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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前狼後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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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前狼後虎

兩道長長的影子相依著滑過淺灰色的石欄, 伊芙雙手背在身後,反正還沒回到實驗室,這會兒她又不急著直奔主題了, 而是先跟洛爾迦隨便聊了點別的。

“你剛剛在涼亭那邊, 是在跟誰說話?”她伸手隨便扯了片細長的莖葉,邊在手上無聊地折疊著,邊問道, “我看見羅夫人和另外好幾個人一起坐在涼亭裏,那個跟你說話的女孩跟羅夫人長得有點像。”

“那是我表姐, 羅文清。”

洛爾迦綠色的眼睛專註地看著她, 或者說是,她那只將葉子揉來撚去的手。細長白皙的手指和嫩綠的葉片交錯相映, 恍惚間只感覺那抹正在被玩弄的葉片已經變成了另一抹綠色。

他的語氣依然溫和, 卻摻著點恰到好處、不至於冒犯到人的疑惑:“她也是羅氏的繼承人——我以為你對四大家族的事情都很了解, 沒想到你也有不了解的人和事。”

伊芙:“......”

哎呀, 一不小心裝過頭了。

她輕咳兩聲充當掩飾, 默默偏開臉道:“是的,其實我跟羅氏不太熟。”

洛爾迦也沒說信還是不信, 只是輕輕地笑了一聲,他似乎以為伊芙這樣問, 是對他們剛才在那交談的內容感興趣所致, 因此反而主動向她交代道:“那邊坐著的都是羅氏的人, 舅舅帶了表姐和另外幾個心腹家臣來跟爸爸談公務, 因為都是親戚, 所以就在後.庭那簡單地招待了一下。”

“我覺得人聚在裏面有點悶,便沒有和他們坐在一起,”他說道, 像是在解釋什麽,“遞花是因為表姐想摘朵花,但又懶得動彈,所以讓我替她摘一朵,我並沒有跟她說什麽別的。”

“......好的,”伊芙有些磕巴地說,“但是你不用交代得這麽清楚,有點像我在查點你的行程。”

而且她完全沒提到遞花這件事啊,為什麽要突然說這個?

像是察覺到了女孩的尷尬,洛爾迦頓了一會兒,嘴角抿出一點笑,輕聲道:“但我很歡迎你查點我的事情。”

聽了這話一口氣差點沒上來的伊芙:“......”

緊接著他又補充道:“畢竟你是我的主治煉金術師,不是嗎?這是對我負責的表現。”

伊芙險些又一口氣沒下得去,不尷不尬地卡在喉嚨口,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氣。

“好了,你不用這麽堵我了,”順道拐進了堂屋內,她隨手就將被卷成一團的葉片扔進垃圾桶,有些無奈道,“所以你知道了嗎?因為我覺得你可能存在一些心理上的障礙,還去跟羅夫人說了這件事,所以感到不快,決定徹底坐實這一印象嗎?”

“並非如此,你說的那些事情,今天爸爸就已經跟我談過了,我知道我的言行讓你產生了顧慮,並且反省了自己的錯誤。”

洛爾迦的語調輕柔得一陣撫過發梢的風:“但我又不願疏遠你,就此不跟你接觸,所以只能盡可能地讓你在跟我的相處中能感覺更舒服一點,為此擅自揣測了你的心思。如果你還是覺得很困擾,那我感到很抱歉。”

......但他是不會改的,洛爾迦笑得很溫柔,如同春日樹梢的花,內心卻這樣冷漠地想著。

他原本以為對伊芙的那些示弱和心計,只是源於自己這顆貪婪又畸形的心。因為少女是唯一能救他的人,他才會出於求生的本能,竭盡全力試圖攀住這一根救命稻草。

為此他可以掩藏起自己冷漠而寡淡的真實內心,用漂亮文弱的外表做陷阱,以溫柔甜蜜的話語為包裝,只要能讓對方對自己產生一絲半點的憐惜,便是一分的勝利。

除此之外,再無別的動機。

但是一場由奧利弗家主帶來的談話,改變了洛爾迦簡單的想法。

“洛爾迦,我的孩子,”奧利弗家主看著洛爾迦那雙跟自己如同照鏡而生的果綠色雙眸,他終於有些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兒子居然也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紀。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不覺得自己對小路已經造成了一定的困擾了嗎?”他說道,“健康的喜歡......健康的愛應該是尊重和放手。”

說到這的時候奧利弗家主忍不住停了一下,這話他自己都不信,但為了教育孩子,他還是硬著頭皮,神情溫和地說這些鬼話。

他盡可能地面不改色,即使自己現在說的這些,是他剛在網上選了本好評率高達99.9%的《青少年健康戀愛觀指導手冊》,然後現學現念的。

……但這時,他卻聽到洛爾迦有些疑惑地道:“爸爸,你是不是誤解了什麽?我從沒覺得自己喜歡路小姐過,只是覺得她可以幫助我而已——還是說這就是喜歡嗎?”

