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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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門合並後,領導班子重組,新班子的主要領導神秘又低調,然而副職領導卻是個熱愛開會的。

一連好幾天,閔葦跟她的舊同事新同事一起坐在會議室裏,聽那位副職訓話,從“八項規定”到“給所有人的一封信”,時而嚴肅認真,時而激情澎湃,幾種情緒自由轉換,毫無破綻,好演技,好口才。

“為什麽我的眼中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沈。”胖成球的副職幾乎是將這句話唱了出來的,而他的聲音,竟然就真的有一種被淚水浸泡過的感覺,那張胖臉也是泫然欲泣的表情。

要不要這麽投入?

閔葦差一點笑出來。

她的視線離開副職的胖臉的時候,不經意掃過坐在領導席位最末端的人。

瘦瘦的臉,不大的眼睛如兩顆黑色的水晶,純凈,有光。

這種長相,這樣的眼睛,實在太普通了,放在高中或者大學校園裏,揀都揀不出來。然而,當他是在一群眼神渾濁,臉像發酵的面團一樣的中年人中間時,就顯得很出挑了。

有些人就像鵝卵石,被生活打磨得圓滑無比,而有些人,永遠不妥協,一身的鋒芒一身的刺。

在閔葦的眼中,後一種人是勇士,值得敬仰,因為她自己也在努力對抗這個世界,深深了解那有多不容易。

男人直直地看了過來。

糟了!

閔葦心虛地低下頭。

這種場合,不跟副職領導一起“淚流滿面”也就罷了,竟然還笑,還被領導看到,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嗎?

她是一個小職員,也沒有在仕途上混出個什麽的企圖,所以,她根本無法理解當了“領導”的人究竟是個什麽心態。

比如,她前任領導會因為她逛街時候沒有看到他,沒跟他打招呼而在每周一的例會上旁敲側擊地諷刺,還一連十幾天,只要單位有事,就打發她去做。

那麽明顯的打擊報覆,生怕她不懂她得罪了他似的。

剛工作的時候,她不怕這個,跟領導對嗆的事沒少做過,可是現在,她漸漸沒那份心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明明低一下頭裝一下乖就可以解決的事,何苦去費那麽大的勁?

她對待工作跟對蔡子喬的態度幾乎是同步的。

三年前意氣風發據理力爭,現在極力忍耐,用自己的方法將糾結在心中的那口氣慢慢順掉。不再問這種工作到底有什麽意義,不再問你是否真的愛我,只求什麽都不要發生,平安混過每一天。

不然還能怎樣?死又死不了,改變也改變不了什麽。那就“將就”著吧,不是每個人都有何以琛的“不將就”的勇氣和實力的。

今天早上,蔡子喬沒有按照以往的慣例,早早就來她家報道,甚至到現在都沒有給她一條信息,一個電話。

想起他昨晚發的那個視頻,不由得閔葦不胡思亂想。

“mygirl,mygirl,don’tlietome,tellmewheredidyousleeplastnight?”一陣聲嘶力竭的歌聲響起,有年輕的男孩子紅著臉,手忙腳亂地去翻口袋,拿出手機後也不知道怎麽搞的,一通亂按,就是沒辦法讓那歌聲停下來。

於是,整個會議室的人就一起聽了三十秒科特柯本的經典作品,有人竊竊私語,有人偷笑。副職領導剛剛那含滿淚水的眼睛一下子就幹涸了,眼神剎那間鋒利如刀。

果不其然,接下來,他以“有些人是不是不懂開會時候的基本常識”為題進行發揮,這眼看著就要結束的會議,楞是給拖長了一個小時。

等到會議結束的時候,閔葦的腰疼得直不起來了。她有輕微的腰椎間盤突出,三年在機關單位的工作經歷,讓她這個小毛病越演越烈,變成了大毛病。

回到家,胡亂吃兩口飯,就直挺挺躺在了硬板床上。

舒服啊,舒服得都不想動了。

閔葦閉上眼睛,很快睡去。

蔡子喬伺候一幫子老爺子吃吃喝喝,又帶他們去聞名全國的道教聖地瑯山上好好逛了一圈。老爺子們個個精神矍鑠,缺少鍛煉的他累個半死。生動的演繹了什麽叫三十歲的人六十歲的心臟,六十歲的人三十歲的心臟。

將人都安全送回蔡家老宅後,蔡董看著這個氣若游絲,恨不得像狗一樣將舌頭吐出來大口喘氣的兒子,氣不打一處來,“好了,今天沒你什麽事了,滾滾滾,滾回去挺屍。二十幾歲的人,都不及一幫快要退休的老頭子,丟人!”

蔡子喬如同得到了特赦的死刑犯,哪裏還管他老爹說了什麽,匆匆跟各位伯伯叔叔打個招呼,就溜之大吉了。

躺到自家床上的時候,蔡子喬幾乎要停止轉動的大腦裏只有一個念頭,老爹描述的太形象了,現在他這樣子,可不就是“挺屍”嗎?

如果閔葦在,肯定又會皺著眉頭嫌棄他,但是還好,她不在啊。

蔡子喬放松地將腳伸到床頭櫃上,他早就想這麽做了,但他知道閔葦肯定不喜歡,所以一直壓抑著這個沖動。

雙手放在腦後,看著自己在床頭櫃上得意地晃動著的腳趾,有那麽一剎那,蔡子喬覺得其實當個單身狗挺好的。

幹嘛一定要女朋友?幹嘛非得要結婚呢?根本就是給自己找了個從頭管到腳的,比老媽老爸加起來還難纏的“超級管家婆”啊!

對面墻上,閔葦的巨幅黑白藝術寫真照片冷冷地看著他。

那直透人心的眼神,讓蔡子喬心裏一陣愧疚,當初,像跟屁蟲一樣跟著她,求婚不下一百次的人是他,現在,對一切覺得倦怠的人竟然也是他。

閔葦要是知道他現在的想法,不知道得有多傷心呢!

在“徹底的自由”和“道德感”之間糾結了好一陣子,蔡子喬咬咬牙,做了一個決定。

先痛痛快快玩一個星期,然後去把閔葦找回來,畢竟是自己的老婆啊,哪能說放棄就放棄呢。

他十九歲遇見閔葦,然後就像著了魔一樣追著她跑,其他的花花草草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她是電她是光,她是他唯一的神話。她在眼前,她是一切;她不在眼前,一切是她。

蔡子喬的初戀,那才叫一個不瘋魔不成活。

只是,無論是他身邊的人還是閔葦身邊的人,都沒有他那麽感性,他們將他的瘋狂總結為兩個字,犯賤。

真就沒見過這麽賤的,對著一個冷眼看著他的人,送各種禮物,想盡辦法制造浪漫,人家都去外地讀大學了,他每周打飛的過去,只為徹底霸占她的周末時間,不讓任何人有可趁之機。

不過三年而已,閔葦仍然是那個高冷,動不動就沖他發飆的爆脾氣美人,然而,她頭上的那圈吸引著他為她上刀山下火海的光環似乎在朝夕相處間漸漸消失了。

現在看起來,她漂亮是漂亮,可跟她差不多的人真的太多了,當初怎麽就會覺得她那麽特別,非要據為己有呢?

蔡子喬有些納悶地想著,漸漸進入睡眠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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