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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十歲那年有人把林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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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十歲那年有人把林稚水……

寧徽詔靠在床頭, 看著站在暗光裏的寧商羽,一段漫長的寂靜後,他指向了北墻面烏木金絲楠雕龍櫃子的抽屜, 示意他過去。

抽屜鎖著一層, 寧商羽繼而拿鑰匙打開, 裏面終年不見天日的有兩物,一份是出身證件被完善的存儲在了密封袋裏,另一份是塊舊懷表。

他將懷表撳開, 雕刻著族徽表盤上的時針已經損壞, 停止在了深夜十二點一分。

“惟羽的親生母親, 是在這個時辰,被我逐出家門。”寧徽詔回憶起當年,耳邊仿佛還能聽到那極其細微的指針滴答聲, 以及伴著那場暴雨的哭泣聲。

那時段宜娉腹中還沒有懷上孩子, 不姓寧,隨母姓段,自幼無名無分的養在長房名下,錦衣玉食的跟著寧琛啟一起相伴長大。

而寧徽詔這一生有過三任妻子。

第一任是寧琛啟的母親, 是他年輕時摯愛的原配,卻因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離世, 早早陰陽兩隔。

第二任是家族利益結合,沒有感情,在生意場上的合作結束後, 便彼此公開登報解除了婚姻關系。

也就是這時,他偶遇到了段宜娉的母親,那個江南小巷裏的賣花女,其容貌跟寧琛啟早逝的母親出奇相似, 性格也像,聲音更像。

寧徽詔沒有把她帶回老宅,而是私養在了外面另一處宅院裏。

一年後,他再次為了家族利益要迎娶另一個門當戶對的豪門閨秀,便等段宜娉出生後,把那個像極了寧琛啟母親的賣花女遠遠送走。

寧徽詔給足了當年被人人誇讚是賢良淑德典範的第三任妻子體面與敬重,並沒有把私生女公然接回老宅認祖歸宗,而是當侄女,暗中養在了長房。

也不知是不是被長房的水土精心供養緣故,段宜娉長大後,容貌舉止竟更像寧琛啟出身書香門第的母親。

所以寧徽詔私下非常寵愛她,給她無數珠寶財富,讓她無憂的居住在皇家宮殿般的巨大象牙塔裏,甚至還為她擇了門上好的婚事。

但是這一切段宜娉在無可救藥的愛上了身份低微的男人後,都棄之了。

老宅外面暴雨,她的心也在雨裏哭泣,披頭散發的跪在地上求著:“爸爸,我沒錯,我只是想追求自己的愛情,我沒有錯……不,我錯了,爸,你寬恕我一次。”

寧徽詔坐在主位,明亮的燈光襯出了他面容神色毫無往日對她的溫情慈愛,反而近乎冷漠威儀至極。

段宜娉淚流不止:“我不是故意,那一刀,我是沖鄭宸大腿去的,我不知道,為什麽刺中的是他……”

“鄭宸是你名義上的未婚夫,也是鄭家唯一獨子。”寧徽詔話語中的威嚴和失望,壓了下來:“你跟人私奔,先是不顧鄭家顏面,又讓鄭家斷子絕孫,我怎麽寬恕你?”

段宜娉膝蓋久久僵直跪著,身子卻瑟瑟發抖的冷得厲害,想像小時候,去抱住寧徽詔的褲腳,又心生膽怯了起來。

氣氛逐漸凝固,外邊雨聲潑著,仿佛要潑碎這漆黑寒冷的夜。

直到寧琛啟高大身影出現,將黑色呢子大衣遞給緊跟其後的秘書,讓他們在門外候著,繼而,緩步走到了燈火通明的大堂前,將滿身狼狽的段宜娉扶起來,“好了,跟父親認了錯,回房去好好睡一覺。”

段宜娉看到他,眼淚刷刷地掉:“大哥。”

寧徽詔沈聲問:“鄭家如今什麽局勢?”

