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裴觀若X寧惟羽（完）:問菩薩為何倒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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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裴觀若X寧惟羽（完）:問菩薩為何倒座
裴觀若沒有想過跟寧惟羽覆婚。
法律意義上的一張證書。
實際根本約束不了她與他這類沒有道德可言的人。
更別說，披著潔白的婚紗站在神聖的教堂裏宣示著所謂的愛情宣言了。
然而，這個世界除了寧夏至外，好像所有人都關心著兩人的婚姻狀況。
裴觀若跟寧惟羽成雙出入久了。
難免遭到外界各方人士的揣測。
她一概不予回應。
“不予回應。”寧惟羽將媒體記者亂寫的報紙細品過後，兩指對折不緊不慢擱在茶幾上，轉而看向正在裝扮聖誕樹的裴觀若，問及：“那我的問話，你回不回應？”
裴觀若正在將彩色鉆石項鏈往三米高的聖誕樹上掛，這是寧惟羽特意托人從國外空運回來的稀有品種，從到家那日起，就一直閑置在角落裏沒管。
裴觀若前陣子忙於畫廊的工作，好不容易空出時間來妝點。
忽地，聞言寧惟羽這句話，她轉過臉，遠遠地打量男人：“你不知道麽，我說的話跟畫一樣值錢，想要問話，得看你有多少誠意了。”
寧惟羽自然是懂這行潛規則。
裴觀若的畫貴。
貴在背後的內幕消息。
“你想要多少誠意？”寧惟羽語調很低，像極了兩人夜晚溫存時的樣子，又帶著股熱意，明明相隔距離，卻能影響到她的皮膚。
裴觀若故作鎮定，一字一字說，“我很貪心的。”
寧惟羽看著她單薄的身子笑了，走近，“裴觀若，你要能回應一次我，可以更貪心點。”
回應什麽？裴觀若沒問出來。
但是她很清楚，在寧惟羽這裏是可以隨時隨地獲取任性的權利。
不用像少女時期一樣，小心翼翼地在裴家生存著，連午夜夢回驚醒，都在害怕被裴胤無情主宰了命運。
從此，她的噩夢和美夢都被寧惟羽霸道占據了。
裴觀若睡醒會習慣性去找寧惟羽身影，將猶如失溫的身體緊緊貼在他肩膀處，呼吸反倒是很輕，輕到幾乎全無。
黑暗中，寧惟羽跟著醒來，沒說話，只是擡起手臂摟緊了她的腰身，滾燙的溫度沿著真絲睡裙貼到了她骨髓深處，無聲地宣示著兩人親密無間的關系。
裴觀若安靜地閉著眼睛了會，想到白天那個關於回應的話題，很淡地彎了一下唇角，將他的表現給於了高度評價，“寧惟羽，你在床上的紳士風度跟你本人一樣真是名不虛傳。”
寧惟羽下一秒就來咬她臉頰，“這話聽著，怎麽不像是誇人？”
裴觀若沒躲開，甚至開始習慣地依戀他的親吻，“那我換個說法，你正常的時候還挺像個正常人的。”
寧惟羽：“……”
“讓我……”裴觀若話還未說完，沒有被捂熱的身體愈發鉆入他胸膛前，很輕很輕地透露出心聲：“嗯，有那麽一點點歸宿感。”
室內安靜許久
直到寧惟羽的聲音響起，聽不出什麽情緒起伏：
“裴觀若。”
“你撒謊時敢不敢睜開眼說？”
“……”
裴觀若騙他的次數太多了。
寧惟羽被身世的仇恨支配了半生，心胸狹窄到也放不下對她的那點仇恨了，無論這話真假……
寧惟羽都選擇聽信了。
既然有歸宿感，他便提議光明正大帶她回老宅過新年。
裴觀若有幾秒失神，停頓後，恢覆平靜，“稚水都不愛去老宅呢，你以前不是事事都要跟寧商羽一決高下嗎，這事怎麽不攀比一下？”
“你希望我跟他比？”寧惟羽似笑非笑道：“行啊，他那把椅子我也不是第一回想搶了。”沒搶贏而已。
裴觀若語氣溫柔：“算了吧，你都做爸爸了，就別給我們女兒惹是生非，寧家的大門我進不進無所謂，夏至能進就行了。”
“她何止能進，都快認別人做父了。”寧惟羽提起這個，不免心裏非常友善地慰問一遍遠在天邊的不孝女。
寧夏至越長大就越欣賞寧商羽這類的父親。
對此，裴觀若倒是難得願意當朵解語花來寬解他：“寧商羽和稚水確實是比我們更合適為人父母，在家孩子有稚水愛著，在外，思危可是被寧商羽抱著長大的……”
單憑世俗意義上的美滿家庭這點，她跟寧惟羽就無法給足女兒。
孩子就算嘴上不說，心裏也能想的到。
裴觀若又說：“女兒不要我們也情有可原，她在老宅長大，跟著舒羽滿世界跑，我們在她心裏，難免要往後站。”
寧惟羽耐心聽完，深深地看了她眼，“你倒想的開。”
“你不是也想的開嗎？”裴觀若模仿他神色反問。
話裏的意思，不用挑明，彼此都懂。
無論是寧惟羽未認祖歸宗時的流浪生存環境，還是她私生女的出身經歷，兩人都太清楚一點。
能有個安全又溫暖的容身之所已屬不易……何必還要求過多。
寧夏至願意親近誰，是她的人生自由。
裴觀若無權左右。
她對孩子的愛是放手，就像陳寶翠對她的愛是一樣的。
*
裴觀若始終沒有見陳寶翠最後一面，無論生前生後。
陳寶翠沒有埋在墓園，而是在港區香客如雲的寺廟裏，她偶爾出差此地，會獨身一人驅車路過，安靜停駛在路邊的樹蔭下，只隔著黃色的高墻。
不進廟，不上香。
裴觀若現在心裏已經沒有必求之事了。
她往往只停留半個小時，車窗降下，冬日的傍晚時分，夕陽落寞的灑在了她略顯單薄的肩線，連帶五官輪廓都是朦朧幾分。
被這股虛無縹緲般的光影籠罩著，裴觀若擡眼望向高墻之上的香煙許久，很多覺得自己都快遺忘的回憶又重現在了腦海中……
還是很小的時候，陳寶翠很喜歡親自給她下廚。
與金碧輝煌的餐廳那種明爭暗鬥氣氛不同，一個閣樓小小的廚房裏，燈火是黃色的，年輕的陳寶翠就站在爐竈前，燒著最拿手的家常菜。
陳寶翠告訴過她，