他似乎感到極不解,連眉頭都低低地攏住了,表情也變得若有所思起來。

“......”奧利弗家主眼皮跳了一下,他突然意識到有什麽地方不太對,以一種試圖補救的態度連忙道,“等一下,洛爾迦,我想或許是我誤解你了,你先不要忙著給你的情感下定義,是這樣的青春期的孩子總是——”

“好了,爸爸,不用說了,我已經明白了,”可惜洛爾迦無情地打斷了他的話,露出一個令奧利弗家主都感到隱隱心驚肉跳的微笑。

“謝謝你,以及你念書的本事實在是生硬,你給我講的這些,全是從《青春期健康戀愛觀指導手冊》這本書上一字不改地背誦的吧?這種話從你嘴裏出來,可信度低極了,下次給別人說教的時候也稍微用點心吧。”

奧利弗家主:“......”

他眼睜睜地看著洛爾迦臉上的表情由困惑不決,繼而變得恍然大悟,然後變得勝券在握。

一顆心不斷地下沈,盡管事已至此,但奧利弗家主還試圖再拯救一下對方,或者說是通過拯救洛爾迦,來間接地拯救對此還一無所知的伊芙:“親愛的,無論如何,你一定要看清自己的心再行動。一個不好的開頭是後續許多努力才能彌補回來的,你不要做讓以後的自己會後悔的事情。”

“好了,好了,我真的知道了,爸爸,”洛爾迦有些敷衍地應答道。

他起身,拎起原本擱在椅背上外套,邊朝外走,邊笑著說道:“你放心吧爸爸,我很清楚我在幹什麽。”

“嘎——”門緩緩合上,將奧利弗家主那張已近中年但依然英挺的臉擋在門板之後。

他坐在原位,一動不動,臉上也毫無表情,正靜靜地思考自己是該相信親生兒子的才智,還是做好準備迎接妻子下一次的巴掌。

不同於他此時沈重的心情,洛爾迦卻覺得心情輕松極了,如同一直籠罩在他頭上的陰雲驟然被抹去,破曉的日光照下,將他的整顆心都照得燦爛澄亮。

即使伊芙臉上又掛上了難言的詭秘表情,大類家裏的貓突然開始展示自己的後空翻本領那樣迷惑。洛爾迦也依然笑得十分鬼迷日眼,輕聲道:“無論是什麽要求,只要是你提出的,我都不會拒絕。”

“好吧,”伊芙說著,終於捱著一顆煎熬的心,抵達了她忠誠的煉金術實驗室,“我現在需要你稍微低下頭。”

洛爾迦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但還是順從著彎下了他尊貴的腰,於是伊芙十分久違但依然熟練地一指頭戳上了他的眉心。

清涼的精神力湧入,洛爾迦頓時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和手段,如同一條被人拎著尾巴狂顛許久的蛇,軟塌塌地倒了下去,好在伊芙到底是善良地伸手接住了他。

“唉,真愁人啊。”

伊芙十分憂愁地打橫將他抱起,並像安置某種昂貴的大型真人玩偶那樣將他固定在椅子上,然後半蹲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大少爺昏迷過後難得的老實樣子,自言自語道:“雖然我的翅膀很多,但你還真是其中最麻煩的一個啊。”

她在洛爾迦的臉側打了個響指,然後不幸地發現自己被一打岔,就忘記告訴對方,關於新年榮耀舞會的舞伴,她已經另有邀約了。

算了,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情。

跟這個比起來,她還有其它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只見伊芙五指張開,按在洛爾迦的靈臺之上,月神蝴蝶也少見地以全盛姿態出現,連同那一輪銀月也在全密閉的實驗室裏騰騰升起。

房間門窗緊鎖,窗簾亦緊緊拉上,昏暗的一方密室中,冷白的月光是唯一的光源。

洶湧到近乎駭人的A+級精神力流從伊芙手中撲將出來,又悉數灌註入青年的身體裏。洛爾迦的身體還殘餘著些許知覺,似乎察覺到了這來自外界的冒犯,但在月神蝴蝶的同頻操縱之下,只能保持著昏睡的狀態。

五臟六腑,四肢百骸,都被精神力一寸寸照亮,伊芙眼前的世界都變得與平時不再相同,周遭的一切都被虛化,只剩下一具完美而透明的軀.體,還乖順地垂首在自己的掌心之下。

灰色的毒素如同霧氣般淡淡地繚繞在眼前這人的血管與筋骨之上,尤其是頭部,更是被籠罩得如同烏雲蔽日。

伊芙驅使著精神力,淡藍色的熒光圍住毒素,她從膨大如棉花的精神力裏撚出細細的一線,湊近到灰色毒素面前,頓時灰霧震蕩翻滾,像聞到血味後傾巢而出的鯊魚,轉瞬就將那一線精神力吞噬殆盡。

