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關燈
第7章

蕭雲徊沒想到,袁恒宇周五傍晚就到回義烏了。

那天他格外忙碌。頭一天因為慧姐早產,他已經拖延了一天的發貨時間,鑒於挖寶網有對48小時內發貨的強制要求,第二天他起了個大早起來處理前一天的遺留訂單。

連飯都沒顧得上吃地連軸轉了差不多超過十小時,終於至少把當天下午兩點前的訂單全部處理完成了,想著剩下的明天袁恒宇回來能搭把手。又風馳電掣地去慧姐的快遞點幫她開張。

他本來琢磨,袁恒宇白天都有課,得晚上到。孰料袁恒宇猝不及防地殺到快遞點去找他。

袁恒宇其實當天下午確實有課,他頭天在微信上聽說慧姐早產,估計義烏會需要人手,才提前半天趕了回去。

回到家的時候家裏一副暴風驟雨過後的架勢,那些訂單、包裝袋和一些使用過廢棄的膠條還來不及處理,可見主人有多繁忙。

袁恒宇打開蕭雲徊的店鋪,像往常一樣,熟練地處理當天下午後續的訂單。直到一個多小時候以後,又集齊了一大編織袋的襪子,他簡單收拾了一下出租屋,才扛著編織袋去快遞點找蕭雲徊。

久別重逢分外眼紅。

蕭雲徊暌違兩個月再聽到他叫“哥”的時候,袁恒宇身著深藍色帽衫衛衣外套,內襯一件淺灰色柔軟棉質襯衫,和一貫的直筒寬松牛仔褲加黑色板鞋,出現在隱隱約約泛橘黃的自然柔光裏,夕陽一半在門內,一半在門外。

“小宇!”

蕭雲徊才回應了一聲,一時無話,就聽見小樂在旁邊嘻嘻笑,問:“小雲哥哥你害羞了嗎?”

小樂又轉頭對袁恒宇說;“小宇哥哥,小雲哥哥和我媽老說起你。”

蕭雲徊還來不及解釋,小樂又當漏勺:“他們說你幹活勤快又認真。”

袁恒宇一邊附和小樂:“我確實是。”一邊已經幽幽地走到貨架旁,幫忙理貨。

幫慧姐整理了百分之八十頭天和當天的貨件後,蕭雲徊和袁恒宇又和林超相會在烤串店。

林超見到袁恒宇,也格外高興,繪聲繪色講他和蕭雲徊昨天如何在千鈞一發之際救人於水火之中,如何在醫院看久別重逢,慧姐的新生兒如何弱小又如何頑強地破殼而出,時不時還問袁恒宇:“小袁同學,你說,這畫面不美嗎?”

袁恒宇不知道聽進去了還是在神游,但還是誇:“哥和林超都是助人為樂的好人。”

到了晚上十點多,林超好似突然良心發現,他鬼鬼祟祟問蕭雲徊:“你家小袁同學是不是周末又要回去了?”

“是,他就回來一個周末。”蕭雲徊認同。

“那你這兩天別來烤串攤了,你陪陪他。”林超很識大體:“最近天冷,室外沒什麽生意,裏面我忙得過來。”

蕭雲徊拒絕,說:“沒事,他又不是就回來這一次。烤串店也有我的份,我不能說偷懶就偷懶。”

林超較真起來,右手頂著蕭雲徊眼神好似要慷慨就義,左手拎著兩根還沒開烤的烤串正色道:“走,走了就不要再回來。這是來自單身狗的詛咒!”

蕭雲徊被他逗得又好笑又無語,忍不住吐槽道:“滾吧你。”但想想也沒必要推辭,便召喚遠處正在幫忙端茶送水的袁恒宇,兩個人提前早退回家。

兩個人都洗漱完,蕭雲徊坐在他平時填單的工作椅上,長袖T恤松松垮垮搭在身上。他看著袁恒宇套上自己留在屋裏的T恤和一條新帶來的純棉運動睡褲,剛吹幹的短頭發一條毛巾擦完就幾近半幹。

蕭雲徊叫住袁恒宇,說:“過來讓我看看,小宇這兩個月變樣沒。”

袁恒宇聽話地走到蕭雲徊跟前。蕭雲徊端詳著,說:“好像瘦了點。”

袁恒宇回:“軍訓了半個月。”

蕭雲徊說:“好像反而白了點。”

袁恒宇回:“夏天過去了。”

蕭雲徊又說:“話好像還是那麽少。”

袁恒宇又回:“但是你的話都會思考後認真回答。”

也許因為氣氛實在暧昧,蕭雲徊察覺到了,可能連袁恒宇都察覺到了。

恐怕是與生俱來從未應對過如此場景,袁恒宇於是從隔壁房間撿了張凳子在蕭雲徊旁邊坐下,目視地板,開始低頭沈默不語。

“那個,”蕭雲徊趕緊找補:“上回你不是說,你在學校裏會想到我,想我什麽了?你還沒告訴我。”

“哦,”袁恒宇身體沒有動,只是輕微點點頭,像想起什麽似的,說:“我之前說過回來要告訴你的。我那天後來睡覺前認真梳理了一下。”

“嗯?”蕭雲徊掩飾住些許上揚的嘴角,示意袁恒宇繼續。

“開學前和你一起工作,每天都挺忙的,最近我們店的銷售量一直在漲,我就會想,不知道新的一天生意如何、銷售量達到多少,這個點你會不會忙不過來,早餐會不會懶得買,午餐是不是又點外賣,晚餐是不是跑到烤串攤和林超一起解決。烤串店生意如何,每天是不是還得熬得挺晚……”

本來還猜測這根棒槌能如何說出一些牽腸掛肚的話語,事實證明想太多,人家只關心吃喝拉撒。

不過,蕭雲徊還是挺高興的,畢竟出門在外,誰不想有個知冷知熱的小兄弟關心關心自己。他調皮地沖袁恒宇眨眨眼睛,想逗逗他:“就這些?還有沒有?”

