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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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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2020年的春節,來得比往年早。

林超打算趁春節買上兩瓶好酒,到曾詩彤家會見未來岳父岳母。

和曾詩彤戀愛有一年多,加上年後二人打算合夥開公司承包縣裏的項目,林超這會登門可謂時機絕佳。

孫大哥和小徐姐,打算過年時快遞停運那一周,帶上皓皓回趟老家。離家許久,幾年打拼,一家三口今時今日總算有所積蓄,可謂衣錦還鄉。

春節早,寒假放假自然也早。袁恒宇和蕭星星、蕭雲徊買了同一天的票,預計寒假放假一周後返回家中。

過年在即,早先在劉總那兒加訂的貨,已經陸陸續續發到星港縣的小廠房,這會兒趙鈺萍她們,已經忙得不可開交。

誰知天不遂人願,臨近返鄉時,袁恒宇實驗室裏一位師兄,臨時反映家裏人突發急癥、命懸一線,必須即刻趕回家中。

為了完成年前實驗室的進度,袁恒宇預計在Z大多留十天,然後回家。

就在蕭雲徊和蕭星星返鄉後不到一周,2020年1月中旬,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開始蔓延。

2020年1月底,WHO宣布COVID-19構成國際關註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不僅如此,全球範圍內,每日開始實時播報感染人數,各大研究機構、智庫系統更生成多種數學模型,用以預測疫情的發展態勢。

那一年,人們總說,時代的一粒塵埃,落到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大山。

2020年1月底,櫻津宣布封城,限制出入,關閉公共交通,隨後櫻津所在省份的其他城市,也相繼落實相關政策。

全國人民,在極度的憂慮、悲痛和恐慌中,刷著社交媒體上的種種片段:陷於永夜的城市、隔絕的城東城西、不絕於耳的救護車聲、哭天搶地的吶喊、來不及道別的天人永隔,和兵荒馬亂中的最後一眼……不能回想,不忍回想。

全國範圍內,政府很快采取措施,限制人員流動,並關閉非必要的商業和公共場所,以減少病毒傳播、確保更少的人受到疫情的侵害。

孫大哥、小徐姐還有皓皓,作為“春運”大軍的一員,不得已放棄了歸家計劃,留在杭州。

林超和曾詩彤,雖然人都在杭州,未免給曾詩彤的家人帶去不必要的麻煩,二人決定各自留守家中,放棄過年見家長計劃。

袁恒宇推遲不到十天的火車票,恰恰這十天,疫情愈演愈烈、風險不斷加劇,封鎖政策也緊鑼密鼓出臺。

考慮到韓采蓉和趙鈺萍都年紀不小,和蕭雲徊商議後,袁恒宇決定先取消火車票、以靜制動,等疫情控制穩定再歸家。

蕭雲徊則不得不正視,疫情對他的生意帶來的直接影響。

宋墨寒的工廠,由於地處人口流動極其活躍的位置,被迫關閉,其關閉時蕭雲徊加訂的訂單還有20%尚未完工,因為其上游的原材料提供商也應勢停產,原材料更是一時間有價無市。

劉總的工廠,比宋墨寒工廠的狀況略好不多,盡管及時將蕭雲徊的訂單悉數完成發出,但很快,也不得不暫時關停。

從數據上看,疫情擴散總算以最快的速度被控制住。可沒有人預料到,這是漫長的中小企業停工停產的開始。

年後,春節前一周開始停運的快遞,並沒有馬上恢覆運輸。

在停運前,蕭雲徊搏西西店鋪的月流水,已經連續半年保持在幾十萬上下,並且近一個月本來仍有增長態勢。

而疫情的出現、對未知的恐慌,加之上下游中小企業此起彼伏地停工停產、快遞的停運,截至二月中旬,店鋪銷售量明顯縮水了40%左右。

更迫在眉睫的,是快遞的停運導致新生成的訂單無法及時發出,從而流動資金回籠困難。

蕭雲徊焦頭爛額地在電子賬本上反覆查看,手頭上好容易存留的一些閑錢,也於年前為了爭取主動,貿然支出將近十萬用以加單,回本不到20%。而遙遙無期的快遞覆工讓現金流的收入暫時卡死。

在消費端,有一些商品已經售罄,而另一些商品還有餘量,消費者購買詢單時,各種當下無法解決的問題紛紛體現。比如一個訂單無法買到所有的產品,於是潛在訂單流失;或者擔心發貨之日遙遙無期,索性購買後退貨,林林總總。

蕭雲徊還不忘和林超曾詩彤打聽縣物流中心招標的事,收到的消息是,現在各級政府的頭號工作就是疫情防控,其餘一切都延後考慮。

袁恒宇在Z大獨自啃面包,日子也不好過,只得和蕭雲徊在視頻電話裏訴訴衷腸:“生意那邊,還好麽?”

“說好肯定不好。現在沒有恢覆生產,大家都在家裏,還有一些購買欲望,每天詢單下訂單的人並不少。但因為物流和上游暫停,不知道何時是個頭,這個影響才最讓人擔心。”蕭雲徊一聲長嘆,失神一陣,問:“快遞點那邊,我聽林超說現在還是停運中?”

