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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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走出家屬樓的時候,已經夜幕降臨。

蕭雲徊擡頭看周邊林立的萬家燈火,隨著春節的過半,一些亮起的燈又重新熄滅。

四下無人,有幾個不太認識的孩子在追逐著玩煙火,喚起一絲喧囂,在這寂靜的晚上,顯得格外動靜分明。

蕭雲徊獨自走著,路過樓道,路過門前的花圃,再路過籃球場和空地,冥冥之中,走到了街心公園休息區那個放置健身器材的公共領域,他曾經的滿血覆活樂園。

不遠處,一座年久失修的秋千,孤零零佇立在那裏。

它見證蕭雲徊走過童年和少年時期,見證他的失落和歡笑,陪他走過懵懂的情竇初開和愛一個人的詩情畫意。

而如今,它還在那裏,他也在那裏,形影相吊。

天太冷,夜已深,周圍幾乎沒有人,萬籟俱寂。

蕭雲徊的背影慢慢坐落於其中的一個秋千之中,在遼闊的星空下,像一只孤單的鳥兒。

他擡頭,望見天空像巨大的黑色幕布一般將世界籠罩,天高地廣,月明星稀。

他深深地嘆一口氣。

也許他已經太久沒有哭。

那些因為薛伊寧而掉落下來的不爭氣的眼淚,竟然像決堤一般,直到他逃開那個場合許久,依舊綿綿不絕。

蕭雲徊狼狽地吸一下因為哭得太兇太狠而堵塞的鼻子,由於天寒地凍,他佝僂地縮緊身體靠在秋千上。

天上星,亮晶晶,他在心底問:“爸,我真的做得對嗎?”

剎那間,周圍仿佛鬥轉星移、日夜顛覆。

他看見一個天真無邪的小男孩,無憂無慮在嶄新的秋千上飛來蕩去,他的爸爸在後面小心翼翼地推著,他的媽媽在前面滿懷友愛地迎著。

而他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渾然不知後來世間愁苦這樣多。

他看見一個倔強的十六歲少年,明明舍不得卻說不出口,只能在地下看天上飛機起起落落反覆告別,猜想總有一架載著他即將離開的媽媽。

他腳下擦擦作響,臉上淚水直流。

也正在此時,一個不識七情六欲的男孩,伸手遞給他一張面巾紙。

那時他太年少,不知兩個孤獨的靈魂可以這樣天長地久緊緊相擁,也不知道他漫不經心的回覆,會成為日後對另一個生命而言如此珍貴的答案。

他腦海中不可避免閃回過四年間和袁恒宇那些平凡而溫馨的瞬間。

他陪他走出孤獨星球,他陪他一起傾聽這個世界的回聲。

他只消一本正經講一些胡言亂語的話,他便心花怒放,覺得多麽好笑,多麽可愛。

而如今,他的袁恒宇長大了,可長大的袁恒宇,不再是他的。

目光所及之處,眼前模糊成迷霧。

他強撐起浮腫的眼皮,再吸了吸鼻子,下意識伸出厚重的袖子擦過臉上的淚水,驚覺由於空氣太冷,淚水都要結成冰。

明明四下應當靜寂無聲空無一人,他好在這裏痛痛快快哭一場,重新整理雜亂脆弱的心緒,再有氣力面對這之後的艱難險阻。

黑夜中卻不合時宜出現一個聲音。

“你不要哭。”

然後,他看見一只手輕輕伸到自己跟前,手上遞過一張疊好的面巾紙。

像在做夢一樣,蕭雲徊順著手的方向擡頭,還未擡到與那人目光交匯,意識到自己正處失態,他又慌張低下頭,用大喜大悲過後的嘶啞嗓音逞強地回:“沒事,不用。”

半晌,二人沈默無言。

如果不是四周靜謐,如果不是蕭雲徊的註意力已經高度集中於此,他一定不會聽出,那人輕輕嘆息了一聲。

那人的手並未因為蕭雲徊的拒絕而收回,而是停在原處,許久,他再說話:“你不要哭了。”

意識到袁恒宇大概率看到了自己哭鼻子全流程,蕭雲徊內心大呼丟人,但隨即安慰自己反正他不是沒看過,於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下袁恒宇手裏那張面巾紙,並拿它用力擤了擤鼻子,繼續找補:“重感冒了,但還是謝謝你的紙。”