以前沒混風月場所售賣啤酒前，家裏窮得揭不開鍋，又嘴饞，就會到菜市場買點兒豬骨頭燉出湯，在切幾塊新鮮豆腐和目魚幹進去慢慢的燉，燉出肉香來，把豆腐到山珍海味嘗個味。
這道菜，陳寶翠叫它山海味。
經常燒給她吃。
裴觀若喜歡搬個小凳子安靜坐在廚房門口，手心貼著冒著熱氣的陶瓷碗，哪怕溫度很燙，她都是彎眼笑著的，跟陳寶翠面對著面，把碗底食物吃到一點不剩。
陳寶翠一笑，臉上酒窩的胭脂痣比光更奪目：“好吃嗎？”
裴觀若點頭。
陳寶翠把碗裏舍不得吃的目魚幹夾到她碗裏，說，“等媽媽攢夠了跟你父親談判的籌碼，就帶你走，去港區那邊生活怎麽樣，你想當小畫家，媽媽還年輕，還是有能力培養你的。”
那天傍晚時分，太陽其實已經消失了。
裴觀若手上的溫度卻很暖，她分不清是陶瓷碗上的，還是廚房燈光，還是陳寶翠那對未來充滿美好期盼的目光。
她一直一直望著陳寶翠，逐漸地，眼前景象變成像是她年幼時在畫布上勾描出的油畫，因時間久遠而徹底失去了彩色，模糊不清。
她靈魂變得無處所依，沒有歸宿。
後來。最後一次嘗到這道菜，不再是陳寶翠給她燒的。
是孕期，那時裴觀若常常晝夜顛倒，在落地窗前獨坐一夜。
寧惟羽從次臥出來，隨手套上件睡袍，神情漠然，卻沒心思跟她吵架了，語氣還算是平穩地問：“你在想什麽？”
裴觀若回過頭，“我餓了。”
寧惟羽在黑暗中凝視她，“餓？”
“肚子餓。”裴觀若的手放在肚子上，這裏孕育著一個小生命，可她真的太瘦了，從外形上絲毫瞧不出，“我想吃豆腐。”
寧惟羽雖然訝異她突如其來的食欲，但是想吃東西，好過無意識的絕食。
他沈默點頭，離開主臥門口，又看了眼裴觀若。
裴觀若說完話後，再度陷入恍惚狀態，那雙眼安靜垂著，繼續凝視著玻璃窗外的黑暗世界，就好像有什麽吸引到她一樣。
直到四十分鐘後，寧惟羽從廚房端了盤豆腐燉雞蛋肉羹，來到她身旁。
裴觀若起初茫然幾秒，才有反應，“不是這個。”
“豆腐在裏面。”寧惟羽用勺子將豆腐從蛋羹尋找出來，耐下心：“你嘗一下味道，是不是。”
裴觀若搖頭。
寧惟羽照料裴觀若的飲食起居習慣了，從她一個眼神或是表情，就能猜測到，她是想吃豆腐，卻不是這個做法。
他望著裴觀若的臉，“陳寶翠以前是怎麽給你做的？”
裴觀若聽到這個名字，眼珠子明顯有顫意，停頓了很久，才低聲把食譜告訴他。
非常簡單一道家常菜。
寧惟羽的廚藝尚可，以前經常回到老宅在寧徽詔膝下盡孝時，很多事都是他親力親為，沒有假手於人。
他盡可能還原這道菜的味道。
裴觀若吃的很慢，從被限制人身自由到保釋出來後，這是她第一次認真吃飯，也是第一次沒控制住情緒，在他面前掉眼淚。
沈默令寧惟羽看上去今晚格外有耐心，看著她纖長的睫毛濕透，慢慢的，這張臉都是淚痕。
“陳寶翠死了。”
“嗯。”
“她的遺體還沒有燒毀。”寧惟羽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想見最後一面？我可以陪你去。”
裴觀若擡眼，臉上沒血色的緣故像褪了顏色的瓷釉：“我要見的是活著的陳寶翠。”
“人死不能覆生，你不見，我替你燒了。”寧惟羽輕描淡寫：“對她是解脫。”
裴觀若的執念不該困住陳寶翠。
母親放她自由，她身為女兒也應該要學會放手。
寧惟羽看裴觀若盯著桌上的碗，眼淚沒有再掉落下來，又說，“段宜娉想解脫時，我很早就有預感，後來終於等到她半夜偷偷起床，給我留下遺書，光著腳在寒冬臘月一步步走進那片冰河裏，她沒有一次回頭。”
但凡回頭。
段宜娉就會看到，年幼的寧惟羽一直像個小幽靈似的安靜跟在她身後。
裴觀若看似依舊不動，指尖卻都在顫抖。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如果寧惟羽喊一句媽媽，段宜娉還會走得那麽決絕嗎？
冰冷的夜晚和距離，隔絕了彼此間的恨意。
寧惟羽也顯得心平氣和至極，“她不回頭，我也不留她在人世間。”
留了，只會徒增痛苦。
裴觀若知道他是什麽意思，陳寶翠也是決絕求解脫的，否則不會在裴家親手割喉，從鬼門關被搶救回來，強行續命，卻還是在醫院跳樓自盡了。
……
這些年，寧惟羽那晚深夜說的話深入她骨髓。
裴觀若無意識地模仿著，始終沒有去見陳寶翠最後一面，隔著寺廟高墻，她失神看多久都看不夠。
即便如此，都從未想過踏足片刻。
她不留，陳寶翠至此得到真正意義上解脫。
*
裴觀若是知道寧惟羽喜歡半夜看她睡覺，她想過，可能是他童年創傷後遺癥，畢竟段宜娉就是在深夜計劃著悄然無聲地離開他世界。
寧惟羽從不驚擾她睡眠，有時裴觀若感到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望著自己，就像是望著冬天的一片雪花，不敢壓的太重，怕融化了，又想用體溫把她融化了。
被這樣隔著空氣沈默盯著，裴觀若更愛他這具軀體傳遞來的真實體溫。
寧惟羽感知到她的一些隱晦的情感時，會倏然靠近過來，青筋暴起的手臂支撐在上方，俯低靠近，滾燙氣息沿著額頭灑下，一路存在感極強，直到她的心房處。
這時候他像貓。
裴觀若下意識環抱住他腦袋，指尖沿著短發慢慢摩挲，觸感也像貓。
寧惟羽得以舒展就擡首，與她平視。
裴觀若感覺不到冷了，有生命的火焰正從她身體深處燃燒起來，讓兩個原本殘缺多年的靈魂，此刻無比完整契合一起，她眼睛和唇都是濕漉漉的說：“我想養只貓。”
房間很暗，彌漫著她肌膚散發出的甜蜜，混合著寧惟羽低啞嗓音，“什麽貓？”
裴觀若把他微淩亂的發絲都向後梳理，露出額頭，看著他很輕道，“臉和四肢是白色的絨毛，身上是黑色花紋……”
“黑白貓？”寧惟羽緊接著又問：“為什麽想養這個品種。”