“鄭宸性命無礙,難有子嗣。”寧琛啟今晚正是從鄭家歸來,斂著沈靜眉目說:“事已發生,鄭家不要寧氏給予的補償,要宜娉履行婚約,風風光光嫁過去。”

段宜娉呆住。

而寧徽詔若有所思道:“如果不結親,日後就結仇了,這事本來是我們寧家不占理,再怎麽也不該斷人子孫後代……”

鄭宸如今身軀殘破,將來更別想迎娶到門當戶對的世家千金。

鄭家還要段宜娉嫁,明面上,確實是上上之策。

但是段宜娉始終不願嫁,發白的手指緊緊抓住寧琛啟的西裝,不停地抖:“大哥,我不愛他,我……我另有所愛,我真嫁給鄭宸就真的一生都不得自由了,我會被困死在冷冰冰的鄭家,我不想當一個擺在家裏的死物,我會死的。”

這番尋死膩活的話,無疑是惹得坐在主位的寧徽詔震怒:“你為了一個外面的無名之輩不嫁,寧家也留不得你。”

段宜娉絕不嫁:“我情願不當寧家女兒,也不會嫁給一個不愛的人。”

寧徽詔氣極反笑:“好啊。”

他將茶桌旁的懷表砸向在了段宜娉腳邊,玻璃碎片濺了一地,就像是父女多年感情,表盤上斷裂的時針永遠停止在了淩晨十二點一分。

寧徽詔把段宜娉逐出了家門。

外面的雨昏天黑地下得極大,寧琛啟親自送她出門,安排了連夜遠走高飛的車輛和在外安身養命的一份巨額錢財。他身影高大挺拔,猶如風雨中不可撼動的樹,略略沈默了一會說:“今夜一別,我們兄妹緣分已盡,宜娉,寧家放你自由,也需要給鄭家一個表態。”

從今往後,寧家乃至長房一脈都不會再庇佑她了。

段宜娉眼淚湧上來,緊緊抓住寧琛啟冰冷的衣角:“我知道,大哥身為家族掌權人,對我已經夠厚待了,是我的錯,能不能留一物給我,日後作為懷念……”

寧琛啟從西裝內襯摸出紅寶石的族徽懷表,他這一輩的,只要是寧氏子弟,都效仿寧徽詔,有隨身攜帶此物的習慣。

段宜娉接了過來,手心收攏好。

她會把大哥的照片鑲在這懷表裏,日夜不離身,就當續了兄妹情誼。

隨後,車門被寧琛啟伸手關上,段宜娉依舊流著淚坐在車廂內,孤註一擲的拋棄身份,選擇了那個讓她人生輸得一敗塗地的摯愛男人,直到透過車玻璃再也看不到雨幕中那座生活了二十年的老宅,頭頂上的黑天,久久都沒有亮的征兆。

回憶漸止。

寧徽詔渾濁的雙眼有淚:“宜娉拿著你父親給予的錢財,跟那男人私奔到了一個風景很好的小城市生活,一開始她婚姻還算幸福,後來等懷上惟羽後,那男人就開始暴露本性,不僅把錢全部拿去做投資賠得血本無歸,還動手虐待她……”

段宜娉整個孕期經常被打得渾身遍體鱗傷,卻始終不願回寧家尋求幫助,等寧惟羽出生後,突然對著電視機學,開口叫了一聲爸爸。

段宜娉突然意識到,不能讓兒子跟這個陷入賭鬼思維一樣的男人扯上關系了。

她不讓幼小的寧惟羽學叫爸爸,瘋狂的想要徹底抹殺這個身份的存在,於是她於某個暴雨夜裏,帶著熟睡的孩子逃了。

“你姑姑沒有身份證,孩子是黑戶……我又狠了心要徹底放逐她,下達命令不許家族的成員私下接濟她。”

寧徽詔的一滴淚無聲沿著鬢角的白發落在枕頭,他對始終面無表情的寧商羽揭露出當年一切:“等她沈河的死訊傳到寧家,一切都為時已晚,惟羽也流浪在外很久,爺爺找到人時,他正衣不果腹,在破敗的爛尾樓裏跟一群野貓搶食。”

寧氏子孫哪個不是在繈褓時就被錦衣玉食供著。

何時淪為這種衣衫襤褸的屈辱境地?

這幕簡直是誅心,寧徽詔愧對女兒,當年不該逼她嫁到鄭家,一切罪孽的根源都是他當初讓兩家聯姻的決策引起。

“商羽,爺爺虧欠惟羽的母親一條命。”

“這麽多年,寧惟羽以二房嫡出名義上了族譜,他認為自己是我父親在外的私生子。”寧商羽沒有再拆這份密封袋裏的身世證件,已無意義,淡聲問:“當年為什麽不把他像段宜娉一樣,直接養在長房一脈。”

“你母親不同意。”寧徽詔停了會,才道:“他過繼給你父親,名義上,都是寧氏掌權人的兒子,跟你將會同享繼承權。”