“……”袁恒宇沒有說話,而是順著蕭雲徊旁邊的秋千,坐了下來。

袁恒宇毫不尷尬地坐下,讓蕭雲徊始料未及。

大過年的,他如此丟人在公共場合哭到鼻青臉腫,還恰巧被兩年未見的袁恒宇看見,他分分鐘想找個地洞鉆進去,連通回自己的房間,閉門不出三天三夜。

……

良久,二人無語。

預見到袁恒宇這家夥大概能跟他耗在秋千上一言不發到天明,蕭雲徊清了清原本不適的嗓子,試圖破冰:“這麽冷的天,你不陪你媽看春晚嗎?怎麽到這裏來了?”

袁恒宇並未立即回答,而是輕輕呼出一口氣,才說:“沒有怎麽。”

昏暗低溫的空氣裏他呼吸溫熱,幻化為淡淡的白霧,繼而消散。

話題又被這小子終結了。

蕭雲徊發現,兩年不見,袁恒宇變得愈發深沈,分分鐘就能把天聊死。

他不得不開啟一個稍顯輕松的話題:“那個……你師弟沒和你一起出來嗎?”

“他和我媽在聊天,和看春晚。”這個問題袁恒宇倒對答如流。

這下輪到蕭雲徊不自在了,他滿腹狐疑:怎麽覺得,這個答案聽起來如此暧昧呢?

他一時間有些楞住,內心覆雜,正不知作何反應。

適逢袁恒宇突發奇想跳出來補充回答:“他爸媽今年在國外訪學,他自己一個人,說沒在縣城過過年,非要我收留他。”

“哦,這種情況是得收留。”蕭雲徊附和道。

他意想不到袁恒宇還做出補充說明,他當然不會自作多情到認為這個補充說明是蕭雲徊專供。但不得不承認,無緣由地,他覺得心裏敞亮了許多。

袁恒宇沒有接話,於是又一陣曠日持久的沈寂。

如此尷尬,蕭雲徊用眼角餘光悄悄觀察,發現袁恒宇似乎沒有要走的意思。

正巧,他這腫得像燈泡一樣的紅眼睛,也不適合回去面對三堂會審,多待一會兒也好。

他在內心頭腦風暴,想法環世界一圈搜索後,靈機一動,再次開啟新話題:“你借給我的那十萬塊……”

“收到了,我媽給我了,”袁恒宇搶答:“利息比存在銀行劃算。”

沒想到這小子還學會了開玩笑。

暌違已久的袁恒宇式一本正經胡亂搞笑,讓蕭雲徊猝不及防。

一瞬間,他沒憋住,笑了出來。

二人身邊的空氣頓時不再苦楚,洋溢著一絲明快的氣息。

蕭雲徊隱約看見袁恒宇用腿在地上微微蹬了一下,於是秋千有節奏地輕輕晃動起來。

不自覺地,他也隨著袁恒宇的動作,小幅度搖晃起自己的秋千。

“你為什麽哭?”

蕭雲徊還沒來得及想好下一個話題,卻遭遇袁恒宇主動出擊,直球問題少年袁恒宇雖遲但到。

意識還沒經過大腦,蕭雲徊條件反射嘴硬:“沒有,真的是最近氣溫驟降,不小心著涼……”他有點編不下去了。

袁恒宇並未馬上對此做出回覆,只是不言不語側過頭,費了好一番力氣,眼神聚焦到蕭雲徊臉上,仿佛在審度,又仿佛在繼續等一個他認可的答案。

他的反應讓蕭雲徊慌不擇路低下頭,不知是自覺哭像難看,還是太久沒有承接袁恒宇如此直白的凝望,他放棄抵抗、坦承道:“我是哭啦,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碰到……”

“那個,我媽回來了。”

“你不是希望她回來嗎?那為什麽哭?”袁恒宇反問。

除卻韓采蓉和蕭星星,袁恒宇大概是這個世界上知曉蕭雲徊關於母親敘事最多的人,所以他這樣問。

“如果我說,她不在的時候,我想念她。可她回來了,我才發現自己沒法原諒她……你會覺得我矯情嗎?”既然開誠布公,蕭雲徊不再隱瞞自己的真實想法。

也許,他真的需要一個答案,至少袁恒宇是一個了解他、且能公正評判的人。

“我理解,”袁恒宇絲毫沒有猶豫地回覆:“子女理解父母,總需要花很長時間。”