“確實還有。”袁恒宇倒挺老實。他也不看蕭雲徊,仍舊眼神渙散、視線彌漫在地板,繼續說:“我不在,沒人在你睡覺時給你蓋被子。”

“什麽?”輪到蕭雲徊傻眼了:“你還給我蓋被子了?”

“你睡覺時不老實,動靜大,我睡眠淺,老被你吵醒。有時醒來看你毛毯已經踢到我這邊,肚皮露著睡成大字型,我幫你蓋上。”袁恒宇好像在抱怨,又好像在無奈。

蕭雲徊聽不出他的潛臺詞,下意識調侃道:“你不是最討厭人碰你,我睡覺拳打腳踢弄醒你,你不提醒我,還給我蓋被子,可真以德報怨。”

“不會,”袁恒宇說得很幹脆:“現在身體好像完全不會排斥你了。”

在他們來義烏前,趙鈺萍有和他簡單交代過,這屬於自閉癥的親密接觸障礙。袁恒宇不喜歡像同齡男孩一樣和其他人勾肩搭背,趙鈺萍請他多擔待。

趙鈺萍還說,這樣的孩子也不喜歡眼神接觸,所以袁恒宇好看歸好看,不論放在哪個場合裏都目光渙散、顯得心不在焉。

蕭雲徊沈思一會,問袁恒宇:“如果你不討厭我,你會樂意和我對視嗎?”

“對視?”這個問題似乎讓袁恒宇毫無準備,他維持著原本坐姿,低垂的眼簾連帶著濃密的睫毛,堪堪擡起些許。

“如果你不討厭這人,”蕭雲徊見袁恒宇有一絲動容,將椅子朝靠近袁恒宇的方向騰挪半步,問:“會想試試和這人對視著交流嗎?”

空氣仿佛靜止一般,袁恒宇不知在思考還是在放空,行動和語言系統同時怠工,唯有雨刷一樣的長睫毛依舊規律地動作。

時鐘滴答、滴答,滴滴答答,好似過了許久,袁恒宇深吸一口氣,想說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幻化為另一口氣,悄無聲息被他咽了下去。

蕭雲徊捕捉到這一切,瞬間吃下熊心豹子膽,直接兩只手捧住袁恒宇的臉,引導道:“你現在,試試,看著我。眼睛對眼睛。”

袁恒宇童年幾乎完全不會與人眼神交流,直到不斷地康覆和幹預後,才慢慢有了觀察外在事物的能力、交流的能力和說話的能力。

只是不愛和人對視早已成為他習慣的一部分。整個高中時代,他和老師說話看講臺、和同學說話看作業本、一對一說話看對方頭發或衣服,多人交流直接放空入定。

袁振峰和趙鈺萍也會教育他,與人對視是社交基本禮貌,可他們頂多喊一遍不聽喊第二遍,到第三遍便隨他去了。從來沒一個人這麽強勢捧著自己的臉逼他和自己玩對視!

袁恒宇有些抗拒,他條件反射用雙手企圖別開捧著他臉蛋的手臂,扭過頭去打算從椅子上彈起來走人。

可蕭雲徊見狀,反而更不屈不撓,把他從椅子上摁回去,又把手搭回他的肩膀,半威逼半利誘似的,語氣軟綿綿勸他:“你剛不是也想嗎?試試。我也算是你的熟人了吧?”

拗不過蕭雲徊,加之並不真正反感,袁恒宇好似下定決心一般,耗盡氣力將眼神從蕭雲徊T恤上纖維格紋中的虛無,轉移後定位在蕭雲徊的眼睛上。

蕭雲徊的眼睛微張不張正望向袁恒宇,他的眼睛圓圓的,杏仁核一樣,雙眼皮的折痕因為眼睛半睜著而淺淺淡淡,右眼皮上眉毛下方有一顆小小的痣,眼神慵懶裏混雜著一些溫柔。蕭雲徊的皮膚較為白皙,即便創業這些天風裏來雨裏去,臉蛋上也僅輕微鋪展開一層小麥色的陰影。

黑黑的圓眼睛,和青白瓷一樣的臉蛋,像某種小動物,有點……可愛。

電光石火間,袁恒宇儼然棒槌忽而被註入靈魂,眼睛不再不明所以盯著虛空中的某處,而是又一次像充滿決心般聚焦到蕭雲徊臉上,一陣飄忽地亂掃。

袁恒宇生得一雙桃花眼,睫毛長長的,原來和他對視很容易有過電的感覺,這是蕭雲徊從前不知道的。

“咳咳……”三兩回合下來,蕭雲徊自知不敵,慌忙錯開與袁恒宇的眼神交流。

古人常雲無欲則剛,和一根棒槌比定力,蕭雲徊顯然不是對手。

“做到了,”袁恒宇還在回味今日技能點的增長,感嘆道:“盯著你看的感覺很好。”

蕭雲徊:“……”

無心調情,最為致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