吞噬完之後毒素也沒有恢覆平靜,而是依然蠢蠢欲動地起伏著,試圖沖擊包圍著它們的其餘精神力。

自從發現這種蟲族提取物對精神力有著近乎貪婪的侵染欲後,伊芙就有心試探借由精神力反向誘導毒素的可能。

一次成功之後,她便一直在覆刻前面的操作,抽出一根又一根淺淺的精神力,將原本盤踞在洛爾迦頭顱部位的灰霧,一點點地引了下去,從大腦,到咽喉,再到脖頸。到前胸時,灰霧徹底不動了,任憑伊芙如何誘惑,也只是緩緩滾動著在那裏盤旋,於是她便知道這裏是極限了。

星際人的精神力以腦部為依托,因此洛爾迦體內的毒素也主要聚集在腦部。對於毒素來說,伊芙的精神力固然美味,但再挪動就要吸食不到洛爾迦本體的精神力了,因此它們僅是出於本能,便不願再挪地。

似是感知到毒素的遠離,洛爾迦那張早已失去意識的俊秀面容上,仍流露出一絲少見的放松,總是微蹙的眉心也舒展開些許,愈發顯得安靜平和。

伊芙低頭打量了他一眼,感覺這人氣色似乎也變好了一點。

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試驗結果,便準備收回自己的精神力了。與此同時,手腕上響起一陣細微的鱗片刮擦聲,隨即一個已經快被她忘了的黑色腦袋慢吞吞地探了出來。

興許是沒能從主人那繼續獲得精神力支持的原因,再加上之前嚇唬路易,耗損了一大波能量,墻中之蛇很早之前就陷入了沈睡。

直到這會兒,估計是洛爾迦那裏難得從毒素的包圍中獲得一點放松的空隙,連帶著精神態也好受了不少,它也跟著醒來了。

伊芙沒怎麽在意墻中之蛇的突然蘇醒,問了句“你要不要回你主人那去”並遭到它的行動拒絕後,便又將行動遲鈍的蛇重新塞進了自己的袖子裏。

洛爾迦還沒有醒,純粹是因為伊芙暫時不想面對醒來的他。

伊芙就近又拖來一個椅子,支著下巴,伴隨著身旁青年清淺起伏的呼吸聲,邊思忖著,邊寫接下來需要奧利弗家族幫忙搜羅的材料清單。

剛才那麽大量的精神力灌輸進洛爾迦體內,除了有試探毒素的目的在,也是為了在最短時間內迅速摸清他的身體狀況。經過長期服用由愛葛妮絲調配的緩釋藥劑,這段時間毒素對洛爾迦身體的進一步侵蝕幾乎沒有再發生,他的身體素質也因此好了不少。

以伊芙來看,對方現在已經達到可以承擔手術的強度了。

除此之外,關於將分解藥劑的煉金術式轉化為外銘文形式這一工作,伊芙也已經鉆研了許久,加上每周一次來自顧朝夕的指導,目前基本術式的書寫已初具雛形,只有在第一步的誘引上還有些游移不定。

如果說煉金術式也如寫文章般,有一個起承轉合的秩序結構,那伊芙就等於後續的層層折進都已經準備就緒,卻卡在了第一步的起頭上。

好在跟蟲族提取物的一次直接接觸,給了她很大的靈感,她想自己現在應該已經知道該怎麽處理了。

需要用到的材料上,與原始版本的分解藥劑差別不大,除此之外,因為藥劑由內服改成了外銘文,因此還要加一些有催化作用的材料,以模擬人體內的反應條件。

黑色的字跡很快便如水般流瀉在紙張上,伊芙擱下筆,從頭至尾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留後,便在拿起終端給寫好的材料單拍了個照,然後給負責和她對接的管家瑞恩夫人發去了消息,並簡單地給她講了一下其它需要註意的事情。

瑞恩夫人辦事的速度很快,讓伊芙在房裏稍等片刻就將東西送來。果然,約莫半小時之後,實驗室的門就被人敲響了,來人敲得十分講究,三長兩短,斷續均速。

伊芙下意識地以為是瑞恩夫人,毫無戒心地便起身打開了房門,因此當那張熟悉的面容笑吟吟地出現在門板後時,她還楞了一下。

“很高興見到你,路小姐,”羅文清斜靠在門板後,相當爽朗地沖伊芙笑了笑,“其實我們白天有過一面之緣的,只是一眼,我就對你心生好感,聽說你還是一個煉金術師......”

“啪!”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伊芙毫不留情地一關門鎖到了外面。

羅文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幫忙拿過來的材料,又擡頭看了看緊閉的門板,半晌才哼笑一聲。

見第一面時她就看出了這個女孩肯定是個不好接觸的,好在她經驗豐富,早有準備。

斯文的敲門聲又跟索命似地響起了,伊芙手還按在門把手上,對書中以認人為特長的羅氏大小姐心有忌憚,因此打定主意絕不開門,能避則避。

但世事往往都是好事不成雙,壞事不單來的。在這堅持不懈的敲門聲中,門外的新麻煩還沒解決,她又聽到了身後傳來了衣物摩挲的莎莎聲。

“……”

前狼後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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