裴觀若，“唔，據說這類貓很會討主人歡心，身體強壯，適應能力強……”報覆心也極重。
寧惟羽從她眼瞳裏看到了自己影子，“嗯。”
也沒說給不給養。
來不及多說，裴觀若已經被寧惟羽慢條斯理地吻住。
他的睫毛很長又濃密，過度靠近時，輕易就能觸碰到她的臉，裴觀若下意識地閉上眼，剎那間，黑暗的世界裏仿佛只剩下了寧惟羽。
以及，沒入深處的體溫。
……
裴觀若想要養貓，也就那晚提過一次就沒再聽她提。
寧惟羽卻放心上了。
之前寧濯羽不知上哪花大價錢找了頭金瞳眼的獅子幼崽當狗給寧思危養，還取了個聽上去軟綿綿的繡球做名字，惹得林稚水幾次三番想送走都送不走。
有這種無德狗販子信用在前，寧惟羽沒找寧濯羽尋門路。
他把冬天卷在被窩裏還沒睡醒的寧夏至從老宅收走了，晨曦時分，父女倆一站一蹲在巷子裏，誰也不搭理誰，感覺跟隔著仇似的。
寧夏至身上還裹著寧惟羽的黑色大衣，毛茸茸的腦袋冒出來，臉蛋兒沖他兇：“野貓太爺爺的院子裏就有，幹嘛要外面的。”
“家裏的你母親養得不心安。”寧惟羽打算從外面撿一只。
然而，很快遭到寧夏至抗議，“我真是受不了你，你想討她歡心，幹嘛非得拉我一起？”
蹲半天了，這裏哪有什麽貓影子。
尾巴尖都沒看見。
寧惟羽面無表情：“因為她會開心。”
“……”
“你的主臥書房活動區域，只要眼睛看得到的地方，每一幅畫都是她親自畫的。”寧夏至的藝術細胞遺傳裴觀若，寧惟羽只有這方面鑒賞基因，心裏很清楚，也清楚告訴她：“以及你每一次去看展，想見什麽藝術家，都是她私下安排妥當。”
裴觀若這樣玲瓏心肝的女人，她做任何事都細致周全，對女兒的愛護更是溫潤無聲，不求寧夏至知曉，只求她能逞心如願。
寧惟羽卻捅破了這層邊界感，說，“你不需要她，但我需要她。”
……
寧夏至記事起，便聽老宅的人提起過自己這位“親手弒父”的母親。
就連她的出生，也是裴觀若為了扳倒裴家算計出來的。
第一次知道這個真相時，寧夏至是感到有些不舒服的，這股情緒談不上失望，就是有點氣裴觀若，連帶遷怒被算計的寧惟羽。
他真是太戀愛腦了，要是有大伯寧商羽那麽厲害，就不可能輕易被人送上被告席審判。
後來裴觀若出獄，重新回到了畫廊，把生意經營得風生水起，也沒有找她懺悔過一次。
寧夏至松了口氣同時，又覺得懊惱。
裴觀若只想當一個合格的女兒，卻忘記怎麽當一個合格媽媽了。
好在她在寧家擁有了很多愛和叔叔們的關懷，那點兒母愛很容易被取代的，寧夏至不想卷入她這對父母的恩愛情仇裏。
直到今天，寧惟羽告訴她不少事。
“你上次在學校打同學，你以為是秘書去解決的？是你母親，她親自找了校長和班主任面談，又給你同學的家長賠禮道歉，最後費盡周折給對方牽線組局結交一位投資人，才和平解決。”
“是他聒噪。”
“嗯，所以你賞了他一巴掌，讓他可以提前換門牙。”
“你怪我？”寧夏至仰頭說：“我可不是裴觀若，要有人敢說我是私生女，我一定讓他滿地找牙。”
寧惟羽將一杯熱豆漿塞到她手心，姿態淡定：“你跟誰學的，就不能以理服人？”
“濯羽叔教我的啊。”寧夏至喝了口，小眉頭皺起，糖放多了：“叔叔說我這種沒爹媽管的小孩就得不好惹一點，擺一擺大小姐的脾氣才不會被人欺負。”
“……”
“你少關心我，關心一下裴觀若吧，她就是太能忍了，這樣對心理健康不太好。”寧夏至不知道上次學校的事是她這樣委曲求全擺平的，現在知道了，難免要氣的，“幹嘛私下和平解決，我們寧家又不是惹不起人。”
寧惟羽盡量淡定，“你又是和誰學的？”
“思危告訴我的。”寧夏至又喝了口甜汁汁的豆漿，說：“他的姨夫平時就是這樣教他為人處世的，有什麽不對嗎？”
“……”
這杯豆漿喝完，扔進巷子垃圾桶之前，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寧惟羽撿到了一只瘦骨如柴的黑白貓。
這只貓他暫時交給寧夏至撫養，養熟了，再由她自己親自送給裴觀若。
寧夏至勉為其難地接過這個弱小又柔軟的小生命，突然嘆了口氣，“爸爸，我必須跟你澄清一點。”
寧惟羽打方向盤，眼角餘光掃了下副駕的女兒。
以為她沒好話，多半是要澄清不是為了討裴觀若歡心養的，是被他這個父權脅迫的。
誰知下一秒，寧夏至稚氣的臉蛋靠近，格外鄭重其事地說：“我沒有那麽大的力氣，不是用手把同學門牙打掉的，是用書本，你回去記得不經意間透露給裴觀若。”
貓很乖，一直窩在溫暖的大衣裏，無聲豎著粉嫩的耳朵尖。
寧惟羽低聲笑了下，伸手，長指不輕不重地去揉她腦袋，“看你表現。”
寧夏至沒想好怎麽表現，她是女兒，在母親面前有著天然的優勢。
她什麽都不用做。
裴觀若就會很愛她了。
那只野貓一直被寧夏至養著，裴觀若以為是女兒心愛的寵物，不忍心拿回來養，在私下，她跟寧惟羽說過：“我聽到孩子給那只貓取名叫小羽毛了。”
取了名，就是女兒的。
小羽毛？寧惟羽把她往腿上抱，一起坐在書房的辦公椅上：“名字難聽了點。”
“很可愛啊。”裴觀若說，“跟繡球的名字一樣可愛呢。”
“一只獅子叫繡球，你覺得可愛？”寧惟羽說著，長指捏起她的下巴，勢必要仔細看看這張臉的微表情。
糾纏了一會兒，裴觀若的手暫停在他西裝褲之下，也打量著領口微敞，穿著單薄黑襯衣的男人：“你也很可愛。”
……
裴觀若的畫廊想在這個圈立足，靠得不單單是寧氏家族的權力，她為人處世這塊向來主張的是八面玲瓏解語花，任何一方都不輕易得罪。
因此，也會讓不少人探不出她底細。
汪祺瑞就去其中之一，之前她看上了幅油畫，貴婦圈也不少人都知道。
誰知裴觀若敢拂了她面子，只讓助理告訴她。
那幅畫有主人了。
汪祺瑞在家氣了幾天，這恩怨就此結下，只是她雖然有邢家撐腰，也不好冒然得罪寧家，直到暗中觀察風向至今，也沒見她跟寧惟羽覆婚。
