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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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袁恒宇和楊童和繁星簽約做兼職,有整整一個月。

蕭雲徊有規律地發現,他們一般都在周三、周六出沒繁星。

倒是袁恒宇這小子意外地挺有領導能力,據分管信息部的曾詩彤說,由於技術過硬醉心工作,信息部那兩個正式員工已經對他服服帖帖,幾人分頭展開合作,繁星的信息化建設可謂有條不紊推行。

奇怪的是,明明見面時依舊像過去一樣默契和諧,袁恒宇卻從未主動找過他,當面沒有,連微信也沒有。

蕭雲徊暗自唏噓,當年那個沖動之下便從杭州跑回星港看他的癡心少年,終究像他期許那樣長大,懂得點到為止,懂得恰如其分。

那麽,他為何還因此感到失落呢?

當然,有了工作這層關系,他和袁恒宇這一個月也並非全無交集。

繁星開了一個全部門碰頭大會,討論接下來的商家入駐系統、物流倉儲管理系統,和那天在青禾村提及的物流體系快遞管理系統,所需要的部門支持和各部門的核心訴求。

袁恒宇和楊童對當下的意見進行匯總,同信息部其他兩人落實實現這些訴求所需要的技術,在又一次大會上列出方案。

各部門的人再根據技術的各項成本進行訴求精簡,從而實現效率最大化和系統服務最優化。

兩次會議上,除了交流時由於對方表達太過迂回導致袁恒宇聽不明白,蕭雲徊挺身而出幫助溝通和解釋,其餘時間,袁恒宇表現出十足的專業態度和素養,與當年總是剛正不阿點評蕭雲徊創業過程的他並無二致。

只是從前剛直犀利後,他總會湊近乖巧試探問:“你不高興了嗎?”

現在蕭雲徊卻無從再窺得這柔聲細語。

除此以外……

除此以外,便是那日蕭雲徊在樓下空地上百無聊賴解壓抽煙,袁恒宇正巧搬著他的電腦從電商樓越過空地穿梭至物流樓時,從蕭雲徊身後叫住了他。

那時蕭雲徊還不知道袁恒宇出現的三六定律,他事後回想,如果早知道,他絕無可能那個時間在空地上大張旗鼓,做袁恒宇最不喜歡的事。

蕭雲徊單手夾煙,正吸入一口準備吞雲吐霧,轉過身看見袁恒宇時,分分鐘想起他最討厭煙。

二人隔有幾米本來看不真切,蕭雲徊卻直覺袁恒宇的眉頭分明輕蹙一下,再轉瞬即逝。

蕭雲徊一口氣上不來,煙霧在鼻咽腔盤旋一圈,便因為袁恒宇猝不及防從體內混亂地游走竄出。

見蕭雲徊一陣猛烈咳嗽,袁恒宇單手托電腦上前,另一只手本能地伸了出去,卻不知為何停在空中一秒。

也就在那一秒,蕭雲徊調整好呼吸順過氣來,這只手才又悄無聲息放下來。

蕭雲徊理順呼吸後,幾近倉皇地將煙蒂扔在地上,立即踩滅,再若無其事打招呼:“小宇,你今天過來了。都習慣了嗎?”

“嗯,我們一般在周三周六過來,”袁恒宇老實交代行蹤,似乎並不追究蕭雲徊那一根煙:“剛去詩彤姐的辦公室聊商家入駐系統的事,現在去超哥那裏再聊一下物流系統。楊童已經在那邊等。”

蕭雲徊點點頭,腦子裏有一半聲音還在祈禱,說話時最好沒吐出煙味:“那你快去吧。”

“好。”袁恒宇也無心逗留此地,簡單答應一聲,便朝物流樓走去。

蕭雲徊趁此機會趕緊蹲下,正欲拾起方才踩滅在球鞋腳下的煙蒂,卻不經意見到前方的袁恒宇驟然轉身,朝他走來,站定在他面前,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只低頭看著他問:“你有心事嗎?”

