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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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曾詩彤言而有信,真的到快遞點來幫忙了。

起初,她一周來兩天,而後三天,直到幾乎天天來。

蕭雲徊納悶,一般情況不應該反著來麽?她怎麽越幹越起勁了?

曾詩彤畢竟是個大小姐,自然不想親力親為那些上貨卸貨之類的體力活兒。但她到快遞點來,化著精致的小妝,往接待掃碼處一坐,真真賞心悅目。

也許傳承自父輩,也許天生擅長社交,曾詩彤迎來送往把過來發件取件的附近居民應對得不卑不亢。哪怕有時她一時性情火爆心直口快起了沖撞,但凡是自己的問題,也會規規矩矩道歉,絕不恃寵而驕。

並且,到底耳濡目染家人經商已久,曾詩彤對林超和蕭雲徊的一些粗線條大老爺們的快遞點管理方式極其不滿。即便每天待不了幾個小時,她把她在大學會計專業的壓箱本領全拿出來,勤勤懇懇幫他們整理歸檔。

林超對蕭雲徊說:“你可相信我,我用我的人品給詩彤打包票,她就算看了快遞點的機密文件,也絕對是為我們好,不會做對不起我們的事!”

蕭雲徊心想,大家都好到快穿一條褲子了,林超怎會還有此顧慮,連忙安慰:“那當然,她是個仗義姑娘,我看得出來。我們生意不指望掙幾個小目標,只一直前進就行,有一幫志同道合的人是最可貴的。”

蕭雲徊和林超商量,決定給曾詩彤開兼職工資。

二人本來還擔心他們多此一舉,準該遭到曾詩彤的嘲笑,結果曾詩彤第一個月接過時薪的兼職工資,喜出望外。

“哎呀,我也會創造價值了!我要告訴全世界!”曾詩彤高興不假,甚至發了條朋友圈炫耀。

江浙的冬天特別冷。

蕭雲徊還記得2016年在義烏,為了省錢不舍得開暖風空調,一個人在屋裏抱著暖手寶一邊做事一邊哆嗦的場景。那會兒袁恒宇還是個不解風情的小笨蛋,每天微信上創業內容含量超過80%,時常氣得他牙癢癢。

如今,2019年的春節悄然而至。蕭雲徊杭州兩居室出租屋的窗臺上,橫陳著一排排可愛的小植物,勃勃生機,有徐奶奶留給他的君子蘭,還有袁恒宇送他的仙人掌和仙人球。

總有頑強的小新芽,在哪怕是貧瘠的土壤裏慢慢破土而出,茁壯成長起來。

快過年時,大家都盤算快遞停運的那幾天各回各家,孫大哥表示:你們放心回家探親,剩下的我搞定!曾詩彤也自告奮勇:反正在杭州也沒什麽親戚,有什麽突發情況一定找我!

蕭星星暑假沒回家,也不想當他哥他們兩口子的電燈泡,寒假放假便早早回家。

臨行前,蕭星星探她哥的口風:“所以,關於你倆的事,我該怎麽說?”

“什麽都不準說。”蕭雲徊嚴正警告。

蕭星星和袁恒宇有同樣的疑問:“奶奶那邊肯定支持你,她都那麽溺愛你了,何況你的對象是她看著長大的小宇哥,有什麽是撒嬌精撒個嬌解決不了的事?”

蕭雲徊半開玩笑半認真和蕭星星感慨:“這你就不懂了吧,這世上不能用撒嬌解決的事可太多啦。”

快過年時,袁恒宇問蕭雲徊:“我們什麽時候回家?我來訂票。”

蕭雲徊牛頭不對馬嘴,好像心不在焉問袁恒宇:“你爸媽,最近還好嗎?”

袁恒宇的答案一成不變:“還好。我每天會和他們說我做了什麽,今年的成績還是年級第一,他們很高興。”

可袁恒宇似乎看出蕭雲徊在想別的事,便捏捏他的鼻子,問:“小兔子,又在不高興什麽?”

什麽叫“又”?蕭雲徊鄙視之。

可他確實有心事,真奇怪,同袁恒宇越是親密,這憂慮便越深重。

他不想面對韓采蓉,繼而也不想面對袁振峰和趙鈺萍,他只想偷得這半寸光陰,和他的袁恒宇再多過一會兒屬於他倆的小日子。

“要不我們別回去了吧?”蕭雲徊信口開河。

“好。”袁恒宇輕描淡寫接受了他的提議。

“你認真的?”蕭雲徊有些詫異。

“嗯,”袁恒宇並不認為需要掙紮:“是留在杭州,還是一起出去玩?”

“出去玩?”這倒打開了蕭雲徊的思路,他之前未曾這樣想,也許任性一把,出去散散心,制造一些美好回憶,也不錯。

“嗯,你有想去的地方嗎?”袁恒宇堅決推進計劃進展。

想去的地方,有嗎?蕭雲徊問自己。

有,一直都有。從小就有。

“小宇,我想去趟深圳。”

深圳,毗鄰香港,中國四座特大城市之一,中國高新科技重鎮之一。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一位老人南下劃了一個圈,深圳便從漁村蛻變為改革開放急先鋒,再成為當前的中國加州。