多半還是進不了寧家的門。
汪祺瑞心裏是很輕視裴觀若這類女人，出身不清白，仗著過分美麗的容貌和手段，先後攀上寧氏家族子弟不夠，還在林稚水面前殷勤恭敬著。
不得不說，這女人很聰明。
也因為太聰明了，做出拂人面子之事，讓汪祺瑞真切地感覺到了冒犯。
這段時間她私下有意為難了裴觀若的畫廊兩次，而裴觀若很快就反應過來，這時，尤瑾出面調和：“汪祺瑞這人喜歡踩高捧低，就是來探底的，你要還能用寧惟羽就用上，不然先賠個態度，讓她那股火消了先。”
裴觀若沈默片刻。
尤瑾說，“有難處？”
裴觀若沒什麽難處，是覺得應付汪祺瑞還犯不著去驚動寧家那邊，她也無意去跟這類的貴太太打擂臺，更不想浪費時間到臺面上拉扯，能服個軟就過去的恩怨，放低姿態也沒什麽。
尤瑾組了私人局想走個場面。
誰知汪祺瑞帶了不少人來，擺足了高高在上姿態要裴觀若當眾賠禮道歉。
甚至將那副油畫給她。
在進入包廂後，裴觀若慣會偽裝，表情始終很平靜，面對刁難，也只是輕風雲淡地說，“畫廊的宗旨向來是客戶至上，讓汪女士有不滿的體驗是我之過，道歉可以，但是那幅畫本就不屬於你，汪女士何必奪人所好。”
汪祺瑞臉色變得不怎麽好看。
裴觀若依舊態度禮貌而矜持，倒了一杯紅酒，朝她微傾，算是當眾賠不是，喝完便擱下，拿起包離場，“我還有事，你們慢用。”
人走了，場面卻尷尬的靜下來。
尤瑾硬著頭皮緩解氣氛，“觀若這賠禮的酒喝得爽快，看來是知道錯了。”
汪祺瑞高傲看了她幾秒，沒要到那幅畫來顯擺在貴婦圈的地位肯定是不爽的，奈何裴觀若沒心思繼續陪她唱完這臺戲。
好在大家都很給面子，紛紛捧她別跟這種私生女出身的人計較。
汪祺瑞這才勉強原諒了裴觀若。
這事說大不大，畫廊平時接觸的客戶人群不止汪祺瑞這一個難纏愛擺架子的，當然也有不少為了利益鏈和平相處的，這個小插曲，裴觀若從不放心上。
她給汪祺瑞面子，全看在她身後靠山是邢家而已。
原本以為翻篇的事，突然有一天尤瑾又來了，很隱晦提起，“汪祺瑞想跟你道個歉。”
裴觀若楞了楞，琢磨幾許，似乎猜測到了什麽。
不難猜，尤瑾也沒彎彎繞繞的意思，“寧惟羽找上了邢家話事人，具體內幕我不知道，你可能得問問你家那位，不過汪祺瑞現在夾著尾巴做人，在貴婦圈不敢高調了。”
“道歉就不必了。”裴觀若實話實說，“我一直沒把她放心上。”
裴觀若能忍下這口氣，不代表寧惟羽會忍。
時間久了眾人也暗中窺探出了一二。
汪祺瑞心心念念想要的那幅油畫，寧惟羽從林稚水手上討要走後，直接堂而皇之地進入邢家老宅，冷著臉擺在了客廳最中央顯眼的地方。
邢家得罪不起這位少爺，這幅畫，摘不得又請不走，被當祖宗似的供在了上面。
裴觀若不知內幕，汪祺瑞在家經常因為這幅畫受到丈夫冷眼，也不敢聲張。
還是偶然間，林稚水閑談到了這件事，說起，“寧惟羽跟我說汪祺瑞為了一幅畫為難你，本來我想讓邢家來拿的，他說他有空，可以代勞送過去。”
讓邢家來拿，可不是那麽簡單。
寧惟羽代勞，自然也不是那麽好心送過去。
這番話讓裴觀若恍惚了許久，體會到了一種從出生開始就很少體會到的安全感，寧惟羽無形中已經護過她很多次了。
多到她自己都忘記這些細枝末節。
而這些細枝末節好似開始長出了新的枝丫，不停地攀升到頭頂為她遮風擋雨，讓裴觀若有了非常清晰的認知，原來相恨的人也會相愛。
當晚回去，裴觀若不自覺的用另一個視角去觀察寧惟羽，很微妙的感覺，她發現寧惟羽並不是很愛住太空曠的獨棟別墅，似乎更喜歡擠在這種一轉身就能清楚看到彼此在何處的小公寓裏。
寧惟羽無論是男士香水還是須後水，都會選擇味道濃烈類型。
就好像是圈地盤一樣。
裴觀若又聯想到了流浪在外的野貓本性。
寧惟羽不怕寒冷，卻習慣無論什麽季節，洗完澡就鉆入被窩要跟她緊貼在一起，他皮膚冰涼，骨頭卻很硬，在黑暗中俯身靠近時，裴觀若再度味道那股霸道須後水味。
她鬼使神差地，擡起雙臂環抱住他腦袋，壓至心口，“寧惟羽。”
“嗯。”
“我們換個地方住吧。”
寧惟羽用食指抵進去，輕輕滑動了會兒就因這句話停了。
此刻的裴觀若躺在枕頭上，烏黑長發微亂，因為溫度，面頰和眼尾都被燙成了潮濕的胭脂色，像哭過，明明還沒開始狠狠欺負她。
光是看了眼，他就有了強烈反應。
而嘴上，寧惟羽語氣平淡拒絕了這個提議：“不換。”
裴觀若搖搖頭，先是主動吻上了他，柔軟的舌尖和獨屬於她淡淡體香都傳遞了過來，手心也撫摸著寧惟羽頭發，此刻的他又像危險至極的獅子，逐漸地俯首埋到她的頸間，再移到鎖骨以下……
裴觀若敏銳的感官不由地全湧向他。
欲說出喉嚨的話，都被更悅耳的叫聲給取代。
直到後半夜，寧惟羽貪心的索吻終於暫停片刻，她才有機會說，“換一套大點的，能夠女兒和小羽毛住，我想……”
最後那句話，裴觀若鼓起勇氣，盯著寧惟羽漆黑的眸子說：“我想跟你有個家。”
不是這種落腳的公寓，是有一個世俗意義上，到處都是他愛她證據的房子。
過許久。
這樣面對面近在咫尺，寧惟羽感覺到仿佛有一雙溫熱柔軟的手捂住了他胸膛內的心臟，喉結滾了滾，溢出的嗓音低啞卻清晰：“好。”
問菩薩為何倒座，嘆眾生不肯回頭。
——若願回首，可觀山海，渡苦海。
裴觀若寧惟羽故事完。
————————!!————————
裴觀若的故事到此告一段落，以後有靈感會繼續寫些她的小劇場，接下來會再更一章：寧商羽和閱閱日常以及稚水第一次見到姐夫的場景番外。
[藍心]
問菩薩為何倒座，嘆眾生不肯回頭——出自雞鳴寺觀音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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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觀若沒有想過跟寧惟羽覆婚。
