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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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在跨年聯歡晚會中,齊昭所代表的網紅隊伍,和蕭雲徊所代表的電商培訓隊,除了競賽類節目,作為兩方的代表人物,他們也將有一個單獨的節目:共同演唱一首調動氣氛的流行歌曲。

對於流行風向,蕭雲徊遠不如齊昭熟悉,所以,選歌任務自然落在了齊昭頭上。

誰知齊昭選了一首經典老歌:Beyond的《光輝歲月》。

齊昭興奮極了:“我平時在直播時多彈民謠吉他,這次我要好好秀一秀我的電吉他演奏。”

他還盛邀他的博士男友徐文澤一起,和蕭雲徊共同組成一支精簡樂隊,他彈電吉他,徐文澤作鼓手,蕭雲徊兼主唱和節奏吉他。

所以,蕭雲徊和齊昭排練時,第一要務就是練習粵語和掃弦和弦。

蕭雲徊無可奈何向齊昭調侃道:“我這一界學渣,你倆能文能武,還要教我速成粵語和吉他,我能不能在一旁伴舞打一套小學生廣播體操?”

齊昭:“蕭總,你是繁星最紅的人,在這麽大的舞臺上,可不有千百雙眼睛盯著你、期待你,你還能有負眾望?”

蕭雲徊當然不會被齊昭這樣信手拈來的恭維哄騙住,但他骨子裏本就是個拼命三郎,既然答應了,勢必要好好完成任務。

齊昭講話時常直指人心,加之上次在齊昭家中他主動突破關系界限,蕭雲徊對他的信任也與日俱增。

甚至,正是緣於齊昭總有超越年齡的早慧,二人之間逐漸建立起一份心照不宣的親切感。

一次,排練時,蕭雲徊忍不住問:“小昭,你和你男朋友怎麽認識的?我怎麽覺得你倆這麽琴瑟和鳴,居然還能你彈吉他來他打鼓。你們簡直十項全能!”

齊昭聽見蕭雲徊這個問題,終於回歸到他正常年齡的純真:“我們是不是很配?我老和文澤說,我倆不光長相配內在配,哪哪都合適!”

難得見齊昭如此活潑歡脫,蕭雲徊乘勝追擊:“那快說說你倆的故事。”

齊昭激動地放下吉他,拔掉插頭,從飲水機裏接了一杯熱水,再遞給蕭雲徊一瓶康師傅綠茶,這才做好準備開始大說特說。

原來,齊昭和徐文澤居然是網友奔現。

那時齊昭剛和前任樂隊男友兼高中同學分手,在南京郁郁寡歡,消沈期間漸漸開始在嘟音上樂器演奏。

起先齊昭並不露臉,徐文澤被其靈活的指法吸引,常常給他打賞,有時還在評論中與其切磋琴藝。

漸漸地,齊昭直播間的觀眾越來越多,眾人也開始旁觀和打趣齊昭和徐文澤的關系。

那時徐文澤就像現在的袁恒宇那麽大,正經歷著苦悶的碩士生涯,每周固定去三次琴房或者去社團打鼓。

那時齊昭尚未從上一段情傷中痊愈而出,以為這輩子不能再愛任何人。

兩人就這樣各懷苦悶地淡淡交往,先是在嘟音上偶爾私聊,後來徐文澤問齊昭要了三次微信,總算有了進一步聯系方式。

可齊昭並不預設未來會有發展。

也許正因為毫無設想,未來才毫無防備地撲面而來。

在一個寂靜的暗夜,徐文澤再一次向齊昭表白,然而,齊昭這次拒絕的理由不只是:“我沒有準備好。”

他說的是:“我有病。”

齊昭是真的有病。

他高中時因為和同在高中的校霸前男友,在一場高中附近的live house前排一見鐘情一拍即合轟轟烈烈,同家人一度決裂,早早搬去和前男友同居。

盡管如此,齊昭仍舊憑借學習底子,考上了當地的985高校,其前男友也低空飛過進了一所同城211。

可惜好景不長。

他的前男友上大學後開始沈迷搞band,從前讓他們形影不離的藝術、音樂、青春疼痛,變成了爭吵的開端。

直到他的前男友開始外宿、外遇,而後有一天,齊昭被告知,前男友得了嚴重的性傳染病。

坐在醫院的白光下等待檢查的齊昭,回憶起自己剛剛展開的一生,眾星捧月的童年,逐漸叛逆的中二少年期,和猝然脫軌的後青春期,他暗自祈禱,這平凡又有些不平常的一生,恐怕大抵不會再過得更糟。

命運卻和他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

他明明記得,距離他和前男友上次親熱,已經度過漫長歲月,可這漫長,終究未抵得過回溯背叛的遙遙無期。

“那時覺得這輩子完蛋了,父母也不在身邊。其實,父母不在也好,他們要知道我淪落至此,豈不更會悲憤交加?”齊昭自嘲式地笑笑,毫不留情調侃自己。

齊昭論述自己“有病”,措辭是“嚴重的性傳染病”,蕭雲徊沒有再追問,究竟是何種嚴重的性傳染病。

可是他恍然大悟,齊昭為何總在旁人面前呈現出生人勿近的潔癖狀態。

“你那時和徐文澤說了你的……病,徐文澤是怎麽表示的?”蕭雲徊禮貌詢問。

“徐文澤消失了一天。”齊昭釋然一笑:“消失的那一天,我覺得比我和前任肝腸寸斷的整個那幾年都要長,我才發現,我好像栽在這小子手上。”