袁恒宇要去找林超談公事,袁恒宇卻折返回來問自己有沒有心事,蕭雲徊當下還沈浸在消滅抽煙現場的窘迫當中,一時尚未理清其中邏輯關系,於是迷茫地搖搖頭。

看蕭雲徊搖頭,袁恒宇“哦”了一聲。

二人面面相覷一陣,袁恒宇終於又憋出一句話:“你如果有心事,可以和我說,我幫你論斷。”

三月底四月初,江浙已開始有春風吹拂。

蕭雲徊維持蹲姿擡頭望袁恒宇,見他在光裏流川楓一樣的輪廓,稍短的發梢立起,被風輕輕搖擺,他笑著應承他:“嗯。”

袁恒宇聽到他的答案,終於轉身去開會,而蕭雲徊撿起煙蒂站起身來,目送袁恒宇的背影。

他體會到前所未有的百感交集:

熟悉的袁恒宇,陌生的袁恒宇。

舊的袁恒宇,新的袁恒宇。

他的袁恒宇,不屬於他的袁恒宇……

交織在一起,這麽遠,那麽近。

入夏的某一天,周四下班時候,蕭雲徊想起先前齊昭幾次在開會上建言獻策都切中要害,一直約飯也未能成行,便按下二樓電梯,想著如果碰上就順便一起吃一頓。

臨走到齊昭的辦公室,就聽見兩人交談的聲音——齊昭似乎有朋友在。

蕭雲徊沒有多想,上前敲門探個究竟,竟看到袁恒宇站在齊昭辦公室內,等他下班。

這是怎麽回事?袁恒宇不是逢周三六上班?怎麽周四也在,還特地來等齊昭下班?

蕭雲徊滿心狐疑,只站在門口難掩手足無措。

還是齊昭眼尖,敏銳地發現門外有人。

他本來在整理設備準備離開,註意到門口有動靜便擡眼探頭去望,見是蕭雲徊,似乎很開心:“蕭總,歡迎大駕光臨!請問有什麽事嗎?”

袁恒宇循聲也回頭看蕭雲徊,還沒等蕭雲徊講話,他先自我陳述:“我來找齊昭,有事要問。”

蕭雲徊不明所以,只得對齊昭說:“本來想我們一直沒機會一起吃個飯,你每次在會議上分享的一些平臺推廣方式都特別管用。如果你有事要忙……”

“我想請齊昭吃晚飯,如果你沒吃飯的話,”齊昭還沒回答,袁恒宇倒是率先發起進攻:“可以和我們一起吃飯。”

“我……”蕭雲徊有些躊躇,畢竟他和袁恒宇是這種關系,畢竟齊昭對此一無所知,他怕稍有不慎節外生枝。

他正準備婉拒,又聽袁恒宇說:“就在繁星附近,應該會很快吃完。”

說著,袁恒宇掏出他的iPhone XR Max看時間,再說:“已經到飯點了。”

齊昭雖認識袁恒宇不久,但袁恒宇一向冷淡木訥,如此爭取著實反常,他側目見蕭雲徊還在猶豫,於是順水推舟:“走吧蕭總,剛好我還想和你聊聊繁星最近的發展呢。”

齊昭和袁恒宇都盛情邀請,而自己本意就是來約飯,蕭雲徊便不再推脫,三人一齊到了繁星附近的家常菜館。

齊昭很有潔癖和邊界感,茶壺剛上來,他就把茶杯各種消毒,又將茶壺主動推向袁恒宇,示意他自行消毒。

再然後,他向服務員要了公筷,謹慎交替使用公筷和私人的筷子。

蕭雲徊暗自思忖,這個漂亮男孩果然講究,也提醒自己格外註意,不要犯了他人禁忌。

幾口飯菜下肚,齊昭提前道歉:“我可能不能和你們聊太久,一會兒我男朋友要來接我了。”當真是行走的秀恩愛機器。

既然齊昭主動提及男友,袁恒宇也單刀直入:“你上次說出櫃,我想知道需要做什麽準備,提高家人的接受程度、減少傷害?”