法律意義上的一張證書。
實際根本約束不了她與他這類沒有道德可言的人。
更別說，披著潔白的婚紗站在神聖的教堂裏宣示著所謂的愛情宣言了。
然而，這個世界除了寧夏至外，好像所有人都關心著兩人的婚姻狀況。
裴觀若跟寧惟羽成雙出入久了。
難免遭到外界各方人士的揣測。
她一概不予回應。
“不予回應。”寧惟羽將媒體記者亂寫的報紙細品過後，兩指對折不緊不慢擱在茶幾上，轉而看向正在裝扮聖誕樹的裴觀若，問及：“那我的問話，你回不回應？”
裴觀若正在將彩色鉆石項鏈往三米高的聖誕樹上掛，這是寧惟羽特意托人從國外空運回來的稀有品種，從到家那日起，就一直閑置在角落裏沒管。
裴觀若前陣子忙於畫廊的工作，好不容易空出時間來妝點。
忽地，聞言寧惟羽這句話，她轉過臉，遠遠地打量男人：“你不知道麽，我說的話跟畫一樣值錢，想要問話，得看你有多少誠意了。”
寧惟羽自然是懂這行潛規則。
裴觀若的畫貴。
貴在背後的內幕消息。
“你想要多少誠意？”寧惟羽語調很低，像極了兩人夜晚溫存時的樣子，又帶著股熱意，明明相隔距離，卻能影響到她的皮膚。
裴觀若故作鎮定，一字一字說，“我很貪心的。”
寧惟羽看著她單薄的身子笑了，走近，“裴觀若，你要能回應一次我，可以更貪心點。”
回應什麽？裴觀若沒問出來。
但是她很清楚，在寧惟羽這裏是可以隨時隨地獲取任性的權利。
不用像少女時期一樣，小心翼翼地在裴家生存著，連午夜夢回驚醒，都在害怕被裴胤無情主宰了命運。
從此，她的噩夢和美夢都被寧惟羽霸道占據了。
裴觀若睡醒會習慣性去找寧惟羽身影，將猶如失溫的身體緊緊貼在他肩膀處，呼吸反倒是很輕，輕到幾乎全無。
黑暗中，寧惟羽跟著醒來，沒說話，只是擡起手臂摟緊了她的腰身，滾燙的溫度沿著真絲睡裙貼到了她骨髓深處，無聲地宣示著兩人親密無間的關系。
裴觀若安靜地閉著眼睛了會，想到白天那個關於回應的話題，很淡地彎了一下唇角，將他的表現給於了高度評價，“寧惟羽，你在床上的紳士風度跟你本人一樣真是名不虛傳。”
寧惟羽下一秒就來咬她臉頰，“這話聽著，怎麽不像是誇人？”
裴觀若沒躲開，甚至開始習慣地依戀他的親吻，“那我換個說法，你正常的時候還挺像個正常人的。”
寧惟羽：“……”
“讓我……”裴觀若話還未說完，沒有被捂熱的身體愈發鉆入他胸膛前，很輕很輕地透露出心聲：“嗯，有那麽一點點歸宿感。”
室內安靜許久
直到寧惟羽的聲音響起，聽不出什麽情緒起伏：
“裴觀若。”
“你撒謊時敢不敢睜開眼說？”
“……”
裴觀若騙他的次數太多了。
寧惟羽被身世的仇恨支配了半生，心胸狹窄到也放不下對她的那點仇恨了，無論這話真假……
寧惟羽都選擇聽信了。
既然有歸宿感，他便提議光明正大帶她回老宅過新年。
裴觀若有幾秒失神，停頓後，恢覆平靜，“稚水都不愛去老宅呢，你以前不是事事都要跟寧商羽一決高下嗎，這事怎麽不攀比一下？”
“你希望我跟他比？”寧惟羽似笑非笑道：“行啊，他那把椅子我也不是第一回想搶了。”沒搶贏而已。
裴觀若語氣溫柔：“算了吧，你都做爸爸了，就別給我們女兒惹是生非，寧家的大門我進不進無所謂，夏至能進就行了。”
“她何止能進，都快認別人做父了。”寧惟羽提起這個，不免心裏非常友善地慰問一遍遠在天邊的不孝女。
寧夏至越長大就越欣賞寧商羽這類的父親。
對此，裴觀若倒是難得願意當朵解語花來寬解他：“寧商羽和稚水確實是比我們更合適為人父母，在家孩子有稚水愛著，在外，思危可是被寧商羽抱著長大的……”
單憑世俗意義上的美滿家庭這點，她跟寧惟羽就無法給足女兒。
孩子就算嘴上不說，心裏也能想的到。
裴觀若又說：“女兒不要我們也情有可原，她在老宅長大，跟著舒羽滿世界跑，我們在她心裏，難免要往後站。”
寧惟羽耐心聽完，深深地看了她眼，“你倒想的開。”
“你不是也想的開嗎？”裴觀若模仿他神色反問。
話裏的意思，不用挑明，彼此都懂。
無論是寧惟羽未認祖歸宗時的流浪生存環境，還是她私生女的出身經歷，兩人都太清楚一點。
能有個安全又溫暖的容身之所已屬不易……何必還要求過多。
寧夏至願意親近誰，是她的人生自由。
裴觀若無權左右。
她對孩子的愛是放手，就像陳寶翠對她的愛是一樣的。
*
裴觀若始終沒有見陳寶翠最後一面，無論生前生後。
陳寶翠沒有埋在墓園，而是在港區香客如雲的寺廟裏，她偶爾出差此地，會獨身一人驅車路過，安靜停駛在路邊的樹蔭下，只隔著黃色的高墻。
不進廟，不上香。
裴觀若現在心裏已經沒有必求之事了。
她往往只停留半個小時，車窗降下，冬日的傍晚時分，夕陽落寞的灑在了她略顯單薄的肩線，連帶五官輪廓都是朦朧幾分。
被這股虛無縹緲般的光影籠罩著，裴觀若擡眼望向高墻之上的香煙許久，很多覺得自己都快遺忘的回憶又重現在了腦海中……
還是很小的時候，陳寶翠很喜歡親自給她下廚。
與金碧輝煌的餐廳那種明爭暗鬥氣氛不同，一個閣樓小小的廚房裏，燈火是黃色的，年輕的陳寶翠就站在爐竈前，燒著最拿手的家常菜。
陳寶翠告訴過她，
以前沒混風月場所售賣啤酒前，家裏窮得揭不開鍋，又嘴饞，就會到菜市場買點兒豬骨頭燉出湯，在切幾塊新鮮豆腐和目魚幹進去慢慢的燉，燉出肉香來，把豆腐到山珍海味嘗個味。
這道菜，陳寶翠叫它山海味。
經常燒給她吃。
裴觀若喜歡搬個小凳子安靜坐在廚房門口，手心貼著冒著熱氣的陶瓷碗，哪怕溫度很燙，她都是彎眼笑著的，跟陳寶翠面對著面，把碗底食物吃到一點不剩。
