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真要離婚嗎？

她以前也提過，然後，蔡子喬還沒怎麽樣，她就差點被她媽她姐還有她爸的口水給淹沒，大意就是，能找到蔡子喬這種家庭情況好，長相不差也沒什麽大毛病的老公，閔家已經是祖墳積德了，還鬧什麽鬧？

再說了，你那離婚的理由簡直可笑，過日子當然不是談戀愛，鍋鏟還能碰到鍋呢，兩口子哪有不拌嘴吵架的？

“男人嘛，都一樣！”

她家兩個女人話是對她說，看的卻是各自的老公，那眼神，就仿佛要吃了對方才解氣。多年的夫妻感情，到底留下了什麽？仇恨、厭惡，相看兩厭？

想想這些，閔葦覺得頭疼。

不能離婚，那就湊合著，也算是有個防護罩不是？至於婚內的日子過成什麽樣，那可不是誰能控制的。

“剛剛跟誰聊呢？”閔葦冷著聲問。

“沒有，沒跟誰聊。”蔡子喬的聲音心虛的讓人都沒有心思去拆穿他了。

“蔡子喬，你以為只有你可以對這個婚姻不忠實是不是？你以為我沒人要？”

“沒沒沒……”

“既然你那麽愛玩，那大家都玩唄，一起玩，這才公平。”

“老婆，你有潔癖的，不會的……”蔡子喬訕笑。

沒錯，結婚後，閔葦每月話費不超五十塊，微信很少用，偶爾才點開，裏面的好友都沒有十個。對她有好感的男同學、男同事，同學的同學，同事的同事，只要是對她有過暧昧表現的人，她統統拉黑了。

她做這些的時候，蔡子喬就在她身邊。

仿佛是在執行一種儀式，她的表情神聖又莊嚴，做完一切，她笑著對他說，“蔡子喬，讓我們結婚吧。”

當時的蔡子喬感動得都快哭了，狠狠擁抱她，仿佛要將她揉進他的骨血裏。

那是他們結婚前一天。

蜜月期，蔡子喬狠狠打了她的臉，讓她覺得她所做的一切傻逼極了。

原來，只有她自己一個人覺得，結了婚，就要跟以前的一切劃清界限。雖然傷心，但她仍舊固執地堅持著自己的想法，在她的眼中，婚姻的第一要素就是“忠誠”。

這三年來，背過她，蔡子喬到底精神出軌過多少次？她被戴過多少頂綠帽？她的堅守，是唐吉坷德式的，荒誕又可笑。

沒有意義，有什麽意義呢？

她決定不再堅守，然而蔡子喬竟然不相信，他說她有潔癖。

所以，這個男人是吃準了這一點，才這麽肆無忌憚的嗎？

閔葦狠狠咬了咬唇，“會的！”

她說，而後掛掉了電話。

做完這些，她突然覺得心裏輕松了好多，再也不那麽憋屈了。

恭喜你，閔葦，從今天開始，要做個壞女人，要墮落了。

她的嘴角露出一絲她自己覺得邪魅如電影中的蛇蠍美人的笑，大步向前走。

她知道生活不是電影，自己這樣的舉動非常搞笑，但是她控制不住想這樣做。這樣的行為，讓她覺得這死水般的生活仿佛成了一部電影，不再從現在開始就能看到自己六十歲的那一天，而是有了些別的可能。