有白音珂從中阻攔,甚至寧琛啟在家族裏都沒有特殊關懷過寧惟羽,只把他當一視同仁的小輩對待,豈料,還是陰差陽錯之下,讓寧惟羽暗中誤會了自己身世。

寧徽詔以為他小,不記事了,又用大師批命格的借口堵住了悠悠之口。

況且,知曉當年真相者,都被他明文禁令過。

直到寧惟羽問他要收購舟隆港口的項目時,終於滿懷不甘怨恨的質問了出來。

“這項目,給他。”寧徽詔盯著寧商羽,喉嚨咽下湧上來的苦澀,“爺爺壽終正寢前,不願看到你們兄弟反目成仇,商羽,當爺爺求你。”

寧徽詔老了。

寧商羽看著他年邁的身軀像枯樹一般臥床癱著,這個在商界近半世紀中雄霸一方的家族首領,最終沒有抵得過歲月的無情侵蝕,逐漸暴露出了脆弱一面。

片刻後。

寧商羽將手中密封袋紋絲未動的放在床沿,昏暗的光從他俯身的幾秒動作間,沿著俊美鋒利的眉骨和高挺鼻梁處勾描而過,輪廓盡是淡而冷漠的。

他未置一詞,轉身徹底離開了這間臥室。

……

寧商羽走到平時儀事的大堂庭院,夜色已暗,遠遠的,便看到林稚水安安靜靜坐在大理石臺階裏,懸掛在上方的燈籠暖光透明,浸透了她純粹又極美的身影。

而這副身體,好似還一直存儲著三歲時的靈魂。

唯有寧商羽看得到。

林稚水已經忘記了,她年幼時第一次被林家破格出遠門,是因寧徽詔風光大辦壽宴,管家在整理賓客邀請函時,發現寧琛啟在世前,曾吩咐人把港區林家也納入寧氏日後宴請的名單裏,於是,就順手也寄了一份過去。

盛明瓔家族公務繁忙脫不開身,林曦光為了哄突然出現視力障礙的妹妹心情,便偷偷拿著邀請函,帶她千裏迢迢來寧家玩了。

而林曦光一到寧家,就被秦晚策以有世家的女性長輩要見她的名義給牽絆住了手腳,她不準備帶妹妹去,免得那些貴婦故意問及眼睛。

便把妹妹好生安放在環境幽靜的偏廳,請一位管家看照。

林稚水年紀小又無法視物,在陌生的環境下難免忐忑不安,不消片刻,就顫顫的點著導盲杖,去找姐姐了。

這一找就把自己找迷路了,豎起白白嫩嫩的耳朵辨聲,循著從前方傳來的隱約說話動靜,心裏揣著茫然又懵懂地摸索了過去。

很快,她小身影來到了攀附出潔白玉蘭樹枝的墻壁邊,聽到了有個嗓音略沈的男人在嚴厲教誨著另一位小哥哥。

林稚水不懂什麽叫“能者居上。”

但是她旁聽了會兒,聽出了小哥哥只是想學習,想擁有一位老師。

這麽小小一個願望都被無情拒絕,林稚水心想,那小哥哥聲音真好聽,卻讓他當文盲,真是做得過分了。

她微微感到錯愕,同時沒忘記找姐姐,就沒繼續聽墻角。

林稚水走了。

她舉著導盲杖很不幸的迷路在了半道上,路過之人看到她是從長房那邊庭院拐出來的,便很熱心腸的,把她原路又送了回去。

恰好正值年齡十歲的寧商羽剛剛遭到寧徽詔嚴苛拒絕完了,壽宴上要見客的衣服也沒換,獨坐在室內的椅子上,鎏金水晶燈將他少年的精致皮相映得輪廓清晰,表情是一如既往地冷著,鋒利的眼尾半垂,愈發顯得生人勿近。

這時,有人走了進來:“商少爺,這個小女孩迷路了,你認識她是哪家的嗎?”

寧商羽擡去那雙清冽的琥珀眼,直直地,朝門口落了過去。

林稚水很堅強不要人牽,握著導盲杖慢悠悠的跨進了長房庭院的這道門,小小的一只,像個精致洋娃娃,穿著公主裙,脖子處用絲緞系著蝴蝶結。

她人小步子也小,走了好久才走到寧商羽的身前,再停住。

那雙被命運暫時封鎖住視覺的大眼睛呈著世間最天然沒有被汙染的琉璃色,猶如鏡面,倒映著他,“我叫林稚水,林間稚水的稚水……小哥哥,你叫什麽名字?”

寧商羽盯著她,濃密睫毛壓著情緒:“寧商羽。”

“寧傷魚。”林稚水白裏透粉的小臉蛋露出笑:“我記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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