陳寶翠一笑，臉上酒窩的胭脂痣比光更奪目：“好吃嗎？”
裴觀若點頭。
陳寶翠把碗裏舍不得吃的目魚幹夾到她碗裏，說，“等媽媽攢夠了跟你父親談判的籌碼，就帶你走，去港區那邊生活怎麽樣，你想當小畫家，媽媽還年輕，還是有能力培養你的。”
那天傍晚時分，太陽其實已經消失了。
裴觀若手上的溫度卻很暖，她分不清是陶瓷碗上的，還是廚房燈光，還是陳寶翠那對未來充滿美好期盼的目光。
她一直一直望著陳寶翠，逐漸地，眼前景象變成像是她年幼時在畫布上勾描出的油畫，因時間久遠而徹底失去了彩色，模糊不清。
她靈魂變得無處所依，沒有歸宿。
後來。最後一次嘗到這道菜，不再是陳寶翠給她燒的。
是孕期，那時裴觀若常常晝夜顛倒，在落地窗前獨坐一夜。
寧惟羽從次臥出來，隨手套上件睡袍，神情漠然，卻沒心思跟她吵架了，語氣還算是平穩地問：“你在想什麽？”
裴觀若回過頭，“我餓了。”
寧惟羽在黑暗中凝視她，“餓？”
“肚子餓。”裴觀若的手放在肚子上，這裏孕育著一個小生命，可她真的太瘦了，從外形上絲毫瞧不出，“我想吃豆腐。”
寧惟羽雖然訝異她突如其來的食欲，但是想吃東西，好過無意識的絕食。
他沈默點頭，離開主臥門口，又看了眼裴觀若。
裴觀若說完話後，再度陷入恍惚狀態，那雙眼安靜垂著，繼續凝視著玻璃窗外的黑暗世界，就好像有什麽吸引到她一樣。
直到四十分鐘後，寧惟羽從廚房端了盤豆腐燉雞蛋肉羹，來到她身旁。
裴觀若起初茫然幾秒，才有反應，“不是這個。”
“豆腐在裏面。”寧惟羽用勺子將豆腐從蛋羹尋找出來，耐下心：“你嘗一下味道，是不是。”
裴觀若搖頭。
寧惟羽照料裴觀若的飲食起居習慣了，從她一個眼神或是表情，就能猜測到，她是想吃豆腐，卻不是這個做法。
他望著裴觀若的臉，“陳寶翠以前是怎麽給你做的？”
裴觀若聽到這個名字，眼珠子明顯有顫意，停頓了很久，才低聲把食譜告訴他。
非常簡單一道家常菜。
寧惟羽的廚藝尚可，以前經常回到老宅在寧徽詔膝下盡孝時，很多事都是他親力親為，沒有假手於人。
他盡可能還原這道菜的味道。
裴觀若吃的很慢，從被限制人身自由到保釋出來後，這是她第一次認真吃飯，也是第一次沒控制住情緒，在他面前掉眼淚。
沈默令寧惟羽看上去今晚格外有耐心，看著她纖長的睫毛濕透，慢慢的，這張臉都是淚痕。
“陳寶翠死了。”
“嗯。”
“她的遺體還沒有燒毀。”寧惟羽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想見最後一面？我可以陪你去。”
裴觀若擡眼，臉上沒血色的緣故像褪了顏色的瓷釉：“我要見的是活著的陳寶翠。”
“人死不能覆生，你不見，我替你燒了。”寧惟羽輕描淡寫：“對她是解脫。”
裴觀若的執念不該困住陳寶翠。
母親放她自由，她身為女兒也應該要學會放手。
寧惟羽看裴觀若盯著桌上的碗，眼淚沒有再掉落下來，又說，“段宜娉想解脫時，我很早就有預感，後來終於等到她半夜偷偷起床，給我留下遺書，光著腳在寒冬臘月一步步走進那片冰河裏，她沒有一次回頭。”
但凡回頭。
段宜娉就會看到，年幼的寧惟羽一直像個小幽靈似的安靜跟在她身後。
裴觀若看似依舊不動，指尖卻都在顫抖。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如果寧惟羽喊一句媽媽，段宜娉還會走得那麽決絕嗎？
冰冷的夜晚和距離，隔絕了彼此間的恨意。
寧惟羽也顯得心平氣和至極，“她不回頭，我也不留她在人世間。”
留了，只會徒增痛苦。
裴觀若知道他是什麽意思，陳寶翠也是決絕求解脫的，否則不會在裴家親手割喉，從鬼門關被搶救回來，強行續命，卻還是在醫院跳樓自盡了。
……
這些年，寧惟羽那晚深夜說的話深入她骨髓。
裴觀若無意識地模仿著，始終沒有去見陳寶翠最後一面，隔著寺廟高墻，她失神看多久都看不夠。
即便如此，都從未想過踏足片刻。
她不留，陳寶翠至此得到真正意義上解脫。
*
裴觀若是知道寧惟羽喜歡半夜看她睡覺，她想過，可能是他童年創傷後遺癥，畢竟段宜娉就是在深夜計劃著悄然無聲地離開他世界。
寧惟羽從不驚擾她睡眠，有時裴觀若感到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望著自己，就像是望著冬天的一片雪花，不敢壓的太重，怕融化了，又想用體溫把她融化了。
被這樣隔著空氣沈默盯著，裴觀若更愛他這具軀體傳遞來的真實體溫。
寧惟羽感知到她的一些隱晦的情感時，會倏然靠近過來，青筋暴起的手臂支撐在上方，俯低靠近，滾燙氣息沿著額頭灑下，一路存在感極強，直到她的心房處。
這時候他像貓。
裴觀若下意識環抱住他腦袋，指尖沿著短發慢慢摩挲，觸感也像貓。
寧惟羽得以舒展就擡首，與她平視。
裴觀若感覺不到冷了，有生命的火焰正從她身體深處燃燒起來，讓兩個原本殘缺多年的靈魂，此刻無比完整契合一起，她眼睛和唇都是濕漉漉的說：“我想養只貓。”
房間很暗，彌漫著她肌膚散發出的甜蜜，混合著寧惟羽低啞嗓音，“什麽貓？”
裴觀若把他微淩亂的發絲都向後梳理，露出額頭，看著他很輕道，“臉和四肢是白色的絨毛，身上是黑色花紋……”
“黑白貓？”寧惟羽緊接著又問：“為什麽想養這個品種。”
裴觀若，“唔，據說這類貓很會討主人歡心，身體強壯，適應能力強……”報覆心也極重。
寧惟羽從她眼瞳裏看到了自己影子，“嗯。”
也沒說給不給養。
來不及多說，裴觀若已經被寧惟羽慢條斯理地吻住。
他的睫毛很長又濃密，過度靠近時，輕易就能觸碰到她的臉，裴觀若下意識地閉上眼，剎那間，黑暗的世界裏仿佛只剩下了寧惟羽。
以及，沒入深處的體溫。
……
