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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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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寒假過後的第一個星期,袁恒宇所在的實驗室迎來第一次組會。

每月一次的組會,全實驗室的碩士博士生博後,通常分為兩種極端態度。

卷生卷死者如於冠朝,將其視為每月一次的角鬥場,用以展示自我內卷程度並窺探他人內卷程度,方便調整內卷方向與機制。

貪生怕死者如楊童,將其視為每月一次的淩遲場,有本事在三分鐘內講完自己一月所得絕對不拖五分鐘,並熟練地自行劃上句號。

當然,例外如袁恒宇,自然屬於第三種情況:吃飯睡覺上班打卡,其餘一概不關心。

終於,實驗室十幾號人輪流匯報完寒假所思所想,導師依次做完結論之後,實驗室諸位齊刷刷殷切望向導師,等待一句“大家辛苦了”,做好準備走人吃飯。

只聽導師突然福至心靈,隨口問一句袁恒宇:“上次開會我分派給你的ICCV三維風格遷移的文獻,你看得怎麽樣了?”

2022年寒假過後,袁恒宇已經進入研二下學期,完成了開題,開始著手自己的個人研究,他主動找導師溝通問題的次數也慢慢增加。

由於大導師手頭橫向縱向母子項目較多,平日一對一輔導學生時間幾近於無,更何況袁恒宇只是碩士研究生,堪稱實驗室的底層勞動力。

所以,整個研一期間,除了每月團隊例會,他和導師並無其他交道。

盡管如此,他研一一年在實驗室可謂起早貪黑。

大學畢業後沒過多久,袁恒宇尚在杭州處理一些歷史遺留事務,便接到於冠朝的電話。

此前,距離導師通過郵件抄送將袁恒宇介紹給整個團隊,僅僅過去一周時間。

接過電話,於冠朝自報家門後開門見山問,袁恒宇最早何時能夠到崗做事。

考慮到實驗室打工大概率有學生補助,加之一氣之下想逃離星港,袁恒宇辦好杭州的所有手續,一張火車票兩個行李箱,便頭也不回駛向南京。

剛到南京,日子並不好過。

由於還不是註冊學生,沒有宿舍分配,加之袁恒宇多少有些潔癖,他只得在學校附近找一間七天酒店,入住前用酒精細致全房擦拭一遍,才略微有些肉痛地安定下來。

到南京後的第四天,袁恒宇終於在N大的學生宿舍地下室找到一個每月不到三百元的鋪位,如此一來,七月八月的住宿總算有了著落。

當天簽字交錢搬家,地下室鋪位的兩月房租加起來,恰好等於他在七天入住的三日費用總和。

開始上班後袁恒宇發現,暑期的工作內容,其中四成歸屬於導師項目,六成時間在給於冠朝私人打工,補貼更是指望不上,實驗室底層廉價勞動力當之無愧。

無奈人生地不熟,只得先摸著石頭過河。

於是,成天起早貪黑在實驗室等待冠朝派活兒,不像來念碩士,更像在人才市場時刻等待被領走的臨時工人。

每日打工披星戴月,睡眠總算比畢業那會兒好上許多。

只是偶爾恍恍惚惚在夢中,忽覺床是軟的,蜷在被窩中懷裏靠著一具溫柔溫暖的身體,醒來總有些悵然若失,才頓悟不論在義烏還是杭州,那樣舒適的出租屋實非偶然,原來再不可覆制。

碩一那年,加入實驗室的碩士新生只他一人,理所當然,袁恒宇成為於冠朝最趁手的跑實驗工具人。

那時袁恒宇的碩士研究主題尚未確定,於冠朝便將自己的部分工作量分攤至袁恒宇頭上,讓他重覆基礎性任務,而自己則解放到其他創造性勞動上去。

一到組會,於冠朝又會將袁恒宇的所有工作量完全歸功於自己,並告誡他:“組會上多由我來說,這個實驗框架我更為熟悉。你多匯報匯報你的上課和文獻閱讀進度。”

數次,袁恒宇想申請做獨立的研究,卻被於冠朝以碩士新生為緣由將計劃不斷推後,袁恒宇不得不淩晨排隊跑實驗。

袁恒宇討厭於冠朝,這是他到N大後不足兩個月,得出的結論其一。

這讓袁恒宇下定決心,他一定要更加努力,早日擺脫於冠朝,做想做的事。

那之後,他白天覆現於冠朝指派的內容,晚上跑自己的實驗,尋找研究興趣。

就這樣日以繼夜,研一熬夜到淩晨已成常態,他總算確立了研究課題,開始博覽文獻。

在此過程中,他將本科論文修改成小論文尋求發表,第一次求助導師,並得到導師的有效意見。

兩個來回下來,在進行了大幅度修改後,他將自己作為一作,導師作為通訊作者進行投稿。

投稿過程較為順利,兩位審稿人一個給的是小修,一個給的是大修,完成後第二輪,直接通過。

直到論文定稿前期刊再次確認作者,袁恒宇竟然發現,他和本碩兩位導師的後面,還跟上了於冠朝的名字。

他當場在實驗室質問於冠朝,自己的本科畢業論文與他有何相幹。

孰料於冠朝大言不慚表示,袁恒宇的實驗數據經過了他的指導和實驗室的設備,他成為作者其一,本也是實驗室的某種傳承。

袁恒宇初生牛犢,並不了解覆雜的辦公室政治和所謂的團隊傳統,但解鈴還須系鈴人,他認定導師是通訊作者,自然與導師相關,便去長信分析小論文上所有數據文獻來源,與於冠朝劃清界限,並坦蕩抄送於冠朝。