路過一家小超市，買了一個桶面，剛剛就顧著生氣了，沒吃多少東西，現在情緒穩定了下來，才聽到肚子“咕咕”叫。

拿了面到辦公室，而後取了燒水壺去二樓的凈水機上接水。

這棟樓的采光很不好，安裝凈水機的房間裏還沒有裝燈，即使是在這樣陽光明亮的中午，看起來也黑乎乎一片。

閔葦並沒有看到那裏有人，大步走過去，然後，就跟另一個拎了水壺出來的人狠狠撞在了一起。

兩個人都被嚇了一跳，一起發出慘叫聲。

眼睛的暗反應過去，閔葦這才看清楚，是那個喜歡科特柯本的孩子，李建雨。

“閔姐！”那孩子笑得純真。

閔葦卻鬼使神差地想起蔡子喬的話。

頭發那麽少，說是四十歲也沒有人懷疑。

仔細看看，頭發還真是稍稍有那麽一點少呢。就這發量，估計不用到三十歲就會謝頂了吧？

想象他頂個錚光瓦亮的腦門，帶著那麽孩子氣的臉的樣子，閔葦“撲哧”一笑。

那孩子也傻呵呵跟著她笑，那副心無城府的樣子，讓閔葦心裏湧起一絲罪惡感。

“接好了嗎？”她沒話找話。

“是啊，你接。”李建雨側過身讓她過去，還做了個“請”的動作。

笑盈盈的，跟女孩子一樣柔和，現在的男孩子，似乎真的跟她的那個時代裏的男孩子不大一樣。

以前她不喜歡這種，以一個“娘”字簡單粗暴的概括，而後拒人以千裏之外。

其實不是娘，是溫柔和細膩吧？

挺好的！

年輕時，自己有顆沒有受過傷的心臟，喜歡“糙漢子”，覺得荷爾蒙爆棚，燃爆了，然而現在年齡大了，一顆心已經殘破不堪，經不起一絲一毫的碰撞，如果再有個人在那裏沖你簡單粗暴地說話，你不會覺得那簡直man爆了，只覺得此人沒涵養，欠揍得緊。

老來多愛傻白甜，說的就是她這種吧？

閔葦接好水，卻看見那孩子還沒有走，而是在那裏等她，心裏一陣柔軟，說話的聲音自然柔了下來，“走吧！”

“走！”那孩子跟上了她。

“你辦公室是哪間？”

“就是在你隔壁，我跟言主任一個辦公室。”

“啊，”閔葦笑，“那以後多來串門啊。”

“好的！”幾乎是雀躍的語氣。

這有什麽好開心的？

閔葦覺得好笑。

燒上水，泡好面，拿個白色的塑料叉子吃了一口。

那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做成的叉子，被開水一燙，有無數看不見的毒素溢了出來。

閔葦皺了皺眉，站起來，想要找雙筷子來，然而一想，有毒的不止這叉子，這泡面的桶也可疑，放半年不腐爛的面餅，以及那奇奇怪怪的調料，哪一樣是好的？

她又重新坐了回去，吃吧吃吧，大家都這麽吃的，死吧死吧，吃死拉倒。

一旦放下嫌棄的心，這人工制造，添加了無數化學佐料的面其實也挺好的，至少可以撫慰餓得難受的胃。

同理，如果她不再嫌棄蔡子喬，是否她的日子也不會如現在一般生不如死？

這個問題，她不願意多想。

祭了五臟廟，全身舒坦，閔葦將腿伸長，癱在椅子裏昏昏欲睡。

關於蔡子喬的可惡，關於她自己決定的對蔡子喬的報覆，似乎已經是很遙遠之前的事了。

活著不光有愛恨，還要吃飯，午睡，上班的不是嗎？

因為一個人把自己搞得狼狽不堪，得罪無數的人，太不劃算了。

這樣的想法讓閔葦心驚，她曾經是為愛而生為愛而活的人，即使是和蔡子喬的婚姻不是因為愛，那也是抱著白頭偕老的想法去的，是有些浪漫的味道的，現在在幹什麽？

墜落塵埃？從此成為俗世千千萬萬飲食男女中的一員？從此只關心糧食和蔬菜？

閔葦看到自己躺在墓穴裏，有人拿了鐵鍬，沒有任何感情的，機械的，一鍬又一鍬，不停地，將那黃土往她身上撒來。

她會被埋掉的！

這認知讓她驚恐，然而，躺著實在太舒服，她不願意動。

所以，我們都是這麽被一點一點掩埋的吧？

那些鮮衣怒馬，眼眸明亮如星子的少年，到最後，個個成為他們曾經最討厭的人，灰頭土臉，躺在墓穴中，只有呼吸能證明他們是活著的。

進入黒甜的夢中的前一刻，閔葦的嘴角動了動，扯出一絲的苦澀的笑。

她笑的是自己，那個曾經嘲笑“灰頭土臉的成年人”的自己。

孩子，你不知道生活有多不堪，不知道做異類有多麽辛苦，不知道妥協有多輕松。而我，再也沒有當異類的力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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