裴觀若想要養貓，也就那晚提過一次就沒再聽她提。
寧惟羽卻放心上了。
之前寧濯羽不知上哪花大價錢找了頭金瞳眼的獅子幼崽當狗給寧思危養，還取了個聽上去軟綿綿的繡球做名字，惹得林稚水幾次三番想送走都送不走。
有這種無德狗販子信用在前，寧惟羽沒找寧濯羽尋門路。
他把冬天卷在被窩裏還沒睡醒的寧夏至從老宅收走了，晨曦時分，父女倆一站一蹲在巷子裏，誰也不搭理誰，感覺跟隔著仇似的。
寧夏至身上還裹著寧惟羽的黑色大衣，毛茸茸的腦袋冒出來，臉蛋兒沖他兇：“野貓太爺爺的院子裏就有，幹嘛要外面的。”
“家裏的你母親養得不心安。”寧惟羽打算從外面撿一只。
然而，很快遭到寧夏至抗議，“我真是受不了你，你想討她歡心，幹嘛非得拉我一起？”
蹲半天了，這裏哪有什麽貓影子。
尾巴尖都沒看見。
寧惟羽面無表情：“因為她會開心。”
“……”
“你的主臥書房活動區域，只要眼睛看得到的地方，每一幅畫都是她親自畫的。”寧夏至的藝術細胞遺傳裴觀若，寧惟羽只有這方面鑒賞基因，心裏很清楚，也清楚告訴她：“以及你每一次去看展，想見什麽藝術家，都是她私下安排妥當。”
裴觀若這樣玲瓏心肝的女人，她做任何事都細致周全，對女兒的愛護更是溫潤無聲，不求寧夏至知曉，只求她能逞心如願。
寧惟羽卻捅破了這層邊界感，說，“你不需要她，但我需要她。”
……
寧夏至記事起，便聽老宅的人提起過自己這位“親手弒父”的母親。
就連她的出生，也是裴觀若為了扳倒裴家算計出來的。
第一次知道這個真相時，寧夏至是感到有些不舒服的，這股情緒談不上失望，就是有點氣裴觀若，連帶遷怒被算計的寧惟羽。
他真是太戀愛腦了，要是有大伯寧商羽那麽厲害，就不可能輕易被人送上被告席審判。
後來裴觀若出獄，重新回到了畫廊，把生意經營得風生水起，也沒有找她懺悔過一次。
寧夏至松了口氣同時，又覺得懊惱。
裴觀若只想當一個合格的女兒，卻忘記怎麽當一個合格媽媽了。
好在她在寧家擁有了很多愛和叔叔們的關懷，那點兒母愛很容易被取代的，寧夏至不想卷入她這對父母的恩愛情仇裏。
直到今天，寧惟羽告訴她不少事。
“你上次在學校打同學，你以為是秘書去解決的？是你母親，她親自找了校長和班主任面談，又給你同學的家長賠禮道歉，最後費盡周折給對方牽線組局結交一位投資人，才和平解決。”
“是他聒噪。”
“嗯，所以你賞了他一巴掌，讓他可以提前換門牙。”
“你怪我？”寧夏至仰頭說：“我可不是裴觀若，要有人敢說我是私生女，我一定讓他滿地找牙。”
寧惟羽將一杯熱豆漿塞到她手心，姿態淡定：“你跟誰學的，就不能以理服人？”
“濯羽叔教我的啊。”寧夏至喝了口，小眉頭皺起，糖放多了：“叔叔說我這種沒爹媽管的小孩就得不好惹一點，擺一擺大小姐的脾氣才不會被人欺負。”
“……”
“你少關心我，關心一下裴觀若吧，她就是太能忍了，這樣對心理健康不太好。”寧夏至不知道上次學校的事是她這樣委曲求全擺平的，現在知道了，難免要氣的，“幹嘛私下和平解決，我們寧家又不是惹不起人。”
寧惟羽盡量淡定，“你又是和誰學的？”
“思危告訴我的。”寧夏至又喝了口甜汁汁的豆漿，說：“他的姨夫平時就是這樣教他為人處世的，有什麽不對嗎？”
“……”
這杯豆漿喝完，扔進巷子垃圾桶之前，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寧惟羽撿到了一只瘦骨如柴的黑白貓。
這只貓他暫時交給寧夏至撫養，養熟了，再由她自己親自送給裴觀若。
寧夏至勉為其難地接過這個弱小又柔軟的小生命，突然嘆了口氣，“爸爸，我必須跟你澄清一點。”
寧惟羽打方向盤，眼角餘光掃了下副駕的女兒。
以為她沒好話，多半是要澄清不是為了討裴觀若歡心養的，是被他這個父權脅迫的。
誰知下一秒，寧夏至稚氣的臉蛋靠近，格外鄭重其事地說：“我沒有那麽大的力氣，不是用手把同學門牙打掉的，是用書本，你回去記得不經意間透露給裴觀若。”
貓很乖，一直窩在溫暖的大衣裏，無聲豎著粉嫩的耳朵尖。
寧惟羽低聲笑了下，伸手，長指不輕不重地去揉她腦袋，“看你表現。”
寧夏至沒想好怎麽表現，她是女兒，在母親面前有著天然的優勢。
她什麽都不用做。
裴觀若就會很愛她了。
那只野貓一直被寧夏至養著，裴觀若以為是女兒心愛的寵物，不忍心拿回來養，在私下，她跟寧惟羽說過：“我聽到孩子給那只貓取名叫小羽毛了。”
取了名，就是女兒的。
小羽毛？寧惟羽把她往腿上抱，一起坐在書房的辦公椅上：“名字難聽了點。”
“很可愛啊。”裴觀若說，“跟繡球的名字一樣可愛呢。”
“一只獅子叫繡球，你覺得可愛？”寧惟羽說著，長指捏起她的下巴，勢必要仔細看看這張臉的微表情。
糾纏了一會兒，裴觀若的手暫停在他西裝褲之下，也打量著領口微敞，穿著單薄黑襯衣的男人：“你也很可愛。”
……
裴觀若的畫廊想在這個圈立足，靠得不單單是寧氏家族的權力，她為人處世這塊向來主張的是八面玲瓏解語花，任何一方都不輕易得罪。
因此，也會讓不少人探不出她底細。
汪祺瑞就去其中之一，之前她看上了幅油畫，貴婦圈也不少人都知道。
誰知裴觀若敢拂了她面子，只讓助理告訴她。
那幅畫有主人了。
汪祺瑞在家氣了幾天，這恩怨就此結下，只是她雖然有邢家撐腰，也不好冒然得罪寧家，直到暗中觀察風向至今，也沒見她跟寧惟羽覆婚。
多半還是進不了寧家的門。
汪祺瑞心裏是很輕視裴觀若這類女人，出身不清白，仗著過分美麗的容貌和手段，先後攀上寧氏家族子弟不夠，還在林稚水面前殷勤恭敬著。
不得不說，這女人很聰明。
也因為太聰明了，做出拂人面子之事，讓汪祺瑞真切地感覺到了冒犯。
