩兒。但你發現沒?即便在那個時候,我們一窮二白,小袁一問三不知,可他一直在乎你,聽你的話,相信你。”

相信?

這個詞提醒蕭雲徊,也是那天晚上,袁恒宇控訴他,不願意相信自己。

“所以……”

林超總結陳詞:“所以啊,愛是相互的,相信也應該是相互的。他依靠了你那麽久,你為什麽不可以依靠他呢?”

“……”蕭雲徊一時間被林超幹沈默在原地。

片刻後,他回:“你說得有道理。我會好好重新思考。”

林超沒有窮追猛打,反而氣焰突然弱了下來,又問蕭雲徊討了根煙,點燃,猛吸一口,將煙霧像哀愁一樣,義不容辭吐出。

“只是,我懂。”

半晌,林超嘆一口氣,再說:“當你覺得,也許你會拖累對方,當你認為,對方的未來,沒有你才會更好、更自由,你怎麽能開口,說依靠呢……”

蕭雲徊眼前的林超,陡然如一位憂郁的哲人。

蕭雲徊覺得,自己那些陰暗爬行的念頭,似乎被他這些話洞穿,他猛然又意識到,這大概是,林超換位思考的感同身受吧……

還沒等蕭雲徊想好怎麽接話,林超從鼻腔中,吐一口無比連貫綿長的煙,認真地說:“詩彤要和我離婚。”

“什麽?”蕭雲徊料到林超來找他,勢必有一輪推心置腹,只是事情發展的趨勢如此急轉直下,實在令他猝不及防。

“我說,詩彤打算和我離婚。”林超面色平靜朝向蕭雲徊,慘淡一笑,再說一次:“但我不會同意的。”

他的臉上露出一種平靜的瘋感。

蕭雲徊不問為什麽,只是將手體恤地摟上林超的肩頭,心酸地安慰:“她會想明白的……給她一些時間。”

“如果是永遠也想不明白的事呢?”談話到了這裏,林超總算卸下一些辛苦的武裝,他迷茫地問詢。

“都會想明白的……”蕭雲徊一邊摟住林超,一邊慢節奏拍一拍林超的肩膀:“再難的事,都會想明白……想明白,是奮不顧身去爭取,還是心甘情願地放下。”

“呵,”林超不知是被勸慰了幾分,還是自嘲,發出一聲輕笑:“所以是,世上無難事,只怕時間久。”

沒想到林超這個時候了,還不忘幽他一默,蕭雲徊只得跟著他哈哈假笑。

兩聲假笑笑完,林超突然嚴肅,問道:“我可不可以問問你……那年,你和小袁分手,是怎樣的感覺?”

“被劈的感覺。”蕭雲徊不費吹灰之力秒回。

“嗯?”林超似懂非懂。

蕭雲徊解釋:“被雷劈的感覺。覺得人被硬生生劈成兩半,世界再也不完整了,再也不能好了。”

林超點點頭,神情木然:“體會到了。”

他想了想,又問:“那你……後來好了嗎?”

他問完,看向蕭雲徊,適逢蕭雲徊正看著他。

蕭雲徊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兩人面面相覷,相視一笑。

林超像想起什麽,從羽絨服的口袋中掏出手機,在相冊中一陣翻找,然後停留在一張圖片上,遞給蕭雲徊。

蕭雲徊有些莫名其妙,仍然接了過去,仔細端詳。

那是一張檢查報告。

蕭雲徊乍看之下並未看懂,只見其上密密麻麻一些蚯蚓狀的圖形排列,其下註明,核型分析:46, XX, t(XX; XX)(qXX;qXX)。

雖然圖片沒有截取檢測報告主人的名字,但蕭雲徊推測,它的主人,是曾詩彤。

他沒有點評,只是將手機遞回給林超。

林超自己作註解:“這是詩彤的染色體檢測報告,報告上顯示的,是她染色體平衡易位。”

這是蕭雲徊第一次聽說“平衡易位”這個名詞,但是,他清楚這個報告指向何處。

林超給蕭雲徊看過這張檢測報告後,反而有些如釋重負。他開始十分流暢訴說,他和曾詩彤決定植樹造林後的經歷。

原來,他和曾詩彤決定要孩子以後,曾經有過一次短暫的懷孕經歷,而後流產。再之後經過一段時間調理,曾詩彤焦慮見漲,希望能迅速重新備孕。可林超擔心她恢覆不夠,便提出先去檢查,並遵醫囑。

誰知進了醫院,便出不來。檢查一項一項做,情況一點一點艱深。

直到終於找到染色體平衡易位的癥結,醫生丟出幾個小概率數字,和一套三代試管嬰兒的方案。

林超私下查資料,發現試管嬰兒對女性的傷害十分巨大,且也未必能夠成功。

更棘手的,是曾詩彤開始被備孕的希望和恐懼交錯籠罩,不得解脫。

林超安慰她,如果沒有孩子,那兩個人就丁克。如果想要孩子,就慢慢試,也許能創造奇跡呢?

可兩種路徑曾詩彤皆無法接受。

她出生在幸福的商賈之家,家境優渥,父母恩愛,為人單純,再有和林超戲劇性的相遇與結合,創業路上一路嘔心瀝血與高歌猛進同在。

她想,也許,自己前半生,將一生的好運氣都消耗殆盡。

“所以,”林超如是說:“她的決定是,和我離婚。像我前面說的,她無法再相信我,因為她覺得,是她束縛了我的自由。”

蕭雲徊一聲長嘆,他甚至不知如何措辭安慰林超,他只好從曾詩彤的角度:“詩彤她肯定也很痛苦。大家都知道你特別喜歡孩子,何況是詩彤?”

“是!”林超肯定蕭雲徊的推論,卻轉折道:“可是我更愛詩彤。”

林超平靜了許久的語氣,忽而有些繃不住,在說完曾詩彤的名字後,蕭雲徊敏銳地捕捉到,林超尾音當中有那麽一絲藏不住的哭腔。

“可是我他媽的,在這個世界上,最離不開的人,是曾詩彤啊……”

林超再也忍不住,他的臉猝然擠作一團,畫面很有些猛男落淚的不和諧感。

以至於,蕭雲徊覺得,下一秒鐘,自己都要被他醜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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