“嗯,”袁恒宇說:“我上回騎單車去了一趟,街邊的店鋪全部關門。”

“你別亂跑了,”蕭雲徊覺得袁恒宇這小子不省心:“記得帶口罩,別讓你媽擔心。”

“嗯,”袁恒宇聽話,又問:“你錢還夠用嗎?你把銀行賬號給我,趁還能出去,我給你轉十萬塊錢。”

“不用,”蕭雲徊立馬拒絕:“年前給墨寒姐和劉總他們下訂單的錢是還沒收回來,但目前手裏還有些積蓄,沒有用錢的地方。”

袁恒宇面無表情,沒什麽表示,想來已經猜到蕭雲徊會如此反應。

撒出去的錢暫時回不來,但需要用錢的地方姑且無消息,雖說搏西西的店鋪受到影響,但蕭雲徊深知全球人民都不好過,他勉強放平心態。

誰知,正月十五還差一天,韓采蓉突然急癥入院。

她起先是有幾天失眠多夢,並未放在心上,一天起夜忘了披外套,解了趟手又檢查一下門窗是否關嚴實,來回不到十分鐘。

第二天晚上,韓采蓉突然手腳冰冷、高燒不退,伴隨有咳嗽癥狀。

蕭雲徊和蕭星星嚇得連忙打電話到縣醫院叫急診,可沒想到特殊時期、又值冬天流感高峰,急診室外人滿為患。

醫生見韓采蓉年事已高,又有高燒和咳嗽指征,十分嚴陣以待,立即開了一系列檢查,考慮隔離和後續治療方案。

蕭雲徊推著年邁且病弱的韓采蓉滿醫院的檢查科室跑完,坐在昏沈著面色蒼白的韓采蓉旁邊,看蕭星星帶著口罩跑上跑下把結果全部取回來。

還好,不是COVID-19。醫生見到檢查結果,診斷韓采蓉是細菌感染,立馬到她的移動病床邊,給她註射抗生素。

折騰完一圈,已經接近淩晨。

蕭雲徊和蕭星星出來得急,沒顧上穿衣。

蕭雲徊見蕭星星驚魂未定口罩都帶反了,隆冬時節僅穿一件秋裝衛衣,伸手探了探蕭星星的手,冰冷對冰冷。

於是他勸蕭星星:“你先回去,我陪奶奶打完針,沒啥事就一起回去。”

蕭星星不肯,眼裏閃著一點點光,說:“要回去一起回去。”

也許那個冬天,看過太多生離死別,蕭雲徊明白蕭星星是什麽意思。

他心疼妹妹,摟著蕭星星,拍拍她的腦袋,安慰她:“現在醫院感染風險大,我們三個都能早走就早走,畢竟一個感染上,其餘兩個交叉感染逃不了。你現在先回去,好好休息,增強免疫力,再做個早飯。估計明天不到早上我們就回去了。”

蕭星星本想爭取,但尋思蕭雲徊說得在理,自己感染了年輕免疫力強,但要是傳染了韓采蓉,其後果不堪設想。

她懂事地點點頭,投進蕭雲徊懷裏緊緊抱住,說:“哥,我不能沒有你和奶奶。”

“嗯。放心吧。”蕭雲徊拍了拍蕭星星,跟她保證。

叫了一輛滴滴,確認蕭星星被送到家。

蕭雲徊又坐回急診室外走廊上,韓采蓉的病床旁邊看守。

急診室外堪比人間煉獄場。

淩晨時分,蕭雲徊抓住韓采蓉冰冷的手,聽見各種此起彼伏的聲響,有因為疼痛不堪忍受的哼唧聲,有患者家屬或平靜或恍惚或歇斯底裏的喟嘆聲,有不知在祈禱或是對誰說些什麽的呢喃聲,多是道盡人世苦楚。

過了好一會兒,韓采蓉被蕭雲徊握住脫力的手,回握住蕭雲徊。

蕭雲徊本來在邊上昏昏沈沈打瞌睡,猛然間感知到韓采蓉的動靜,連忙湊上前去,探了探韓采蓉的額頭,好像不怎麽發燒了。

“你怎麽樣了?”蕭雲徊連忙問。

韓采蓉蒼白的臉上總算有了三分血色,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由於口罩的緣故,只看見她彎彎的笑眼。

她安撫蕭雲徊:“這會兒好多了。”

說著,她又微擡起身,猛烈咳嗽幾聲,引起一旁幾人側目。

蕭雲徊趕緊服侍韓采蓉換個姿勢躺好,埋怨道:“你就別逞強了行不行?”

韓采蓉沒說話,蕭雲徊又換了溫柔的語氣,輕聲和她說:“一會兒你打完我問問醫生,估計就能回去了。星星我已經讓她先回去給我們打點後勤工作了。”

“嗯。”韓采蓉似乎很放心。

她牽起蕭雲徊的手,讓蕭雲徊挨著她的頭側邊坐好,然後說:“剛剛夢見你爸和你爺爺了,我在夢裏想,我是不是要交代在這兒了,這麽早就來接我。”

蕭雲徊聽得直冒火:“大過年的,你幹嘛說這些?你知道剛剛蕭星星眼淚汪汪和我說什麽?她說不能沒有你和我。你再這樣我真生氣了。”

韓采蓉沒有看蕭雲徊,也沒接他的話,只是目光怔怔,望著醫院走廊天花板刺眼的頂燈,繼續說:“我批評了他倆一頓,說,你倆拍拍屁股走了,我可比你們負責任。我不走,我孫子孫女這世上還有人依靠、有人疼。我現在要真走了,留下兩個小的,無依無靠、孤苦伶仃……”

“尤其我這孫子,從小就不知道心疼自己。現在有我,他還能撒兩句嬌訴兩句苦。如果我走了,他得多孤單?”

“我想看他至少有個自己的家庭、有知暖知冷的人陪在身邊,能知道疼他、照顧他。也許再有個小孩子,讓他享受天倫之樂……”

一向以冷硬酷老太著稱的韓采蓉,說著說著,居然忍不住哭了出來。

“然後,我就醒了。”韓采蓉將眼神聚焦回蕭雲徊身上。

蕭雲徊無言以對,他探出手,給韓采蓉擦去眼角順流而下的淚,像安慰小孩子一樣安慰她:“奶奶,你別哭,都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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