從江浙潮濕的冬日嚴寒,飛向深圳潮濕的清淺涼意,輾轉不過兩小時。

飛機落地後,蕭雲徊擡頭看著寶安機場上方的曲面頂端,視野仿佛時空交錯到十幾年前,他的父母初初來到深圳時的滿懷忐忑與期待。

青年人總在追夢路上。

蕭成東和薛伊寧畢業於江蘇同一所師範大學,蕭成東漢語言文學專業,薛伊寧英語專業。畢業後,兩人雙雙回到縣城,歸於穩定教書育人。

蕭成東和薛伊寧出身相似,原生家庭皆為教師之家,從認識之際就興趣相投,結婚後更是相敬如賓、琴瑟和鳴。

他們的第一個孩子蕭雲徊,正是在這樣的愛意裏出生。

蕭雲徊的童年裏,爸爸教他語文,媽媽教他英語;爸爸教他溫柔世界,媽媽教他自立堅強。兒時的蕭雲徊,正是在這樣的愛意裏成長。

六年後,薛伊寧意外懷孕,薛伊寧並不想要,蕭成東卻想留住他們愛的結晶。

“小雲的人生,像雲朵一樣無憂無慮、自由自在。我希望我們的下一個孩子也能來到這個世界,陪伴著小雲,也為這世間送去星星點點的微光。”

蕭成東就這樣說服了薛伊寧。漢語言文學專業的老師,果然不一樣。

於是,為了蕭星星的出世,蕭成東和薛伊寧雙雙離職,邊撫育兩個孩子,邊在縣城做點小生意。

然而,日子並沒有因為蕭星星的出生變得更好。瑣碎的哺育和不再穩定的收入來源,成為了所有沖突的起點。

直到中國加入WTO,蕭成東和薛伊寧聽聞改革開放經濟特區機會無限,故事的結局似乎已埋下伏筆。

因為教育問題,蕭雲徊和蕭星星被留在星港縣的韓采蓉身邊,而蕭成東和薛伊寧踏上了深圳追夢之旅。

在深圳,為了生存,他們做過許多勾當:批發采購電子產品,水客貿易,在城中村做小商品經濟的擺攤,諸如此類,但大多徒勞無功。

直到薛伊寧憑借過人的英語能力,進入一家中型進出口公司,成為一名奮鬥的外貿訂單銷售。一向怕麻煩的她整夜手機開機,一向心高氣傲的她低聲下氣向客戶陪不是,一向鄙夷觥籌交錯的她主動參加飯局酒局,改革開放承諾人們的掘金之門仿佛逐漸朝薛伊寧敞開。

而蕭成東,仍然在城中村逼仄的商鋪裏售賣利潤低廉的小商品,邊趁著沒人講價的空檔打電話回家,只想聽聽兒子女兒的聲音。

也許一個時代轉型的陣痛,傾落到個人身上,即是那些終究一言難盡的別離。

蕭雲徊後來從韓采蓉和蕭成東那裏聽父母離異的原因,總結下來有兩個版本:其一,蕭成東積勞成疾,不得不回鄉治病,兩個人和平分手;其二,由於性格、事業和人生旨趣不合,兩個人和平分手。

蕭雲徊從小就想,哪個版本才是真的。

也是到了近兩年,他突然悟了:也許兩個版本都是真的。

只是他依舊想不通,原本兩人相敬如賓、琴瑟和鳴的那些年,都是假的嗎?如此,為何又會有後來的這些那些皆為不合?

“所以人生啊,怎麽會那麽難,小宇?”說話時蕭雲徊正站在深圳平安金融中心雲際觀光層,以541米的高度鳥瞰塔頂之下蕓蕓眾生。

“難嗎?”袁恒宇居高臨下、勢如破竹,開始凡爾賽。

蕭雲徊無語,但他已經習慣。

他換個方式問:“你說,如果當年我爸和我媽沒有離開家鄉來深圳,他們是會繼續相親相愛到老,還是到了人生某個節點,也會分手?”

袁恒宇聽著蕭雲徊無厘頭的問題,使出吃奶的勁思考一番,回答:“不知道。”

蕭雲徊又遣詞酌句重新問:“那你說,究竟算不算我媽拋棄的我爸?我媽對不起的我爸?”

他想問的是,這麽多年他對薛伊寧嘴硬心軟的那些抵觸與恨意,究竟有沒有虛空索敵。

袁恒宇再次接到他可愛的男朋友的超綱問題,決定更加審慎對待。

他皺起眉頭,在顱內排列組合、邏輯推理,然後解題:“假設,四種情況:你爸和你媽都想分手;你爸想分手你媽不想分手;你媽不想分手你爸想分手;你爸和你媽都不想分手,而客觀環境迫使他們必須分手,這些都會導致分手的結論。”

蕭雲徊被袁恒宇繞了進去:“所以呢?講重點!”

“所以分手並不完全等同於拋棄,因為離開的那個人,主觀上未必不想留下。你媽對不起你爸,就目前的論據來說,不成立。”袁恒宇深入淺出。

蕭雲徊側目,側得不能再側:“我靠,袁恒宇小朋友,你真是有理有據,讓我醍醐灌頂!”

雖說蕭雲徊和薛伊寧的芥蒂,不可能隨著袁恒宇一番邏輯推演就煙消雲散,但袁恒宇說的話,蕭雲徊還是十分受用。

見憤憤然小兔子被自己一番分析又開導成陽光開朗的蕭雲徊哥哥,袁恒宇有些得意,自然而然摟住蕭雲徊,繼續同他一起登高看景。

遠處低處,一列列一排排,樓房遙遠矮小,也許哪裏就曾遺留過蕭成東和薛伊寧的痕跡。

蕭雲徊看著這些樓房,想著那些痕跡,在心裏對蕭成東說:爸,你看,比你更會開導我的人出現了,你不必再擔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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