故事行到轉折處,作為聽眾,蕭雲徊忍不住扼腕嘆息。

“誰知,第二天一大早,他慷慨激昂地殺了出來,說他昨天花了一天的時間,把這個病翻了個底朝天。他甚至聯絡到陰陽戀的案例……哦,陰陽戀就是,健康者和患者談戀愛。”

蕭雲徊“嗯”了一聲,不想打斷,雙眼聚焦到齊昭身上,繼續聽他娓娓道來。

齊昭:“我問了他三個問題。第一個,你不怕朝夕相處,被感染嗎?他很直率,說怕,因為怕,所以才花一天時間查陰陽戀的可行性,查到有解決辦法,心裏的坎便過去了。因為日常預防傳染病,總比找一個精神契合的人要容易得多。”

“我還想追問,可他說,人世間有太多恐懼。怕失學、怕失業、怕失戀、怕不能上岸、怕賺得不夠多,怕人比人氣死人……只要我們是凡夫俗子,就有害怕的東西,不能因噎廢食。”

“我當時覺得他很真誠,不是一上來一股腦兒就和我說,我覺得這能行,而是提供給我具體的方案。於是我進行到下一個問題:你不怕我會早死嗎?”

“他說:‘怕啊。不才和你說了麽?我們都是凡夫俗子,都會恐懼,可你總不能讓我因為幾十年後失去你的薛定諤的恐懼,而現在就失去你吧?’我尋思,他說得確實有道理,邏輯強者,我喜歡。”

“我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和我在一起,你可就不是出櫃那麽簡單了。只要和我在一起一天,你就會陪我遇見這個世界的不公事,沒人會關心我是怎麽得的這個病,大家看到了結果,就會聯想,我不是一個潔身自好的人,繼而也會對你戴上有色眼鏡。你可能會心疼我,也有可能,因為你我的共同遭遇,而不斷沮喪……”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問題又有所超越,這不僅關乎直面自己的恐懼,還關乎如何處理與他人相關的恐懼。

“他挺調皮的,說:人活一輩子這短短幾十年,我還瞻前顧後照顧到每個人的情緒,我不累嗎我?我從小到大好容易對一個人如此動心,他讓我覺得人生如此有意義,我抓住他就已經夠費勁,我還管其他人呢!”

聽齊昭說得何其輕松詼諧,蕭雲徊也跟著笑了起來,正想恭維兩句,卻聽見齊昭一個大轉折:“但蕭總,你別以為他說完這番慷慨激昂的陳詞後,我和他就王子和王子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了。我當下是被他說服了,同意和他交往。”

“可是後來,我們真正開始同居、相處,才發現陰陽戀裏,我當初提出的那些問題,都太過具體。我們不僅是性少數,還是病人與病人家屬。曾經的我一個人去疾控中心拿藥,一個人面對這些人生的陌生和不堪,今後有他和我分擔,可是憂患不會減半,只會被覆制成兩人份。”

“情緒不好時,我們互相指責過,抱頭痛哭過,怨恨命運過,可冷靜下來我們唯有互相鼓勵繼續走下去,因為我們都不想失去對方,不想失去由於對方而不再孤獨的那一部分世界。”

“有時我會想,如果是我健康時遇見他,有多好。但轉瞬我又會明白,如果不是我有病,身體的病和心病,我不會在嘟音上直播尋找認同,也就不會遇見他。世界就是如此奇妙,一切都是陰差陽錯,一切都是有所安排。”

齊昭雲淡風輕說起他生命中一個又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

對於那些深沈的命題,他如此舉重若輕,也許他已經思考過太多次,也許他已經思考得太久。

聽故事的蕭雲徊,也不由得為齊昭跌宕起伏的人生而唏噓不已,他仿佛聽得心都沈了下去,一時間不知如何回應。

齊昭從自己的敘事裏跳脫出來,猝不及防問:“蕭總,你有過刻骨銘心的感情嗎?”

仿佛沒料到齊昭會如此單刀直入,原本尚沈浸在齊昭訴說裏的蕭雲徊,冷不丁被問到啞口無言。

察覺到自己過於唐突,齊昭退回原位:“抱歉,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沒關系的。”

“有過。”

理智尚未降服體內大量被齊昭和徐文澤的愛情調動的躁動細胞,蕭雲徊幾乎是脫口而出:“也是因為那些未知的恐懼,失去了他,可失去他後才發現,自己的世界早因為他的出現而逐漸完整……原來,遇見他之前的孤獨,和失去他之後的孤獨,是如此的不同。”

齊昭先沒說話,而是拾起吉他,狡黠一笑,才意味深長地說:“蕭總,你知道我從我男朋友身上學到的最有用的道理是什麽嗎?”

蕭雲徊:“嗯?”

齊昭:“當你舉棋不定的時候,選擇相信和你相愛的那個人,而不是懷疑和拒斥他,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兩個人的世界,總比一個人的世界,可能性要大上許多,不是嗎?”

“……是嗎?”蕭雲徊喃喃回應:

“是啊。”

他不自覺陷入恍惚中,聽齊昭說話也時遠時近、似幻似真。

然後,齊昭不動聲色地撥動琴弦,彈起他們排練的那首歌。

可否不分膚色的界限,

願這土地裏,

不分你我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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