蕭雲徊內心大寫的無語:這小子這舉動無異於在齊昭面前大張旗鼓出櫃。

他瞥見齊昭十分意味深長一個擡頭,再眨眨眼:“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就我的經驗回頭去看,我會說,如果還沒有喜歡什麽具體的人,只是情感萌動,那不如再沈澱兩年。如果有喜歡的人……”

齊昭停下來,眼睛一亮,問:“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此問題既出,袁恒宇和蕭雲徊同時楞住。

蕭雲徊頓時覺得心跳加速、如坐針氈,捏住筷子的手都肌肉發緊。

“有。”

不是堅定的回答,也不是歡欣鼓舞充滿希望的回答,袁恒宇聽起來語氣有些自嘲:“不過這和他沒有關系,這是我自己要完成的事。”

倘若放在兩年前,有人問袁恒宇這個問題,蕭雲徊想,袁恒宇大概會無限驕傲地指著蕭雲徊告訴他:這就是我喜歡的人,我還想和他做許多事,我還想為他做許多事。

可是,現在,他只能說:這是我自己要完成的事。

蕭雲徊突然感到內心曾經呵護的某種東西破碎的劇痛——那個他下決心要奮力守護的少年,卻正因為他給的傷害,成長為不得已接受人世間那些求而不得,覆水難收。

他失落到呼吸局促,喘口氣出聲,而後被齊昭註意到這些不自在。

“你還好嗎?”袁恒宇卻先問出口。

他提起茶壺,往蕭雲徊杯子裏將一杯茶滿上:“你喝一口水。”

齊昭看在眼裏,並未插嘴,轉而回答袁恒宇的問題:

“出櫃很痛苦。或者說,每一段關系的破裂都很痛苦。可是不破不立,沒有人規定,破裂後的關系不可以再建。也許某一些人得到幸福,必然經歷無數次破壞後的重建。”

“你要問有沒有皆大歡喜的出櫃?我只能說,也許沒有,至少我未曾看到過——每一個所謂‘不正常’的故事裏,都有眼淚,不論是自己的眼淚,還是他人的眼淚。但這並不代表堅持無意義。”

在現代社會,同性戀不正常,自閉癥不正常,能讀碩博選擇電商快遞體力創業不正常。

人們與生俱來被框架在“正常”的秩序當中,於是不正常讓人痛苦。

齊昭的話語飽經風霜到遠超越他的年齡。

蕭雲徊不知道袁恒宇作何感想,可他聽齊昭的陳述,忽然明白自己曾經那許多痛苦的根源。

是的,不正常帶來疼痛,所以為了逃避這痛苦,人們常常遺忘要堅持。

“我明白了。”袁恒宇說。

不多時,晚飯已經進入尾聲,袁恒宇付完賬後,蕭雲徊提出開車送齊昭回家、送袁恒宇去汽車站。

話音剛落,齊昭的手機鈴聲猛然響起,只見他看一眼手機,一反老成常態調皮起來,朝遠處黑暗中招手:“在這裏。”

這時,一個高個子文質彬彬的青年,有些害羞,舉著手機緩緩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昭昭!”他喊。

齊昭孩子一樣沖過去摟住那個青年,就是一口猛親。

那青年極致寵愛地撫摸齊昭的腦袋。

這一剎那,蕭雲徊才覺得齊昭真正呈現出他本來年齡該有的狀態。

齊昭與青年一陣親熱後,摟住他的胳膊回頭對袁恒宇和蕭雲徊介紹:“這是徐文澤,是我男朋友。”

接著,他向徐文澤介紹蕭雲徊和袁恒宇,還不忘強調一句,袁恒宇和徐文澤是校友關系。

徐文澤看起來也十分友善:“謝謝你們照顧齊昭,他說在繁星工作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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