蕭雲徊想,袁恒宇或許在讚同和安慰他,或許,也說的是自己和袁振峰。

這讓他想起他和袁恒宇共同度過的舊時光,那些從尋常日的問與答裏,升華出的默契和獨一無二的精神陪伴,時隔兩年之久,竟仍未被完全磨滅,仿如星星之火,伺機燃燒。

“你……這兩年,還好嗎?”蕭雲徊突然問。

袁恒宇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擡頭看天,脖頸拉扯,露出好看的流暢線條,然後他喉結滾動一下,言簡意賅回:“還好。”

靜默片刻,袁恒宇問:“那你呢?”

蕭雲徊不知從何說起,只得若無其事記流水賬:

“後來工大快遞點轉給了孫大哥,我和林超、曾詩彤合資先承包了星港最大的兩個物流代理。”

“再後來,和縣政府關系變好,於是我們又拿到了繁星電商園的運營權,林超負責物流、我負責電商,曾詩彤負責行政。現在主要精力都投入在這兒。”

“對了,林超和曾詩彤也入股了東方朵朵,現在我和這兩口子,是深度綁定在一塊兒了。”

“趙阿姨、岳鳳姐還有先琴姐都在我們電商園做得風生水起,一個個都是女強人的架勢,你應該也能從趙阿姨那兒知道一些……”

蕭雲徊將這兩年的經歷如數家珍向袁恒宇傾囊吐出,袁恒宇安靜地側耳傾聽,像曾經的許多時候一樣。

說著說著,蕭雲徊突然想起,前陣子商務局的官員和他談論起建立電商園技術團隊和信息系統的事。

他不免回憶當年袁恒宇如何義無反顧想要畢業和他一起創業,如何滿目憧憬暢想成為他未來公司堅實的技術後盾。

思及至此,他忍不住唏噓不已,正分享著的嘴也停下來。

輪到袁恒宇疑惑:“怎麽不繼續說了?”

他正琢磨該如何接話,遠處依稀看見一道身影,似乎在黑暗中找尋什麽。

那身影四處張望,直到望向他和袁恒宇所在的秋千處。

即使隔著那麽老遠,蕭雲徊也能辨識出,蕭星星看見他和袁恒宇二人獨處在秋千處時,身體的那一滯,流露出究竟何種程度的震驚。

蕭星星停在原地,進退兩難了一會兒,終於小跑奔向他們。

她跑到他們面前,一臉說不上是驚詫還是獵奇的小樣,各自打招呼:

“小宇哥好!”

“哥!”

蕭雲徊被她看戲樂子人的眼神弄得有些羞赧,也顧不上袁恒宇會不會察覺出來,便問蕭星星:“你怎麽來了?”

蕭星星老實交代:“奶奶擔心你離家出走,讓我出來找你,”她十分有眼力見地洞察到蕭雲徊在袁恒宇身邊情緒早已暴雨轉晴,於是鬥膽開玩笑:“我就猜到你跑不遠,畢竟良家婦男……”

“咳咳……”蕭雲徊見蕭星星越說越離譜,已有起哄架勢,趕緊站起來出言阻止:“好了好了,現在我沒事了!”

他轉回頭對袁恒宇說:“我們回去吧,你也趕緊回家,別讓你媽擔心。”

袁恒宇“嗯”了一聲,也站起來,跟隨他們一並走向宿舍樓。

直到三人分道揚鑣,袁恒宇進入自己的單元樓,蕭星星才一臉吃瓜表情瞥過蕭雲徊壞笑,伸出手作話筒狀舉到蕭雲徊跟前:“哥,說出你的故事!”

“神他媽的故事,回家睡覺!”

蕭雲徊不理睬蕭星星,越過她開門回家,內心卻直犯嘀咕:怎麽剛剛哭得亂七八糟,這才一會兒工夫就滿血覆活了?難道健身器材公共領域的秋千,真的有療愈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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