導師當時對袁恒宇了解尚淺,僅有幾次例會和文章指導的粗淺印象,允諾他會再詢問調查。

可不久後見刊結果說明一切——於冠朝的名字仍未被刪去。

見到木已成舟,袁恒宇知道頑抗無益,只對於冠朝更為戒備,開始嚴格記錄區分於冠朝的每日分配工作量,與自己的工作內容與數據。

而讓導師另眼相看,則是在一年後的某次組會結束,袁恒宇就一個覆現數據結果異常問題直接請教,並提出自己嘗試調整後,優化的結果。

誰也沒料到,正是緣於研一一年超出常人一倍時間的辛勤勞動,竟讓導師註意到袁恒宇的學術潛力,他甚至開始直接郵件袁恒宇,與他探討未來實驗室的前瞻方向,建議袁恒宇深耕其中之一。

時間回到2022年寒假過後的第一次組會,眾人正欲各自解散奔赴食堂的中午。

工作狂導師在散會時信手拈來問一句袁恒宇,ICCV文獻覆現進度何如,同樣工作狂的袁恒宇立即公事公辦、嚴陣以待。

倘若一個對人情世故有所知覺的人,此時必然搪塞一番,三兩句話簡單概括,留待下次與導師單獨開會繼續切磋,先吃飯為敬,甚至導師本人恐怕都有此打算。

但顯然,這是別人,而不是袁恒宇。

他順勢重新打開電腦,深入淺出對答如流:

“我對比了不同網絡架構的遷移效果。但是,在覆現實驗中,我發現原論文的方法在實驗室數據集上的表現存在問題。我對風格損失函數做了調整,使模型在3D物體上的風格遷移效果更加自然,有效減少了紋理破碎問題。”

導師原本已要傾身起立,聽見袁恒宇的見解,又坐定下來,丟出一根橄欖枝:“這個思路不錯,可以再擴展一下。如果我們結合NeRF進行渲染,你認為能不能在3D全景場景的風格遷移上有更好表現?”

袁恒宇用鼠標滾輪迅速地掃了一遍電腦上的資料,沈思片刻,擡頭自信作答:“我想試一試。”

這句話,讓目睹導師信手拈來單點袁恒宇的於冠朝,不免下意識皺了皺眉——畢竟3D視覺和NeRF正是他的研究領域。

現在,導師公然和區區一介研究生二年級的小毛孩談擴展,讓他情何以堪?

盡管如此,於冠朝的領地意識並不妨礙幾個低年級的小碩士、甚至新來的博士生對袁恒宇刮目相看。

他們的刮目相看包含兩層意思:

第一,雖然袁恒宇一直以來展現出驚人的天選打工人姿態,但他們未嘗想過,這個例會時除了匯報便沈默寡言的小青年,竟然得到導師如此青睞,儼然要實現基礎勞動力向核心勞動力的轉型,更何況,他本科甚至並非來自N大實驗室。

第二,他做了他們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會議結束後,眾人作鳥獸散,楊童等待他們差不多都離開會議室,並目送幾個以於冠朝為代表的嫡系出門,聽其中一個師姐對於冠朝語焉不詳地說:“算了,他怎麽可能……”

言及此處,她不再多說,與於冠朝一同朝食堂走去。

楊童眼見他們越走越遠,直到消失,才敢輕哼一聲,展開他的花癡三連:“師兄,你剛才真是驚天地泣鬼神啊!你沒看於冠朝……”

說起這個名字,楊童刻意放低音量:“他剛才臉氣得都紫了,對不起,我看得好爽,我通體舒暢,今天中午要大吃特吃!”

袁恒宇雖不關心於冠朝死活,但於冠朝路過他桌子時,有意無意撞動桌角,驚擾了他穩妥地擺在桌上的手機,這個場景讓他很難忽視。

當然,確認手機安然無恙後,他的腦海中立馬開始構思3D風格遷移結合NeRF渲染的兩種方案。

他沒有接楊童的話,而是將電腦和水杯全部整理收拾到背包中——袁恒宇如此沈默和已讀不回,楊童早就習以為常。

楊童也不懊惱,安安靜靜等在門口,看袁恒宇整理桌椅,關燈關窗簾,最後才面無表情對他說:“走,去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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