這段時間她私下有意為難了裴觀若的畫廊兩次，而裴觀若很快就反應過來，這時，尤瑾出面調和：“汪祺瑞這人喜歡踩高捧低，就是來探底的，你要還能用寧惟羽就用上，不然先賠個態度，讓她那股火消了先。”
裴觀若沈默片刻。
尤瑾說，“有難處？”
裴觀若沒什麽難處，是覺得應付汪祺瑞還犯不著去驚動寧家那邊，她也無意去跟這類的貴太太打擂臺，更不想浪費時間到臺面上拉扯，能服個軟就過去的恩怨，放低姿態也沒什麽。
尤瑾組了私人局想走個場面。
誰知汪祺瑞帶了不少人來，擺足了高高在上姿態要裴觀若當眾賠禮道歉。
甚至將那副油畫給她。
在進入包廂後，裴觀若慣會偽裝，表情始終很平靜，面對刁難，也只是輕風雲淡地說，“畫廊的宗旨向來是客戶至上，讓汪女士有不滿的體驗是我之過，道歉可以，但是那幅畫本就不屬於你，汪女士何必奪人所好。”
汪祺瑞臉色變得不怎麽好看。
裴觀若依舊態度禮貌而矜持，倒了一杯紅酒，朝她微傾，算是當眾賠不是，喝完便擱下，拿起包離場，“我還有事，你們慢用。”
人走了，場面卻尷尬的靜下來。
尤瑾硬著頭皮緩解氣氛，“觀若這賠禮的酒喝得爽快，看來是知道錯了。”
汪祺瑞高傲看了她幾秒，沒要到那幅畫來顯擺在貴婦圈的地位肯定是不爽的，奈何裴觀若沒心思繼續陪她唱完這臺戲。
好在大家都很給面子，紛紛捧她別跟這種私生女出身的人計較。
汪祺瑞這才勉強原諒了裴觀若。
這事說大不大，畫廊平時接觸的客戶人群不止汪祺瑞這一個難纏愛擺架子的，當然也有不少為了利益鏈和平相處的，這個小插曲，裴觀若從不放心上。
她給汪祺瑞面子，全看在她身後靠山是邢家而已。
原本以為翻篇的事，突然有一天尤瑾又來了，很隱晦提起，“汪祺瑞想跟你道個歉。”
裴觀若楞了楞，琢磨幾許，似乎猜測到了什麽。
不難猜，尤瑾也沒彎彎繞繞的意思，“寧惟羽找上了邢家話事人，具體內幕我不知道，你可能得問問你家那位，不過汪祺瑞現在夾著尾巴做人，在貴婦圈不敢高調了。”
“道歉就不必了。”裴觀若實話實說，“我一直沒把她放心上。”
裴觀若能忍下這口氣，不代表寧惟羽會忍。
時間久了眾人也暗中窺探出了一二。
汪祺瑞心心念念想要的那幅油畫，寧惟羽從林稚水手上討要走後，直接堂而皇之地進入邢家老宅，冷著臉擺在了客廳最中央顯眼的地方。
邢家得罪不起這位少爺，這幅畫，摘不得又請不走，被當祖宗似的供在了上面。
裴觀若不知內幕，汪祺瑞在家經常因為這幅畫受到丈夫冷眼，也不敢聲張。
還是偶然間，林稚水閑談到了這件事，說起，“寧惟羽跟我說汪祺瑞為了一幅畫為難你，本來我想讓邢家來拿的，他說他有空，可以代勞送過去。”
讓邢家來拿，可不是那麽簡單。
寧惟羽代勞，自然也不是那麽好心送過去。
這番話讓裴觀若恍惚了許久，體會到了一種從出生開始就很少體會到的安全感，寧惟羽無形中已經護過她很多次了。
多到她自己都忘記這些細枝末節。
而這些細枝末節好似開始長出了新的枝丫，不停地攀升到頭頂為她遮風擋雨，讓裴觀若有了非常清晰的認知，原來相恨的人也會相愛。
當晚回去，裴觀若不自覺的用另一個視角去觀察寧惟羽，很微妙的感覺，她發現寧惟羽並不是很愛住太空曠的獨棟別墅，似乎更喜歡擠在這種一轉身就能清楚看到彼此在何處的小公寓裏。
寧惟羽無論是男士香水還是須後水，都會選擇味道濃烈類型。
就好像是圈地盤一樣。
裴觀若又聯想到了流浪在外的野貓本性。
寧惟羽不怕寒冷，卻習慣無論什麽季節，洗完澡就鉆入被窩要跟她緊貼在一起，他皮膚冰涼，骨頭卻很硬，在黑暗中俯身靠近時，裴觀若再度味道那股霸道須後水味。
她鬼使神差地，擡起雙臂環抱住他腦袋，壓至心口，“寧惟羽。”
“嗯。”
“我們換個地方住吧。”
寧惟羽用食指抵進去，輕輕滑動了會兒就因這句話停了。
此刻的裴觀若躺在枕頭上，烏黑長發微亂，因為溫度，面頰和眼尾都被燙成了潮濕的胭脂色，像哭過，明明還沒開始狠狠欺負她。
光是看了眼，他就有了強烈反應。
而嘴上，寧惟羽語氣平淡拒絕了這個提議：“不換。”
裴觀若搖搖頭，先是主動吻上了他，柔軟的舌尖和獨屬於她淡淡體香都傳遞了過來，手心也撫摸著寧惟羽頭發，此刻的他又像危險至極的獅子，逐漸地俯首埋到她的頸間，再移到鎖骨以下……
裴觀若敏銳的感官不由地全湧向他。
欲說出喉嚨的話，都被更悅耳的叫聲給取代。
直到後半夜，寧惟羽貪心的索吻終於暫停片刻，她才有機會說，“換一套大點的，能夠女兒和小羽毛住，我想……”
最後那句話，裴觀若鼓起勇氣，盯著寧惟羽漆黑的眸子說：“我想跟你有個家。”
不是這種落腳的公寓，是有一個世俗意義上，到處都是他愛她證據的房子。
過許久。
這樣面對面近在咫尺，寧惟羽感覺到仿佛有一雙溫熱柔軟的手捂住了他胸膛內的心臟，喉結滾了滾，溢出的嗓音低啞卻清晰：“好。”
問菩薩為何倒座，嘆眾生不肯回頭。
——若願回首，可觀山海，渡苦海。
裴觀若寧惟羽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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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觀若的故事到此告一段落，以後有靈感會繼續寫些她的小劇場，接下來會再更一章：寧商羽和閱閱日常以及稚水第一次見到姐夫的場景番外。
[藍心]
問菩薩為何倒座，嘆眾生不肯回頭——出自雞鳴寺觀音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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